第96章 过夜
温芷晴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精心保存却依然不慎损坏的祭品,正在供奉者面前接受最后的检视。
她张着嘴,却失了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学妹,大概是在关心自己吧?
可温芷晴却下意识地想要蜷缩,想藏起这具过于瘦削的身体,不想让学妹对这具被伤痛和思念消耗的形销骨立的躯体失望。
“对不起,学妹。”
温芷晴垂下湿漉漉的眼睫,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声音里浸满了无处遁形的羞耻与惶恐:“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她下意识地想,林晚棠记忆里那个学姐应该是神采飞扬的,甚至带些惹人生厌的骄矜才对,而不是像自己现在这般被折磨得苍白瘦弱,连站立都需要搀扶的虚弱模样。
自己,实在是太不像了。
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晚棠怔住了,像是没听懂。
醉意让她的思绪变得绵软而迟滞,她很难理解温芷晴为什么会这样说。
一种混杂着疼惜,茫然与些许无措的情绪,缓慢地在林晚棠的心口淤积。
她扶着温芷晴的手臂不自觉地用了力,指尖微微发颤。
“学姐,不要这样说了。”
林晚棠低下头,伸手将面前的Omega揽进怀中。
她滚烫的侧脸贴住温芷晴冰凉的耳廓,灼热的呼吸混着微醺的酒气,尽数喷洒在温芷晴敏感的颈侧,激起一片细密难耐的战栗。
林晚棠涩声说道:“你这样说,我会感觉好难过的。”
怀抱收紧,林晚棠的指尖无意识地陷入温芷晴背后的衣料,勾勒出脊骨的形状。
透过布料,她能感受到Omega身体的微僵与随之而来的,无法抑制的轻颤。
温芷晴的手指悬在半空,僵了很久,终于轻轻落在林晚棠的腰侧,却不敢收紧,只是虚虚地搭着。指尖所及,是衣料下温热的肌肤与绷紧的肌肉线条。
她的学妹,简直是世上最容易心软的Alpha了。
这个Alpha早已被她伤透了心,明明该硬起心肠,却还是会在她一句卑微的剖白面前,红了眼眶,收紧了手臂,心软得一塌糊涂。
温芷晴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带着酒意的颈窝,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缕令她心安、又令她心碎的气息。
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传来真实而温暖的禁锢感,仿佛她仍是某个可以被拥有的所属。
就好像时光倒流,所有的错误未曾发生。
可她的心里,却是一片与这温暖触感全然割裂的清明。
这样好的Alpha,终究还是被她弄丢了。
如今,即将被另一个更懂得珍惜,也更轻盈快乐的Omega,稳稳地牵走,走向她再也无法企及的光亮未来了。
也走向她也许再也触及不到的余生。
在这片令人心悸的寂静里,林晚棠终于开了口。
“别难过了,温芷晴。”
她说着,手臂缓缓松开,那份温暖的禁锢与令人心安的重量随之抽离。
温芷晴下意识地向前微微倾身,像一株骤然失去依附的藤蔓。
林晚棠稍稍退开一点距离,目光落在温芷晴茫然而哀切的脸庞的脸上,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眼底酒意氤氲,却亮着温柔而专注的光:
“我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温芷晴怔怔地望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没听懂,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林晚棠此刻的神情。
林晚棠静静等了两秒,见她仍旧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由得向前极轻地倾了倾身,带着温柔的诱哄:
“要先闭上眼睛才可以。”
温芷晴非但没闭,羽睫反而颤得更厉害,生怕面前的学妹下一秒会消失掉。
林晚棠忽然笑了。
“我又不会逃走。”
可学妹总归会走的。
温芷晴想,如果能把学妹关在这间病房里就好了。
这完全是温氏控股的医院,不会有任何人泄露学妹的行踪。门可以从外面锁上,窗帘只能打开一条窄窄的缝隙,连手机信号也可以被屏蔽。
如果学妹想要逃走,也只能一次次地被自己抓回来。
那样,学妹就再也走不了了。
只能留在这里,留在这方寸之地,留在她触手可及的范围里。
或许学妹起初会挣扎,会被逼出泪来,之后会被逼得红着眼眶,用恼怒或绝望的眼神看她,最终却只能狠狠地标记她,占有她,让她浑身上下都染满柑橘香的味道,再也分不出心思,去看别的什么人。
往后的日子,她们大抵会变成一对彻头彻尾的怨侣。相互折磨,彼此啃噬,在爱恨的泥潭里翻滚沉沦。
这念头邪恶,卑劣,带着毁灭一切的甜香。
温芷晴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站在自己道德边缘的裂谷之上,窥见谷底盛开着大片妖异而诱惑的罂粟,美得让人想闭上眼睛跳下去。
好想,付诸实践。
但最后,温芷晴还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没有付诸实践。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把学妹一起拖进深渊以后,自己会后悔。
温芷晴想,后悔的滋味,她这一生,已经尝过太多次了。
林晚棠低下头,从身侧的托特包里取出一个透明封套。封套边缘压着细细的密封条,里面躺着一支玫瑰的标本。
花瓣早已褪去了当初那种介于香槟与浅粉之间的温润颜色,变成一种干枯的,旧信笺般暗黄的褐色。
可每一片花瓣依然完好地舒展着,边缘微微卷曲,花萼处还残留着一点将褪未褪的青绿,是它曾经鲜活的最后证据。
“你送的那些花,我一直都摆放在家里。”
林晚棠顿了顿,指尖在封套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后来都快枯萎了。我挑了最后一朵还没完全褪色的,做成了标本。”
她把那支标本轻轻放在温芷晴的掌心。
温芷晴缓缓睁开了眼睛。
封套冰凉,透明的,底下衬着一小片浅灰色的哑光卡纸。
那朵花就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香气,也没有温度。
“其实,前几天我就想来探望你的,可是一直太忙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雨,打在梧桐黄叶疏疏的枝杈间,沙沙的,像蚕在啮食桑叶。雨丝很细,落在玻璃上便化了,只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湿痕,慢慢往下淌。
温芷晴把玫瑰标本轻轻贴在胸口。
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学妹的日常里,那些花曾安静地绽放在她的客厅、窗台、茶几上,或许也曾短暂地陪在学妹翻阅剧本的手边,度过它们短暂而热烈的花期。
它们绽放过,凋谢过,然后被挑出最后一朵,压进纸页,做成标本,兜兜转转回到她手心里。
厄瓜多尔北极光玫瑰,花语是北极光和我,都会在黎明破晓前出现。
她曾将这句花语当作暗夜里渺茫的祈愿。
温芷晴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在昏蒙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嘴角努力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
“谢谢,学妹能来看望我,我就很开心了。”
“花,也很漂亮。”
温芷晴想,北极光真的出现了,在她已然濒临绝境的时候。而它比温芷晴梦里梦见过的,还要亮上许多。
林晚棠安静地望着温芷晴苍白的脸上那抹努力撑起的笑容,望着她湿红的眼尾和轻轻颤动的睫毛。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连成一片模糊的声响。
整座城市仿佛被浸在一场盛大而没有尽头的雨幕里。
可奇怪的是,林晚棠却觉得自己的醉意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留下一个格外清明的自己。
“明天,我就要离开了。”
“但回来以后,我还会来看你的。”
她确实会来看温芷晴的,并不是因为觉得温芷晴可怜,而是觉得,在之后异国他乡拍戏的那段日子里,她也会想念温芷晴。
这个念头让林晚棠自己都有片刻的恍惚,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那朵干枯的花上收回来,望向窗外模糊的雨幕。
有一瞬间,温芷晴有些惶惑。
难道学妹真的和陆微谈恋爱了吗?
学妹是一个道德感极高的人,大概不会主动在已经有了恋人的情况下,还对另一个Omega做出这种近乎暧昧的事。
可赠予永不凋谢的玫瑰,许下归期再会的诺言。这每一件,都踩在暧昧危险的边界线上。
除非,那些让她心碎的传闻,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这个可能性带来的希望,像毒药般甜美,让温芷晴几乎要沉溺其中。
可是,可温芷晴又回想到,在西南山区里的那个夜晚,陆微也亲口告诉过自己,她已经表白成功了。
温芷晴忍了片刻,忍到喉间一片滞涩的苦,最终没有开口询问林晚棠。
也许,只是心软罢了。
学妹向来如此,看不得旁人太过狼狈。
温芷晴知道,她不能问出口。
一旦捅破,便是亲手撕开了此刻温情脉脉的薄纱,让学妹清醒地意识到,她们之间的互动早已超出了朋友和前妻应有的界限。
她宁可活在这份或许虚假的错觉里,靠着这一点点心软的余温取暖,也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心动的可能。
因为赌注是现在仅存的温情了,她输不起。
温芷晴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被雨水彻底模糊的世界,很轻地笑了笑,声音混在滂沱的雨声里,显得模糊而遥远: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所以,学妹,你留下来吧。
就这一夜,不要再走了。
林晚棠没有立刻回应。
虽然,那声关于雨势的叹息,和其中未竟的挽留之意,她听得分明。
窗外的雨声喧嚣,衬得病房内的寂静愈发深邃粘稠。
温芷晴忽然动了。
她踉跄着向前一步,伸手环住了林晚棠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学妹的肩窝,带着绝望的挽留,孤注一掷的依赖,以及一种无声的,但却近乎自我献祭般的引诱。
她在用自己的体温,颤抖和全然交付的姿态,织成一张柔软的网,试图困住这只即将飞走的夜鸟。
“雨太大了。”
温芷晴终于开口,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潮湿的哽咽,尾音碎得不成调子:“学妹,就一晚,求你留下来。”
她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目光迷离而执拗地望进林晚棠的眼底,声音轻得像气音,却带着勾魂摄魄的哀恳与诱惑:
“外面那么黑,雨又冷。”
温芷晴说着,环在林晚棠腰后的手,指尖很缓地蜷缩了一下,隔着衣料,似有若无地划过那片隔着温热肌肤的衣料。
同时,她将自己更紧密地贴上去,柔软的身躯彻底依偎进对方怀里,林晚棠甚至能感受到温芷晴单薄衣衫下起伏的曲线,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蹭动。
温芷晴极轻地喘息了一声,气息温热潮湿,拂过林晚棠的颈侧,她的话语便混在这片湿润里:“可我这里,是暖的。”
林晚棠浑身都僵住了。
前妻滚烫的呼吸一下下拂过颈侧最脆弱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雨声愈大,哗然如瀑。可此刻林晚棠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具滚烫颤抖的身体,声声勾魂摄魄的哀恳,和胸口阵阵擂鼓般的心跳。
“温芷晴。”
林晚棠低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没能再说下去。
她知道,她大概是走不掉了。
这只试图冒雨远行的夜鸟,终究没能挣脱这张用体温和破碎呼吸织就的,柔软的网。
“我在这里呢。”
温芷晴勾起唇角,湿红的眼尾随之弯起,晕开一片水光潋滟的艳色。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裹在两人过分贴近的方寸之间,带着餍足般的引诱。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腺体下涌动,她想释放出信息素,想用那清冷又缠绵的白松香信息素缠绕上去,让眼前的人彻底迷失在这温柔乡里。
可温芷晴又想起了西南山区的那个学妹在易感期的夜晚。
担心一切又都弄巧成拙,她放弃了这个打算,只是紧贴着面前的Alpha,将自己滚烫的脸颊更深地抵进那处颈窝。皮肤相贴,毫无缝隙。
林晚棠知道,自己确实是没办法离开了。
抵抗的力气在怀中这具躯体持续传来的温热与颤抖中,丝丝缕缕地被抽走。
她没有回抱,只是将掌心很克制地落在了温芷晴因低头而微微凸起的的单薄肩胛骨上。
“好,我明早再离开。”
温芷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粟着,细微的战栗从相贴的肌肤蔓延开,她却还喃喃说道:“床很大的。”
朋友之间大概不会如此暧昧,这个认知像一缕微弱的风试图拂过林晚棠混沌的脑海,却瞬间被更汹涌的浪潮吞没了。
林晚棠彻底丧失了任何冷静思考的能力。
算了。
近乎放任的念头,在最后一丝挣扎湮灭后浮现。
她任由自己被温芷晴被温芷晴白皙漂亮的手牵引着来到了床边。
“我没有带更换的衣服。”
当然可以不穿,温芷晴想,倘若学妹仍觉得不自在,自己也可以如此。
但这会吓到她温柔又规矩的学妹。
温芷晴只是弯唇笑了笑,目光落在林晚棠微微敞开的领口,又很快移开,声音放得很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没关系,这样就可以。”
林晚棠点了点头。
夜雨未歇,将病房隔绝成一座潮湿的孤岛。
那张床确实如温芷晴所说,足够宽敞,可当两个人真正躺下后,中间间隔的距离却在莫名地缩小。
林晚棠平躺着,身体有些僵硬。
她实在是后悔了。
温芷晴已经因为要勾着学妹走到床边,几乎耗尽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此刻她侧身面向林晚棠蜷着,呼吸因虚弱和未平复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急促,暂时没办法有更多剧烈的动作。
她所能做的,也不过是一截微凉纤细的脚踝,在薄被的遮掩下似无意般轻轻擦过学妹温热的腿侧。
触碰很轻,很快,一掠而过。
林晚棠的身体瞬间绷紧,屏住了呼吸,没有动。
雨声还在连绵不绝地响着,她进退维谷,半响后稍微又往自己这边的床沿挪动了些许距离。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带着无声的灼热。
温芷晴在黑暗里静静侧躺着,目光凝望着身侧那个面容模糊的轮廓。
学妹平躺着,呼吸很轻,但并未完全放松。
温芷晴知道,只要自己再动一下,哪怕只是手指,或者将膝盖再向前移动半寸,平静的气氛就会再次被搅动,摇摇欲坠的平衡或许会被打破。
引诱的念头还在黑暗里无声地闪烁。
可学妹明天还要奔波,温芷晴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停止了。
只是能这样在雨夜里,和学妹躺在一张床上,听着同样的雨声,感受着同一片黑暗,分享着同一床被子的温度,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也许,陆微都没有和学妹像这样同床而眠过。
夜雨渐渐转小,淅淅沥沥,身侧学妹的呼吸声也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悠长而平稳。
林晚棠睡着了。
但温芷晴舍不得入睡。
睡眠是种奢侈的浪费,会吞噬掉这来之不易的,能如此靠近的时光。
学妹侧卧的剪影浸在昏朦的黑暗里,面容的细节被夜色吞噬,只剩下朦胧的线条轮廓。
这种模糊,反而给了温芷晴肆无忌惮凝视的勇气。
许久,她极轻极缓地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停顿片刻,然后,终于光明正大地落向了枕边。
小心地拈起一小缕学妹的发丝后,温芷晴贪婪地嗅闻着,片刻后无声地收拢了指尖,将那缕发丝虚虚地缠在指节上,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黑暗中,温芷晴对着林晚棠沉睡的轮廓,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气音,近乎呢喃地吐出心底最深处阴暗的妄想:
“晚棠,要是能把你锁在这里,只有我才能看见,只有我才能碰到就好了。”
“用最软的链子,缠在你的脚踝上,就刚好够你在这间屋子里走动。”
“窗子会换成磨砂的,只透光,让你每天醒来,只能看见我,也只能吃我喂的东西。”
“然后,等你再也想不起外面的样子,等你的眼睛里只映出的我的面容,也只会记得一次次标记我。”
“那样,我就永远是你的了,你也永远是我的了。”
“我们就算共同糜烂,也只能烂在对方怀里。”
她松开缠绕的发丝,任由它们滑落回枕上,指尖却病态地流连拂过那些散落的发丝,仿佛在演练永不会降临的温柔监l禁。
天光逐渐微亮,从灰蓝染上鱼肚白,又渗进一丝清透的冷色。温芷晴流连在发丝间的指尖,蓦地顿住了。
妄想总是虚幻的,从深夜到天明,她也不过能拥有学妹几个小时而已。
温芷晴收回指尖,缓缓闭上了眼睛,长睫垂下,假装自己还在熟睡。
大概不久后,学妹要醒了。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病房的地板上拖出清晰的光斑。
林晚棠醒了。
她怔愣了片刻,才回忆起自己在温芷晴的病房里过了夜。
林晚棠缓缓坐直了身体,垂眸看向身侧的温芷晴。
温芷晴面朝她侧躺着,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颊和轻阖的眼帘。
她的前妻才是货真价实的骗子。
林晚棠没有点破,缓缓掀开被子下了床,就好像认为身边的人还在熟睡。
她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透过缝隙看了眼外面。雨彻底停了,天空是水洗过般的蓝白色,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她该离开了。
“温芷晴,再见。”
林晚棠原本想要直接离开这间病房,就这样永远不要戳破温芷晴。
可在手指拂过门把手的时候,她还是回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直到那扇门轻轻合拢,温芷晴一直紧闭的眼睫才剧烈地颤抖起来。
也许学妹知道,自己是醒着的。
可她实在不敢面对分离。
她怕自己只要睁开眼睛看到学妹,必定又要忍不住流下眼泪。
但学妹即将远行了。
远行的人,是不该被眼泪送别的,温芷晴近乎迷信地想。
第97章 尚未到来,已然逝去
登机之前,温芷晴发了许多条消息。
【学妹,雨已经停了】
【你要登机了吗?】
【学妹,拍完戏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好想你】
最后那条消息,与前面几条信息的发送时间隔了很久。
机场广播正在循环播放登机提示,周围是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嘈杂和人群中嗡鸣的交谈声。
可林晚棠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最后那行消息,脸颊一点一点地烫起来。那种难以招架的灼热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漫到颈侧,久久不散。
林晚棠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蜷了蜷。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明明离开不过几个小时而已,温芷晴就会这样黏人。黏得让林晚棠有些无奈,可无奈里又沁着一点绵软的悸动。
在看到这条消息以后,她也在想念温芷晴。
想念温芷晴如若泅着月光的深潭般湿漉漉的眼眸,想念温芷晴贴着自己耳畔呼吸时温热潮湿的气息,想念温芷晴蜷在自己腰间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指尖微凉,隔着衣料也能感到那细微而持续的颤抖。
林晚棠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她终于承认,她们没有办法确切地维持朋友的界限。温芷晴做不到,林晚棠也做不到。
登机队伍缓缓向前。
林晚棠随着剧组的人流,迈步走进通往飞机的廊桥。
廊桥的窗户有些模糊,映出外面沉郁的天色。云层厚厚地堆积着,灰蒙蒙的,只有几缕稀薄的阳光从云隙间挤出来,被切割成一片片破碎而黯淡的光,无力地映在机场的跑道上。
就在即将踏入机舱门的前一秒,林晚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终于又解锁了手机,指尖颤抖着回复了一条消息。
【我也想你】
她没敢等待温芷晴的回复,飞快地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屏幕暗下去的刹那,林晚棠像是亲手掐断了这种灼热的联系,却又像是主动跃进了另一片更深的灼烧里。
指尖残留的微麻和胸腔里鼓噪的心跳声,已经足够让林晚棠心悸。
她快步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温芷晴,大概已经看到了自己发送的消息了吧。
林晚棠想,她早已承认了自己对温芷晴晦暗不明,但又无法忽视的心动,而如今,她不想再只是对自己承认了。
她想要让温芷晴也知晓。
她想让温芷晴知晓,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不管不顾的挽留,那些湿漉漉的渴求和颤抖的触碰,从来不是全然落空的。
而那颗被温芷晴反复试探撩拨、甚至在更早以前无数次伤害过的心,在经历了长久的冰封与游移之后,依然会为她跳动,会因她而乱,也会因她而思念。
林晚棠终于选择,再相信温芷晴一次。
她并非天真地相信往昔裂痕可以轻易弥合如初,也非幻想曾经的痛楚能因时间或泪水就一笔勾销。她只是近乎破釜沉舟般地相信,这一次,温芷晴不会再让自己失望了。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颠簸着加速。
之后,穿越厚重的云层,剧烈颠簸了几下,随即跃入一片刺目的光海。舷窗外,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堆积的无垠云海染成耀眼的金白,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可及之处与湛蓝天穹相接的尽头。
北城的秋雨,北城的阴翳,以及北城那个漆黑眼眸里盛满了偏执欲念的人,终于都隔着渺远了。
闭着眼睛,林晚棠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梦境里,她们正新婚。
窗外,雪下得很大,壁炉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身上,明明灭灭的,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林晚棠低下头,吻落在温芷晴的眉心。
温芷晴的眼睫在颤抖,可不知怎地,林晚棠怕极了这一瞬。
她怕温芷晴会睁开眼,更怕她睁开眼时,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会浮起从前的光,是漠然而讥诮的。
那样,她就会知道,眼前这场静谧的大雪,这个任由她亲吻眉心的温芷晴,都不是真的。
她只是做了一场梦,梦见了一场从未真正发生过的,两情相悦的爱恋。
但林晚棠没有逃避,就这样凝眸看着温芷晴。
她没有等到温芷晴睁开眼睛。
机长广播响起,用平稳的语调告知飞机即将开始下降,并提示雷克雅未克当地的气温和天气情况。
林晚棠惊醒了。
此时,窗外是一片钢蓝色的暮色,或者说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在接近极圈的高纬度地区,秋季的昼夜界限变得模糊。
飞机高度持续降低,开始穿透云层。之后,轻微的颠簸再次传来。
林晚棠倏地转过头,望向舷窗外,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种庞大的荒凉。
地面上出现了稀疏的橙黄色跑道灯。更远处,能看到零星几簇较为密集的灯火,那大概是雷克雅未克市的轮廓,在茫茫荒原中,像一艘飘浮在黑色海面上的孤船。
飞机缓缓滑向航站楼。
林晚棠蓦然惊觉,机舱里似乎过于安静了。
戚亦姝是向来沉默的,可这次,陆微也几乎无言。
陆微就坐在斜前方的过道另一侧。从林晚棠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小半张精致的侧脸,和垂落在肩侧的发梢。
她没有睡觉,没有看剧本,而且她从前的助理也没有跟在身边。
往常,陆微的助理对陆微的照顾从来都是无微不至的,这次远赴冰岛这样陌生的异国拍摄,助理竟然未曾随行。
此时飞机最终停稳,舱门开启。
林晚棠没太多想,她还未在梦里完全抽离,起身的动作因茫然而显得有些迟缓。
随着人流穿过空旷冷清的廊桥,已经能感受到冰岛凛冽的寒气。
走到机场外,地接的车辆已在寒风中亮着灯等候。
坐进车里,暖气包围上来。林晚棠这才仿佛真正清醒了一些,她下意识地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学妹,以后我会陪着你的】
【明天我就可以去医院楼下四处走走了】
【也许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可以出院了】
【你在剧组拍戏一定很辛苦,杀青之前,我真的很想去探班,想要见到你】
车窗外,冰岛凌晨的荒原正在飞速后退,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一小段路面是清晰的。四下是沉沉的靛蓝色,像永远化不开的浓夜。
【好】
【所以你要认真养伤】
林晚棠想了想又补充:【不要熬夜】
窗外是冰岛的黑夜,凌晨四点,连风都仿佛被冻住了。而温芷晴所在的城市,此刻正是秋日里阳光最盛的正午。
温芷晴的身体正在好转,也许不等到杀青,就能出院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温芷晴站在医院楼下满是金黄落叶的小径中,苍白脸颊被秋日阳光映出淡红血色的样子。
林晚棠想,温芷晴已经从自己心间的缝隙里挤进来了,蜷在她心口最软的那个地方,缩成小小一团,偏执而小心,生怕被赶出去。
可她已经没办法赶走温芷晴了。
如果此刻把那个人从心里剜出去,她一定会留下一个连冰岛的极光都填不满的空洞。
也许,等回国以后,自己应该撤销对温芷晴的禁止接触令。
她们可以随时见面。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风格简练的建筑前。车灯照亮了深灰色的外墙和门廊上方简洁的招牌。
是她们入住的酒店终于到了。
凌晨的酒店大堂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干燥的热风从头顶风口缓缓吹出。
值夜班的前台人员正低头整理单据,旁边站着零星几个也在等待办理手续的旅客,裹着厚外套,风尘仆仆。
戚亦姝办理着入住,侧身回应着副导演低声询问的之后剧组的取景布置。
由于要取出证件,她的包微微敞开着,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包里露出笔记本的一角和水杯的轮廓。
林晚棠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大厅里抽象的装饰画想着温芷晴出神,脸上带着些许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前台工作人员低头处理着文件。
此时,一个用连帽衫裹得很严实,背着巨大徒步背包的人似乎急着赶路,从戚亦姝身后快步走过,背包的侧袋不经意间,极其自然地勾挂了一下敞口的托特包边缘。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像是气流带过的错觉。
戚亦姝的注意力仍在副导演的问题上,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将敞开的包口拢了拢,并未低头查看。
直到办理完入住,接过护照和房卡,戚亦姝是出于多年养成的习惯,手指下意识地探进包里,指尖在隔层中摸了片刻,动作忽然凝滞了。
她所摸到的,是一片空荡。
戚亦姝蹙起眉,手指更仔细地在那个隐秘的夹层里探了一遍,可什么都没有。她又快速翻找了旁边的隔层,甚至将笔记本和水杯都拿了出来。
还是没有。
她的钱包不见了。
“学姐,发生什么事了?”
戚亦姝最后的动作幅度太过外露,林晚棠转眸,从疲惫的放空中回过神。
随后,林晚棠微微一怔。
她从未在戚亦姝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戚亦姝素来冷静理性的琥珀色眼眸中,翻滚着焦急无措,和一种近乎痛楚的惶然。
湿意在那片琥珀里无声积聚,越聚越满,终于无声地坠落,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清亮的水迹。
“学姐?”
林晚棠是第一次看到戚亦姝流泪。
她也有些无措起来,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蜷,不知道是该先递过纸巾,还是要先询问戚亦姝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终,林晚棠缓缓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先遮住旁人看过来的视线。
戚亦姝缓缓别开了脸,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迅速抬起手腕,拭过脸颊上的泪珠。
实在是太难堪了,戚亦姝想,她甚至不敢去看林晚棠此刻的眼神,是惊讶,是探寻,还是那种温柔的怜悯?
哪一种都让这种难堪烧得更烈。
自己弄丢了和学妹的合影,又在学妹面前流泪。
多年来在学妹面前维持着的冷静和距离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土崩瓦解了。
怎么能够这样疏忽,又这样地愚蠢。
林晚棠看着戚亦姝侧过去的身影,没有再追问,甚至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似乎,追问此刻的任何细节,都无异于一种残忍的刺探。
林晚棠能清晰地感觉到戚亦姝周身弥漫着浓烈的自我苛责与懊悔。
她甚至隐隐能察觉到,戚亦姝此刻最不想要的,或许恰恰就是她站在这里。
林晚棠想,戚亦姝不想让任何人看她此刻悲伤的模样,但似乎尤其不想让自己看见。
只是,林晚棠想不清楚缘由。
她实在不知道,在这短暂的时间间隔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一向冷静自持的戚亦姝悲伤至此。
就在这时,戚亦姝的助理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神色关切地询问着她的老板。
林晚棠想了片刻,脚下已不着痕迹地向后撤了半步。
她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长途跋涉后倦意的微笑,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确保身旁的人能隐约听见:
“这里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
林晚棠笑了笑,很自然地转过身,朝着旋转门的方向走去。
她的身影穿过明晃晃的大堂灯光,走向门外那片属于冰岛凌晨的幽冷寒夜。就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不堪室内燥热,想要去呼吸一口冰岛凌晨清冷的空气。
寒风中,林晚棠站定在酒店门廊的灯光边缘,夜气砭骨,呼啸的冷风瞬间就穿透了单薄的外套。她微微缩了缩肩膀,垂落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脚下。
酒店门廊的灯光在地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光晕之外,是覆着深雪的人行道边缘,雪面因反复踩踏和低温而呈现出一种污浊与晶莹交杂的质地。
就在那片湿冷的雪泥边缘,几点零散而不规则的反光,借着雪面与薄冰的折射,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垃圾,似乎也不是普通的卡片。
林晚棠蹙了蹙眉,往前走了两步,打开手机,按亮手电筒,俯下身体查看。
首先看清的,是半埋在污浊雪泥里的身份证。戚亦姝的名字和照片,即使沾了泥水,也清晰得刺眼。旁边,几张深色的银行卡,边缘朝上,斜插在雪里。
重要的证件被如此随意地弃于雪泥,必然是钱包被偷走了。
扒手显然是迅速掏空了有价值的东西,而这些证件对于小偷来说太过无用,又容易被追究,因此就这样在得手后扔在了匆匆离开酒店的途中。
难怪,戚亦姝会如此失态,几乎落泪。
这几张证件卡片旁,那片相对干净些的冻结的冰雪上,安静地躺着一张照片,背面朝上,有着模糊不清的字迹。
由于被透明胶纸小心地密封过,没有被雪水浸透,只是表面凝结了细微的冰霜。
林晚棠的指尖先碰到了冰冷湿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她将它们小心拾起,用纸巾擦拭上面冰冷的泥水和融雪……
最后,林晚棠的指尖,极轻缓地触向那张相纸。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她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她捏住相纸一角,将它从冰面上轻轻揭起。
照片的背面是一行手写的字迹,用蓝黑色的钢笔墨水写下,因年代久远和密封的胶纸保护,略有晕染,但仍清晰可辨,是一串笔画漂亮的连笔法文。
Perdre ce qui na jamais été
她的目光掠过,并未深究,也未在当时费力揣测。直到很久之后,她才偶然想起,去查阅了它的含义。
这串法语的有着极优美的译文,是尚未到来,已然逝去。
此时,林晚棠只是也用纸巾认真擦拭了照片的正面,只是在擦拭时,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终于看清了正面。
是自己和戚亦姝的合影。
是在大学校园里时,站在秋日的银杏树下。
蓦然看到,林晚棠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何时与戚亦姝拍过这种照片了。她也不记得,是有谁为她们拍下了这样一张照片。
可那个被拍摄的瞬间真实地存在着。后来被戚亦姝用透明胶纸精心密封,妥帖地收藏在钱包最深处,跨越了重洋,最终坠落在异国他乡的冰雪之中,落在了自己的手里。
原来自己竟如此迟钝。
她小心把照片擦拭干净,夹在了身份证与银行卡之间。
林晚棠知道,戚亦姝是不会想要自己得知这隐秘的暗恋。
否则,不会在这漫长的时光里,从未开口告白过。
她也不会说破。
她小心地拿着这些遗失的东西,回到了酒店大堂。
酒店里微微有些混乱,有不少人都得知了戚亦姝的钱包丢失的事情。
陆微站在人群外围,还有些出神,似乎仍沉浸在某种与此刻无关的思绪里,对周围的轻微混乱显得有些疏离。
林晚棠轻轻拉了一下陆微的外套袖口,悄悄在袖口旁晃了一下戚亦姝的身份证。
“微微姐,这是戚导丢失的证件。”
“麻烦你去交还给她吧,就说是刚刚你在酒店外无意间发现的。”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卡有些多,麻烦你就这样捏紧交给她。”
第98章 天亮前的潮信
大堂的灯光依旧明亮晃眼,暖气嗡嗡作响,干燥的热风从头顶风口涌下来,闷得人呼吸都有些发沉。
戚亦姝的脸色已经平静了许多,琥珀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都很好地收敛过了,唯独眼尾洇着一小片薄红,是之前被指尖反复用力擦过留下的痕迹,在过亮的灯光下无从遮掩。
陆微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尖夹着那几张熟悉的证件。
戚亦姝的目光落在最上方那张身份证的证件照上,停了一瞬。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在明亮的光影下几乎看不出。之后,她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冷的卡片边缘时,微微一顿,才将其接过。
“谢谢。”
戚亦姝的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带着些许遮掩不住的沙哑,但语调已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是从哪里找到的?”
看起来只有证件和几张卡而已,钱包里最重要的东西,大概是找不回了。
陆微怔愣了片刻,才像是忽然从某种出神的状态里被拽回,后知后觉回忆起林晚棠说过的话,语速有些迟缓:“从酒店外捡到的。”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林晚棠不亲自交给戚亦姝,也不知道具体是从何处捡到的。
这些疑问在陆微疲惫的脑海里浅浅浮了一下,便被更深的倦意和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冲散了。
她只是依言转交,至于其中的曲折,她已自顾不暇,也无心在此刻深究了。
“好的。”
戚亦姝应了一声后,陆微轻轻点头,转身便想朝电梯口走去。倦意沉沉,她却无心休息,她一定要去询问那个跟了她很多年,向来沉默寡言的助理,为何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离了职。
“等一下。”
戚亦姝的声音再次想起,陆微重新回过头,停住了。
戚亦姝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张冰冷的卡片,指节微微用力。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重新看向陆微:“具体,是在酒店外的哪里捡到的?”
她的掌心里只有这几张硬质的卡片。
戚亦姝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放进口袋里,甚至没来得及细看一眼。
那个陪伴了她多年,承载了太多未言之情的旧合影,大概随着那个钱包一同被拿走,再也找不回了。
但戚亦姝还是不死心。
万一呢?
万一那张照片,只是被扒手随手丢弃在了附近的某个角落。
或许正躺在酒店外某片未被清扫的积雪之下,或是卡在冰冷路缘石的缝隙里,被凌晨新落的细雪半掩,正静静等待着不肯死心的人的更仔细的寻找。
这个念头如此渺茫,近乎自欺。
可戚亦姝还是打算尝试,哪怕只是徒劳。
陆微闻言,略显茫然地眨了眨眼。她根本没留意过具体位置,林晚棠也没有提及。
“就在门口附近。”
她含糊地应了一句,眼睫垂下,声音也染上懒散的倦意:“外面灯光昏昏的,我没细看。”
“好,我知道了。谢谢。”
戚亦姝没有再继续追问。
陆微的回答太过于含糊,但戚亦姝也已经无暇深思,她必须立刻到酒店门外,在这个飘雪的凌晨去找寻那张合影。
戚亦姝蓦地转身,径直往旋转门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急,甚至带得大衣下摆微微扬起。
就在经过大堂休息区边缘时,她的余光瞥见了一个静静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是林晚棠。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安静而疲倦。
“抱歉,学妹,我刚刚有些失态了。”
林晚棠闻声,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戚亦姝的脸上,平静地滑过她泛红的眼尾,以及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竭力压制却依然清晰的焦灼。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
声音一如寻常,音色温和,是朋友间最惯常的语调。
接着,她视线很自然地掠过戚亦姝裹紧的大衣和朝向门口的姿势,有些关切地询问道:“这样晚了,学姐还要出去吗?”
话音落下时,一阵强风恰好撞在酒店厚重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嗯,有些事情。”
戚亦姝的回答很简短,目光已不由自主地飘向旋转门外,风雪正将路灯的光晕搅成一片模糊晃动的昏黄,视线所及皆是混沌翻卷的灰白雪花。
“雪好像大了。学姐注意安全。”
林晚棠点了点头,犹疑了片刻站起身:“学姐”
“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戚亦姝的背脊挺得有些僵直,本能地打断了林晚棠还未说完的话。
如果找到了那张合照,而恰巧林晚棠在场,那她小心翼翼掩藏了多年的所有不可言说的爱慕,都将无所遁形。
这个假设带来的恐慌,甚至压过了对那张照片本身的渴望。
戚亦姝停顿了一刹,语气更柔缓了些:“我让助理等着就可以了。学妹,你先去休息吧。”
说完后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拢紧了大衣前襟,径直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刹那间,冰寒刺骨的风裹挟着密集的雪片呼啸而入,试图吞没门内这片过亮的温暖。而那道挺直的背影融进门外混沌摇曳的光晕与漫天飞白之中,很快便看不真切了。
林晚棠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停止转动的玻璃门,轻声叹了口气。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这份无意间窥见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漫长而隐秘的心事,到她的知晓为止,便已是终点。
林晚棠垂下眼,朝电梯间走去。
走廊很长,地毯厚而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风雪中,戚亦姝的身影立在酒店门外那片被路灯晕开的光晕边缘,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眼前这片被狂风搅得混沌翻卷的天地。
雪片横着飞掠,将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近处的花坛轮廓,远处的路灯柱,更外围停车场模糊的车影,都在狂舞的雪片中扭曲,摇晃,逐渐变得愈发模糊。
根本,无从找起。
松软的雪花落在地面上,一层层累加着,将之前还清晰可辨的杂乱脚印渐渐覆盖,最终还原为一片暂时无人踏足的平整。
寒气无孔不入,戚亦姝的双手暴露在空气中不过片刻,指尖就已冻得有些刺痛。
她本能地将双手从冰冷的口袋边缘缩回,想要插进大衣口袋的更深处取暖。
指尖触到了自己的身份证,僵直的手指缓慢地拨弄了一下那几张卡,忽然摸到了一角边缘光滑的塑料胶片。
是她曾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的熟悉质感。
戚亦姝僵住了。连呼啸的风雪似乎都在耳边远去。
手指微微颤抖着,极小心地捏住了那一角的边缘,将它从几张卡的夹层中缓缓抽出了一小截。
然后,她低下头,笨拙地在大衣的遮挡下,就着门廊漫射过来的昏黄光线,看向自己指尖捏着的东西。
是那张合影。
被保存得很好,边角平整,甚至被仔细地擦拭过,没有沾上半点雪水泥污。
照片上,多年前秋日午后的阳光,两个年轻女孩并肩站在银杏树下的身影,还完好无损地封存在这片方寸之间,清晰如昨。
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她的大衣口袋里,被她自己亲手塞了进去,却一直浑然不觉。
戚亦姝怔怔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
寒风卷着雪片,不断扑打在她身上。她终于动了动冻得麻木的手指,将那张合影几乎是痉挛般地摩挲着。
她不记得何时将照片放进过口袋里。
但此刻回想起来,大概是照片被夹在了中间,一同被递了过来。
而且,它被仔细地,甚至可说是珍惜地擦拭过,没有沾上她预想中该来自凌晨雪地的泥泞与污渍。
以陆微当时那副心不在焉的状态,实在不像能有这份近乎温柔的细致与体贴。
应该是有别的人,捡到了这张合照并擦拭干净,妥帖地夹回了证件之间。再经由陆微的手,还给了她。
一瞬间,一股迟来的羞耻猛地窜上脊背,瞬间烧红了戚亦姝的耳根,哪怕在冰天雪地里也无法冷却。
她守护了这么多年,连被暗恋者本人都未曾察觉的秘密,被一个面目模糊的第三者,以这样一种沉默又周全的方式,彻底看穿了。
但这个在雪地里寻找到合照并小心擦拭干净的身影,却在这漫天飞白中,反而逐渐清晰起来。
整个剧组,大概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做。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在分明窥见了她遮掩了许久的秘密后,选择用这样一种沉默周全的方式,将那个秘密轻轻推回她的边界之内,然后转身离开,不留下丝毫探究过的痕迹。
这个人,只能是林晚棠。
她的学妹,已然知晓了自己的心事。
雪花扑在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迹滑落。戚亦姝分不清其中是否有自己的眼泪。
学妹,从来都是这样一个值得被如此深重而寂静地爱着的人。
戚亦姝想,她守护了这么多年的月光,终于悄然地照见过她,又以一场沉默的雪,将月光来过的所有痕迹,温柔地掩埋。
她抬起眼,再次望向眼前这片风雪肆虐,混沌未明的酒店门前。几分钟前,这里是令她感到无比焦灼的迷宫。此刻,这里依旧寒冷刺骨,却仿佛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戚亦姝在雪中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转回身,重新踏进了光洁温暖的大厅。
身后,雷克雅未克深冬的雪,还在无声而绵密地下着,将酒店门外那片刚刚发生过一切,温柔地覆盖成一片平整的洁白。
*
林晚棠一直睡到中午,才昏昏沉沉地醒来。
她简单地吃过酒店提供的午餐,坐到窗边,摊开了剧本。
窗外是雷克雅未克冬日午后特有的灰蓝色天光,稀薄而黯淡,无力穿透厚厚的云层。林晚棠拧亮了手边的阅读灯,这才摊开了剧本。
只是目光落在字句上没多久,便有些散了。
林晚棠微微出了会儿神,视线穿过玻璃望向窗外灰白寂静的雪后街道,思绪却飘回了去年北城的冬天,在那间简陋而寂静的病房里,窗外也是铅灰色的阴天。
那时她身患绝症,觉得未来的一切都变得渺茫,甚至连第二天都显得虚无。
就是在那样的时刻,戚亦姝推门走了进来,许诺了下一部电影的主角会是她。
林晚棠依稀记得,她曾询问过戚亦姝这样做的缘由。
戚亦姝只是淡漠地解释,导演选定某个演员,仅仅只会考虑演员和角色的适配性。
直到此刻,在万里之外的异国酒店,在这样一个过于安静的午后,林晚棠重新想起那时的场景,感受到了一种迟来的恍然。
隔着遥远的时间与空间,重新凝视一幅当时未能看清全貌的画,此刻才隐约辨出简洁的线条之下,或许还藏着更为复杂的底色。
林晚棠对戚亦姝,心里始终存着一份很澄澈的感激。
是戚亦姝在她人生最灰暗的时候,朝她伸出手。
她一直记得,也一直珍重着。
只是爱情,大概是这世间最玄妙也最不讲道理的事情,从不受理智控制。
她的心跳,她的渴望,她所有理不清剪还乱的甜蜜与痛楚,从来都只来自另一片完全不同的海域。
那里风高浪急,暗流汹涌,让她沉溺也让她恐惧,让她想掉头远航却又心甘情愿一次次搁浅。
也让她在深夜的梦境里,生出想要彻底拥有,甚至彼此焚尽的妄念。
搁在剧本旁边的手机,机身贴着木质桌面,传来一阵短促的振动。
【学妹,我好想你】
【我好想见到你】
温芷晴的消息,穿过了八个时区的距离,就这样蛮横而精准地砸进了雷克雅未克这个寂静的午后。
发完消息后,温芷晴握着手机有些颤抖。
片刻后,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在黑暗中模糊苍白的脸。
她再没有找过私家侦探。
就像戒掉一种成瘾的药,过程充斥着焦灼难耐,但温芷晴知道只能如此。她不能再用那种扭曲的方式,去填补学妹离开后留下的庞大空洞。
任何可能会让林晚棠不快的事情,她都不会再做了。
只是林晚棠远在万里之外,她找遍了电影的超话,甚至翻遍了林晚棠和陆微的cp超话,徒劳地找寻着任何有关林晚棠的消息。
那些高糊的侧影,晃动的手部特写、甚至只是背景里一个模糊的轮廓,都成了她浸满了执念的视线里,关于林晚棠此刻是否安好的扭曲凭证。
她沉在这片由旁人爱意浇灌的的喧嚣花园里,在大片大片不属于她的艳丽花朵之外,独自照看着每一寸属于她自己的的寂静荒芜。
就在那些甜蜜的cp解读中,一个念头破土而出,长着狰狞又妖艳的枝蔓,迅速疯长。
如果在那一天的夜晚,自己真的锁住了学妹,将那轮遥不可及的月亮拽入了怀中,囚l禁在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黑夜。
学妹的世界里,将不再有任何其他人的名字,声音,以及身影。
只有她温芷晴。
永远只有她温芷晴一个人。
这幻想携着一股近乎暴烈的快l意,短暂地压过了胸腔里求而不得的窒痛。
深知这一切永无可能成真,温芷晴纵容自己彻底沉入这片由妄l念编织的迷l乱中。
她闭上眼睛,睫毛簌簌地颤l抖着,手指缓缓蜷进被单里,牵连着全身都泛起一阵无法抑制的细微战l栗。
黑暗中,幻想变得具体而滚烫。
温芷晴幻想着林晚棠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微凉的指腹贴上了她的肩。手指从她的肩胛滑到锁l骨,又从锁l骨碾过她的脖颈,最后停在她后颈最脆弱的那块皮肤上,缓缓摩挲着。
而自己,只能把自己最脆弱的腺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学妹的齿尖下。
温芷晴整个人颤了颤,压l抑到极致的呜l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尾音破l碎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温芷晴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勉强抬起眼看向支架上的手机屏幕,终于从这迷l乱的幻想中被强行拽出,意识有一瞬间彻底的空白。
是学妹打来的视频通话。
温芷晴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确认。
她怕自己眼底未褪的湿l润迷l蒙,脸上不正常的潮l红,以及声音里可能残存的颤抖,会被屏幕那端的人轻易洞察。
可不接,她实在又做不到。
学妹主动打来视频通话,她怎么舍得错过。
铃声持续地响着,温芷晴不知道哪一秒铃声会停止。
片刻后,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尖带着剧烈的颤抖,猛地按向了屏幕上的绿色接听键。
屏幕亮起。
林晚棠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酒店房间,光线柔和,她坐在书桌前,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学妹?”
温芷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湿漉漉的,软得发黏,尾音不受控制地轻轻颤l抖,混着一点急促未平的喘l息,听起来有种惊惶的脆弱。
“不是温总说想要看到我吗?”
林晚棠说着,微微抬起了眼眸,视线聚焦在视频窗口里温芷晴的脸上,随后怔住了。
屏幕那端的温芷晴,显然刚从某种激烈的状态中抽离。
苍白的脸颊上晕染着不正常的绯l红,近乎糜l艳的颜色一直蔓延到耳尖,眼睫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眼底蒙着一层未散的水光,眼神涣散而迷离。
她的呼吸似乎比平时稍快,胸口微微起伏,几缕碎发被薄汗黏在额角和颈侧。嘴唇微张,唇色是一种被自己无意识咬过的湿l润嫣l红。
像一株被夜露浸透的,正在颤抖的花枝。
林晚棠的呼吸滞住了。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
“原来,温总是在做这种事的时候,想见到我。”
温芷晴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点近乎呜咽的气音。
她缓了一会儿,胸口的起伏略微平复,艰难地否认:“不,不是的。”
声音带着未褪的颤意,抖得不成样子,软得没有丝毫说服力,反而更像是一种欲盖弥彰的狼狈招认。
她想移开视线,想把自己此刻这副不堪的模样藏起来,可只能被迫承l受着屏幕那端学妹无声看过来的目光。
温芷晴感受到一阵灭顶的羞l耻,但在这羞l耻之下,竟诡异地翻涌起近乎自暴自弃的战l栗。
她闭上眼睛,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破碎的坦诚:
“顺序不一样的,我只是因为想到你,才会变成这样。”
林晚棠看着屏幕里那个人紧闭双眼、颤抖坦白的模样,指尖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轻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这样啊。”
“对不起。”
温芷晴的呼吸终于近乎平稳,她小声说道:“我本来是想先平复好的,只是舍不得不接,我怕你不会再打来了。”
语气里是近乎卑微的坦白。
林晚棠静静看着屏幕,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涩。
她终究无法对温芷晴这样毫无防备的示弱视而不见。
而在心脏的更深处,还蛰伏着一丝更为隐秘的震颤。是被另一个人如此滚烫地渴望时,身体所感受到的近乎眩晕的吸引力。
“没关系的。”
林晚棠最终只是这样说道。
温芷晴很想询问,学妹这样说,是默许了自己以后,也可以这样想着她,甚至因她而失控吗?
还是仅仅只能是这一次。
但她暂时按捺住了。
她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想问。
“晚棠,你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吗?”
希望不要像cp粉所猜测的一样,陆微和学妹会在同一个房间里对戏。
“是啊。”
林晚棠有些怔愣地承认道。
后知后觉地,她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好像温芷晴在查岗一样。
温芷晴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
她应该少逛学妹和陆微的cp超话,那些粉丝只会胡乱揣测。
“我现在已经可以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慢慢地走一走了。”
温芷晴说着,唇角很轻地弯了弯。屏幕这头的光落进她眼里,漾开一片温软潋滟的水色,晃得人移不开眼睛。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在下一个温柔的赌注,也像在索要一个等待已久的许可:“等你回到北城,我想要去探班。可以吗?”
林晚棠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过去那三年,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温芷晴能来探班,会是怎样的情形。
可她知道也许永远无法实现。
因为,温芷晴不会忍受让别人知道自己是她的妻子。
过去的阴影仍在,但新的开始,也在悄然萌芽。
她不想余生都困在恐惧重蹈覆辙的预设里。
“学妹,如果我去探班的话。”
温芷晴终于按捺不住,试探性地问出了心底最沉重的疑问。
“你的,” 她下意识用了这个所有格,又猛地顿住,生硬地换上了那个让她心口发涩的名字:“不,是陆微。她会介意吗?”
第99章 我都可以给你
骤然听到这句话,林晚棠有一瞬间的凝滞。
她甚至比方才在视频里,猝然撞见温芷晴那副潮湿迷乱、羞l耻颤l栗的模样时,还要感到一种更茫然的恍惚。
林晚棠看着屏幕里温芷晴那副屏息等待,眼底藏着不安的模样,感觉到一阵极其不协调的吊诡。
这太不像温芷晴了。
这个Omega的世界里,向来只有一套以自我为中心的运行法则,何曾有过需要顾虑旁人感受的时刻?
怎么忽然就,如此地善解人意了。
甚至善解人意这个词用在温芷晴身上,都显得如此陌生甚至于古怪。
“怎么忽然这样问?”
林晚棠认真思考了片刻,还是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的逻辑。
窗外冰岛冷冽的雪光漫过玻璃,映得Alpha侧脸优越的线条分明。她微微蹙起眉,语气里带着茫然的不解,以及些许被困惑勾出来的,连自己都尚未辨明的不快:
“如果有别的人介意,你就不会来探班了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林晚棠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感到不快的缘由。
就好像在温芷晴的心里,陆微会不会感到介意这件事,竟会比自己想要温芷晴探班这个念头本身,排序更加靠前。
她宁愿温芷晴还是那个自私偏执的,把自己当作唯一关注点的人,而不是忽然像这样学会了察言观色。
学妹,似乎有些不高兴。
温芷晴她的目光描摹着林晚棠漂亮的眉眼,又掠过Alpha身后窗外无声飘落的碎雪,雪光清冷,映得学妹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
别的人。
学妹刚刚的确是这么说的。她就用那样自然的语气,将陆微归为了别的人之列。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温芷晴胸腔里炸开,只余下滚烫的寂静。
一股混合着隐秘窃喜与巨大茫然的暖流,猝不及防地逆冲而上,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竟然,真的胜过了陆微。
在那个她甚至不曾明确宣战,也始终心怀怯意的战场上,在学妹这句近乎本能的关于亲疏远近的划分里,她似乎被默许站在了离心上人更近的这一侧。
可这胜利来得太忽然,也太莫名。温芷晴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赢在了哪里。
她抬起眼,望向屏幕里依旧神情难辨的林晚棠,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更加地体贴。
“我只是担心自己贸然过去,自己会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
林晚棠从温芷晴刻意放得柔软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委屈。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最终,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温芷晴,杀青时你来或不来,只取决于一件事。”
“那就是你自己,究竟想不想来。”
温芷晴感到近乎耳鸣的空白。
她当然想,她已经想得快要发疯了。
她甚至想立刻飞到冰岛,想站在有学妹存在的空气里,想亲眼确认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是否安好。
温芷晴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那过于滚烫的渴望灼伤了,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她只能看着屏幕里林晚棠沉静等待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原来,根本不需要那么复杂,也根本不需要那些迂回曲折的试探。
答案其实一直很简单,简单到让她浑身战栗。
她最终鼓起了勇气。
“想。”
温芷晴像是突然挣脱了所有的枷锁,那些被压抑囚l禁了太久,日日夜夜在心底灼烧的滚烫念头,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带着摧毁一切伪饰的蛮力。
“我很想看到学妹。”
“不只是这部戏,以后的每一部戏,我都想去探班。”
“也不止是探班。”
“我想要每时每刻都与你在一起。”
所有真实的念头说出口的瞬间,温芷晴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汹涌的,无处藏匿的羞赧与渴望。
可所有的退路都已断绝。
她就那样坦然地,甚至是有些自暴自弃地看着林晚棠,任由自己眼中那些堆积了太久,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潮湿而滚烫的渴求,一览无余地摊开在对方面前,不再做任何遮掩。
林晚棠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看着温芷晴那双盛满破釜沉舟般期待的眼睛,Omega此时漆黑的眼眸太过明亮,像是风暴后洗过的寒星,仅剩下只为她一人燃烧的荒原。
像因裂痕而更显光华流转的琉璃雕塑。惊心动魄,也令人隐隐心痛。
空气凝滞,只有彼此呼吸声穿过遥远的距离,在耳畔轻微交错。
片刻后,林晚棠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的落雪。
雷克雅未克的雪正在落下。
时值十一月,靠近北极圈的冰岛,白昼被压缩得只剩寥寥数小时。此刻虽是下午,天色却已如同夜晚,只有路灯和建筑物的灯光,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与雪幕中,晕开一团团孤寂而温暖的光晕。
雪无声地覆盖着远近低矮的暗色屋顶,干净的街道和更远处深黑色海湾的轮廓,将一切嘈杂都吸收殆尽,只留下一片亘古般的宁静,时间仿佛在此停止。
林晚棠忽然想起了在飞机上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温芷晴,在来冰岛之前,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们在一起,外面的雪纷飞,我们窝在温暖的沙发上。”
“你闭着眼睛,很安静,像睡着了,而我在亲吻你的眉心。”
林晚棠顿了片刻,梦里的暖意似乎还残留在唇上。
她又继续说道:“可当时在梦里,我很害怕。”
“我怕你忽然睁开眼睛。”
“怕再一次,看到你那双看着我时,总是没有任何温度的漠然眼睛。”
温芷晴在听到学妹说亲吻自己的眉心时,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仿佛梦里虚幻的亲吻真的带着温度,落在了她眉心的皮肤上。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可这虚幻的温存没能停留太久。
听到后来,温芷晴的脸上骤然褪去血色,刚刚还盛满炽热期待的眼睛,此刻迅速被一层濒临决堤的水光吞没,长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也曾无数次在无人知晓的深夜,被类似的画面与记忆反复凌迟。
她也无比憎恶那个过去三年无比漫长的光阴里,对种种恶劣行径浑然不觉,甚至习以为常的温芷晴。
那个曾经的自己,如今成了她最想亲手扼杀的梦魇。
可无论她现在如何渴求,如何改变,如何想要用全新的自己去覆盖过往,都再也无法从学妹心底彻底抹去曾经痛苦的回忆。
“对不起。”
道歉并不能给温芷晴带来任何解脱。
她很清楚,眼泪、忏悔、乃至此刻蚀骨的痛悔,终究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并非换取学妹心软的筹码。
但她还是想让学妹也知道,过去的那个温芷晴,再也不会回来了。
哪怕,学妹永远也不会同意与自己在一起。
在这一刻,温芷晴终于能真正地走到了幻想的尽头。她终于能清醒地接受学妹永远不会回头,永远不会重新走向她的结局。
她不再幻想任何令自己好受的可能性了。
温芷晴想,她甘愿退至最深的角落里,远远地仰望那轮明月继续皎洁而从容地,升落在她再也无法触及的天际。
即使月光再也无法照在自己身上。
“温芷晴,我说出这个梦,并不是想让你为此愧疚的。”
““虽然那个梦里,我确实害怕。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你现在所有的改变,可能才是另一场更真的幻梦。”
林晚棠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最准确的措辞,停顿片刻后,她又缓缓开口。
“但即便在那样虚构的恐惧里,我也没有想过要逃走。我一直在等,等着你睁开眼睛。”
“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要表达对你的怨憎,也并非断绝所有的一切。”
“我只是想说,就算以后也许会再走向分崩离析,就算结局或许依旧不如人意,但在这一刻,我是有勇气重新接受你的。”
这勇气并不宏大。在冰岛十一月漫无边际的雪夜与白昼短促将尽的荒寒里,它甚至显得渺小,像冬日地平线尽头那一缕挣扎着透出云层,幽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蓝色天光。
但它是真实地存在着的。
温芷晴像是没有听懂。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涌,嘴唇几度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双眼睛,失神地盯着屏幕里的林晚棠,里面的情绪几乎是经历了山崩海啸,从濒死的灰败,到难以置信的震颤,再到一种近乎崩溃的滚烫希冀。
在她终于甘心接受无望结局时,学妹却给了重新开始的可能。
学妹说,她有勇气重新开始。
温芷晴在一片泪眼朦胧中,恍惚看见多年前九月晴朗的天。她想,毕生的运气,都付于那一次相遇了。
自己遇见了这样好的Alpha。
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
温芷晴还记得,学妹曾说过厌恶自己的眼泪。
她猛地低下头,脖颈折出一个脆弱的弧度,额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在发丝间隙里露出一点紧抿的唇角。
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牵扯着整个上半身都在痉挛般地颤抖。温芷晴用一只手迅速地覆在了唇上,手指纤细,却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色,试图压抑住声声呜咽。
只在指缝间漏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抽气声。
屏幕这一端,林晚棠始终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
即使看着这样流泪的学姐,她也会难过。
林晚棠的目光流连在温芷晴那截低垂的颈项上,凝驻于她被泪水浸透后黏在颊边的湿发上,最后停留在那只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仍然掩着唇色的手上。
虽然远隔半个地球,她却恍然觉得自己就在温芷晴身边。甚至错觉自己呼吸的空气里,也漫开了一丝咸涩的湿意。
她能看到温芷晴的痛苦,如此赤裸,如此不加掩饰。
只是这次,她终究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用纸巾帮温芷晴擦干眼泪。
终于,温芷晴的呼吸声从短促尖锐的抽气逐渐变得绵长而湿润,虽然仍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哽咽。
“学妹。”
温芷晴终于抬眸,目光穿过朦胧的水汽,试图聚焦在屏幕里的林晚棠脸上,小心翼翼地确认:“你刚刚说的,全都是真的吗?”
她很担心,这全都是自己濒临绝望时的幻想。
亦或者,此刻她还在别墅里,在终于入眠后无数次梦见学妹终于原谅了她。
可大概是真的,温芷晴想,即使是在最荒诞美好的梦境里,她也从未敢奢望,能窥见如此温柔而深情的林晚棠。
“是真的。”
“温芷晴,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林晚棠看着似乎还在轻轻颤抖着的温芷晴,目光清亮坦荡:“从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她犹豫了片刻,没有提及以后。
如果她们真的在一起,也许她会给出承诺。
说完这句,她看着屏幕那端依旧怔忡,仿佛不敢呼吸的人,唇角很轻地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淡得像雪后初晴时云层边缘一线稀薄的天光,并不灼目,却无端让人觉得温暖。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作数的。”
她最后说话的声音不大,却穿过雷克雅未克的风雪,穿过横跨半个地球的寂静长夜,穿过颤抖的呼吸与未干的泪痕,最终抵达温芷晴的耳畔。
“我以后,也不会再骗学妹了。”
温芷晴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微哑,目光里是褪去所有伪饰后的澄澈:“之前骗过学妹的那些,我都已经坦白了。”
说完这句,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光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看起来有几分不安。
“不过,可能还有连我自己都忘掉了的。如果日后想起,我一定会主动告诉学妹的。”
温芷晴说得那样郑重,近乎肃穆。林晚棠听着,心口像是被一片极轻的羽毛不期然地拂过最柔软的角落,泛起一阵细密而微涩的柔软。
她愿意再相信温芷晴。
此时,雷克雅未克的下午早已被厚重的暮色吞噬,窗外是无边无际翻卷着雪片的漆黑,只有路灯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窗内的暖光与窗外的昏黑,隔着一层玻璃,泾渭分明。
林晚棠倏然回神,低头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在北城,已经是接近凌晨了。
她重新看向屏幕,目光落在温芷晴泛红的眼眶和憔悴的脸上,神情依旧很温和:“嗯,我相信你。”
“但现在,你该休息了,温芷晴。”
温芷晴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在颊边微微一晃。她抿了抿依旧苍白的唇,眸光流转,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可我舍不得你,学妹。”
林晚棠最近愈发清晰地察觉到,温芷晴实在是个很会、也很爱撒娇的Omega。
明明在人前是那样疏离清冷,处理起公事时逻辑严密,理智得近乎严苛。可与自己在一起时,总喜欢撒娇来让自己心软,连语气都是百转千回的粘腻,轻易就能搅乱人心。
林晚棠被她用湿软的眼神望着,像是被春日里过于暖和的风拂过,她失神了片刻,头脑里是阵阵昏沉的酥软:“那就先开着视频吧,我陪着你入睡。”
说完后,林晚棠有些后知后觉地慌乱。
似乎,有些过于暧昧了。
而且,她几乎立刻想起了不久之前,温芷晴在视频里那副因想念她而情动失序的迷乱模样。
林晚棠害怕自己这份不经意间的纵容,会再次成为点燃温芷晴的火星,诱发这个Omega做出难以招架的,甚至是更过火的举动。
她的目光迅速从温芷晴脸上移开,落向手边摊开的剧本上:“我要开始看剧本了,你安心睡吧。”
“学妹,我还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林晚棠已经翻开剧本内页,看向那些无比熟悉的铅字,又听到了温芷晴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潮湿鼻音,和些许已经小心遮掩过的阴暗偏执。
“什么问题?”
她徒劳地抬起眼,重新看向屏幕里那个让她心神不宁的源头。
温芷晴的面容在泪痕中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湿润的绯红自眼尾漫开,一路迤逦至苍白的下颌,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与颈侧,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愈发纤白脆弱,
她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未散的水光与偏执,却在泪水的洗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清澈与专注,只映着林晚棠一人的影子。
一种混合着情l欲与脆弱的靡艳,扑面而来。
林晚棠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她的侧影映在窗边,窗外是雷克雅未克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色彩的雪,室内是过分明亮却显得孤清的暖色灯光。
在这明暗之间,她的颊侧悄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绯色。很淡,淡得几乎要融进光影的流动里,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学妹,我想知道,你和陆微的关系。”
温芷晴犹豫再三,艰涩开口:“很久之前,她曾告诉过我,你答应了她的告白。”
林晚棠微微偏头,目光有些茫然。
陆微曾经告诉过温芷晴,自己答应了她的告白?
但经历了这么多,温芷晴应该不会说谎。
她看向温芷晴满是不安与偏执的面容,怀疑这是温芷晴曾经在精神状态太过糟糕时的臆想,之后又在漫长的痛苦中被反复加固,最终被误认为是确凿的记忆。
“我和陆微,仅仅是朋友关系。”
林晚棠认真地说:“她从未对我告白过,我也从未接受过。”
她轻轻摇头,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温芷晴,我在你心里,应该不至于是这样坏的Alpha吧?一边接受着陆微的示爱,又一边在这里用暧昧不明的态度吊着你?”
温芷晴感受到一阵眩晕。
仿佛脚下站了多年的地面忽然塌陷,露出底下她从未看清的真相。
无数个被不甘心啃噬、被无力感淹没的日夜,她辗转反侧着承受煎熬,承受那些仿佛永无止境的钝痛。
而在这一天,她忽然得知这一切原来只是假象。
她花了那么漫长的时间,耗尽心力去说服自己接受一个第三者的卑劣定位,甚至去搜寻那些不堪的,有关如何上位的经验,在道德的泥沼里反复挣扎着,自我厌弃着。
可这一切都只是假的。
温芷晴看着屏幕,感受到一阵灭顶般的羞耻与懊悔。
正如学妹所言,她不会做出一边接收着陆微的示爱,一边又会用暧昧的态度吊着自己。
学妹不是这样的人。
可这样最基本的信任,竟被她自己无边的恐惧亲手扭曲,掩埋了如此之久。
然而,挥之不去的不安依旧盘踞在温芷晴的心口。
学妹是这样好的Alpha,光芒所及之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偏执地觊觎着这份耀眼。
温芷晴想,她没有办法不恐惧,或许未来的某一天,真会出现一个比她更明媚的Omega,悄悄偷走学妹那颗她小心翼翼,遍体鳞伤后才重新触碰到的真心。
这份不安与林晚棠的品行无关,只与她自己的惶恐与贪恋有关。
学妹能接受自己,只是因为,她在学妹尚且年轻懵懂,还不谙世事的年岁里,侥幸地抢先占据过那片心湖。
“好像还是有些奇怪。”
林晚棠忽然开口,带着陷入思考时特有的轻微顿挫:“你的意思是,在你一直误认为我和陆微是恋爱关系的那段时间里,你依然在坚持不懈地给我送玫瑰,也依然在用各种方式,试图靠近我?”
“我这样理解,应该没错吧?”
这样的温芷晴,让林晚棠在寂静中听见自己心跳错了一拍,随后感受到阵阵心悸。
直到离婚之前,温芷晴都是一个道德感很高的人,会对介入别人的感情无比介意。
可现在,林晚棠甚至怀疑,哪怕温芷晴的幻想是事实,哪怕自己真的与另外一个Omega谈了恋爱,甚至是结了婚。只要有一线希望,温芷晴就不会放弃。
她会化作最耐心的藤蔓,蛰伏,等待,窥伺,用尽一切幽微的手段,去撬动,去渗透,直到重新来在自己的面前,然后继续贴着自己缠绕生长着。
此时,温芷晴对自己的情感,不再是年少时的热烈,也不是婚姻里的疏离。
而是被时间,悔恨与无尽的求而不得反复发酵,酝酿成了一种更为顽固,也更为偏执的浓稠存在。
林晚棠为此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却又被其中那毁灭性的欲l念所蛊惑着。
她想,她大概永远都没办法把温芷晴从自己的人生里剥离出去了。
她与温芷晴间的纠缠已然太深,若要剥离,自己大概也会被扯得生疼,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同样渴望被缠绕的骨架。
因着林晚棠的诘问,温芷晴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肩颈,她本能地想要否认,却发现根本无从反驳。
她已经答应了学妹,不会再骗她了。
誓言此刻成了最温柔的枷锁,让这个偏执放荡的Omega只能将最不堪的内里剖开。
“抱歉,我知道,这些念头都太过肮脏了,根本不能见光。”
她小声说道:“可我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我总在想,如果你真的与别的Omega在一起,我该怎么办呢。”
“我不能只是等待,大概也许还未等到你回心转意,我就已经疯掉了。”
“我只能用尽所有不光彩的手段,希望你能回头再看我一眼。”
温芷晴抬起眼,目光湿漉漉地缠上屏幕里的林晚棠,里面有羞l耻,有自我厌弃,但也有因彻底坦白而生的,近乎妖异的坦荡。
她终于让学妹看清这具华美的皮囊下,那个早已变得偏执,贪婪,甚至可能卑劣的灵魂。
这就是全部的她了。
“学妹,如果你感到恶心,就不要再管我了。”
温芷晴想,她早已不再是林晚棠记忆里那个光风霁月的学姐了。
如今,连自己都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学妹若因此退却,实在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
林晚棠沉默着听完了所有,没有打断。
窗外的雪飘得更急了,密集的雪片在昏黄的路灯光晕中翻飞扑撞着,将窗玻璃外的一切都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没有尽头的灰白。
温芷晴看着林晚棠窗侧的落雪,恍惚想到她们离婚时的那个冬季。
那时,北城的雪,也飘得很大。
她们在雪中走向了婚姻关系的终结。
“我没有感觉恶心。”
林晚棠终于开口:“我依旧对你感觉心动。”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下着,房间里却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不是因为100%的信息素,只是因为是你。”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现在的你。”
林晚棠很确定,自己不是在怀念过去某个美好的幻影,也不是在原谅曾经造成的伤害。
她所接纳的,是经历了所有狼狈的挣扎,赤裸的坦白,刚刚把自己最不堪的内里全都摊开后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泪与尘的,此刻的温芷晴。
林晚棠说完以后,有些犹豫,她感觉,大概温芷晴又要流泪了。
离婚之前,林晚棠从未察觉到,这个Omega原来有这样多的眼泪。
温芷晴好像浸泡在汹涌而温暖的海浪里。
学妹说,是对现在的她心动。
这个念头带着滚烫的温度,在温芷晴的心口化开。
泪水于是流得更凶,几乎是不讲道理地往外涌。可就在这片滂沱的湿意里,她的嘴角却像被牵引着弯起了微小的弧度。
唇上水l光淋l漓。
颜色比平时深,是一种被水浸透了的,有些靡l艳的红。像熟透的浆果被雨打湿,皮薄得透光,汁液饱满得快要胀破。
适合用一个温柔的吻,去接住那上面将坠未坠的泪,去尝那混合了咸涩与滚烫的、过于艳丽的红,平息住那无法自抑的颤抖。
“睡吧。”
林晚棠轻声说道:“不要再哭啦,明天眼睛会疼的。”
然后,她伸手,拧暗了桌边那盏过于明亮的阅读灯。光线瞬间柔和下来,将她侧脸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也让屏幕的光不那么刺眼。
温芷晴怔愣地看着林晚棠,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学妹,谢谢你陪着我。”
她似乎很喜欢表达歉意和谢意,表达心中过于浓烈的情感。
林晚棠垂下眼眸,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剧本上的台词,耳畔有些发烫。
她没有真的在看那些早已了然于心的台词,指尖只是无意识地轻抚过纸页边缘,微微有些出神。
雪似乎下得小了些,只剩下零星的雪沫,偶尔擦过窗户,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温芷晴关上了病房里的灯,顺从地准备听学妹的话入睡。
林晚棠停顿片刻,再次抬眸看向了视频通话里的温芷晴,只能看到一片昏暗,勉强能辨认出温芷晴的轮廓。
她看不到温芷晴睁开着的,漆黑的眼眸。
在瞳孔在适应了黑暗以后,温芷晴近乎肆无忌惮地用目光描摹着学妹的眉眼。
她的视线抚摸过学妹的眉梢眼角,流连在那片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轮廓,缠绕在那截露出衣领的纤细脖颈。
可也许是学妹看剧本的目光过于专注,温芷晴心中过于滚烫的欲念,渐渐地沉淀了,融成一片温热的安宁。
她依旧在看,目光却不复之前的焦灼与侵略,而是渐渐染上了一种近乎眷恋的平和。
只是这样看着学妹在她无法触及的时空里,寻常地忙碌着她的工作,哪怕隔了万水千山,温芷晴也觉得无比心安。
学妹说,她对此刻的自己感到心动。
温芷晴回想着当时林晚棠无比认真的神情,忍不住又勾起了唇角。
倦意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视线里学妹专注的侧影,也开始模糊晃动。温芷晴努力想再睁大些眼睛,可眼前屏幕里的光晕已经晃成一片朦胧的暖色。
唇边的笑意还未完全消散,呼吸却已变得均匀而深长,沉入了无梦的黑暗里。
剧本看完了最后几页,林晚棠轻轻合拢书页,小心地搁在了一边。
她抬眼看向屏幕,另一边仍是一片昏暗,只有温芷晴隐约的轮廓,和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林晚棠瞥了一眼时间,是该去餐厅吃晚饭的时候了。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她有些犹豫。
温芷晴均匀的呼吸声透过听筒,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存在感。
可如果她起身,走动,收拾东西,难免会有声响。
林晚棠不想吵醒温芷晴。
她时常能看到温芷晴眼下的青影,知道温芷晴的睡眠质量一直不算很好。
那人看起来好不容易才睡得沉些。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片黑暗的轮廓,仿佛能看见温芷晴沉静的睡颜。然后,很轻地,她终于按下了挂断键。
房间里只剩下了她自己。
但没有关系,回国以后,她们可以见面了。
等回到北城以后,林晚棠决定撤销禁止接触令。
此后的每一天,林晚棠和温芷晴都会固定打视频电话。
温芷晴的身体像一株熬过了严冬的植物,开始缓慢而确凿地回春。
她脸上那种病态的苍白渐渐褪去,被一层极淡的莹润光泽替代。
漆黑的眼眸里,不再总氤氲着潮湿雾气,而是渐渐清亮起来,偶尔望过来时,里面会有细碎的光点在轻轻跃动。
温芷晴偶尔会在病床上站起身,甚至会转过身,让学妹看看她的背后。
虽然隔着依旧有些宽大的病号服,但也能看出那曾经单薄得惊人的肩胛骨,不再那么嶙峋地突出,而是被逐渐恢复的肌理柔化了线条。
“学妹,等你回国以后,我一定可以去探班的。”
温芷晴看着屏幕,声音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虚弱的飘忽,漂亮的眼眸里是清亮而笃定的光芒。
“好的。”
林晚棠笑了笑:“我很期待。”
“那,有什么奖励吗?”
温芷晴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声音里的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混着些许生怕被拒绝的微颤。
林晚棠想到了即将撤销禁止解除令的事情,弯了弯唇角:“有啊。”
她莞尔一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促狭的温柔:“那我呢?温总也会给我奖励吗?”
“温总该不会只想收礼,不想回礼吧?”
温芷晴颤抖着睫毛,一层近乎糜艳的秾丽绯色迅速从她的脸颊晕染开,蔓延至耳尖,连那截脆弱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淡而诱人的粉晕。
“学妹想要什么呢?”
温芷晴顿了顿,眼睛却还一瞬不瞬地望着林晚棠:“我都可以给你。”
林晚棠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断句。
她语塞了片刻,最终只是含糊道:“等回国再说吧。”
“好。”
温芷晴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悄然流动的微光。
她其实已经提前为学妹准备了一份惊喜,只是一直按捺着没有说出口。
十一月的雷克雅未克,夜晚在下午四点便早早降临。只要遇上无云的晴夜,在远离城市灯火的郊外,从傍晚到深夜,都有机会看见极光在天幕流转。
学妹曾经提过,明天在冰岛的戏份结束拍摄后,晚上她会去看极光。
温芷晴勾起了唇角,这是学妹主动提起的,并不是自己费尽心机打探到的。
*
第二天,林晚棠终于结束所有戏份,待到夜幕低垂时,她裹着厚重的羽绒服,独自踏入那片远离了尘嚣的旷野。
四野空旷,只有零星几个同样仰望天际的身影。
寒风卷着雪沫擦过脸颊,林晚棠抬起头,墨蓝天鹅绒般的天幕之上,一抹幽绿色的光带正如同神灵的呼吸般缓缓漾开。
林晚棠怔在那里,任由那非人间的光芒在瞳仁里流转,几乎忘了呼吸。
她看了许久,才终于回神。
似有所感一般,林晚棠忽然缓缓回过头。
不远处,一个裹在明黄色羽绒服里的,纤细而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雪地里,仿佛已与这片冰原一同等待了千年。
看到林晚棠回眸,那人似乎心有所感,又似乎只是等待了许久,在视线交汇的刹那,就这样穿越寂静的雪原,穿过流动的天光,一步一步向林晚棠走来。
身后,漫天极光流淌,浩瀚如宇宙初开。
然后,她极轻极缓地,扬起了一个绚烂的笑容。
是温芷晴。
第100章 这次,我真是要罚你了
几步之遥,她们面对面站住了。
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卷起地上的雪,打着旋儿。
林晚棠没动,只是看着温芷晴。
看着这个理应被在北城病房里休养的人,此刻却穿过了万里的山海与风雪,站在这片极光流转的冰原上,站得离她这样近。
近得能看清她被寒风吹过的嫣红饱满的唇,和那两扇睫毛上凝结的、宛如星屑的细小霜花。
细雪悄然飘落,栖在颤动的睫毛上,两人都固执地没有阖眼。
天幕之上,那幽绿如梦的光河正无声流淌,光辉泼洒下来浸透脚下的雪原,也浸过两张静默相对的脸庞。光在白皙的肌肤上缓慢游移,明暗交错,让人心动。
林晚棠几乎以为,自己是坠入了一场过于奢侈的梦境。
“我很想见到你,学妹。”
“想在杀青前见到你。”
“也想,在同一片极光之下与你相遇。”
温芷晴轻轻吸了口气,白雾从唇间溢出,缓缓氤氲开,声音里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的安然:“所以,我也过来了。”
林晚棠看着Omega被寒风吹得愈发苍白,唯有唇l瓣还剩一抹惊心嫣红的脸,看着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霜花,和那身明黄羽绒服下依旧显得伶仃单薄的身形。
心里那点因她不告而来,不顾安危而生出的微愠,在耳畔响起温芷晴的声音时,便如雪入春水,悄然消融,只剩下一片悸动无力的酸软,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整颗心脏。
林晚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靴子向前半步,重新陷入松软的积雪里,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她的手抬起来,五指修长匀亭,在空中悬停了一刹,终是没有落下拥抱,而是用指尖轻柔细致地拂去了温芷晴发梢和肩颈处沾染的落雪。
拂净了,林晚棠才抬眼,与温芷晴的目光相接。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幽绿的极光无声淌过,苍白的雪影掠过眼眸边缘,而瞳孔中央,只盛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林晚棠停顿片刻,轻声问道:
“冷吗?”
她感觉温芷晴也太胡闹了,但终究还是没舍得说她半句重话。
“不冷的。”
可是温芷晴苍白的嘴唇却在微微发抖,连带着长睫上凝结的霜,也扑簌簌地落。
她似乎想对学妹笑一下,证明自己真的不冷,可那笑容刚扯开一点,就被又一个细小的寒颤打断,连带着未成形的笑意显得脆弱又倔强。
温芷晴想,自己又撒谎了,但实在是怕学妹会赶她走。
林晚棠垂下了眼眸,纤长的睫毛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沉默在呼啸的风雪与流转的极光中蔓延。
正当温芷晴因为这沉默而愈发忐忑不安,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时,林晚棠终于动了。
她继续向前一步,没有丝毫犹豫地张开双臂,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将眼前这个在寒夜里瑟缩着,连牙齿都在打颤却仍固执说谎的Omega,轻轻拥入了怀中。
林晚棠将下巴轻轻抵在温芷晴微凉的发顶,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近乎叹息的颤意,落进温芷晴的耳畔。
“温芷晴,”
她缓缓叫了Omega的全名,语气复杂:“你真是个骗子。”
“不折不扣的大骗子。”
向来爱哭的人是温芷晴,可此时,林晚棠却感觉到一股陌生而汹涌的酸涩猛然冲上自己的眼眶,热意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让她的视线瞬间模糊。
她不得不用力地闭上眼睛,却将怀中这具仍颤抖着的身体,拥得更紧了些。
落入那个怀抱的刹那,温芷晴的大脑一片空白。
呼啸的风雪,刺骨的寒冷,以及头顶那片变幻莫测的天光,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隔绝。林晚棠挡在了她与风之间,用身体为她圈出了一小片静止的、带着体温的避风港。
温芷晴能嗅闻到Alpha身上熟悉的,清冽而干净的气息。
被戳穿的羞l耻,跋涉的艰辛,以及这份拥抱带来的过于滚烫的温暖,所有情绪在瞬间决堤。温芷晴再也控制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破碎的呜咽。
“对不起,学妹。”
温芷晴把整张脸埋进林晚棠的肩窝,声音被厚重的衣料蒙住,带着湿漉漉的颤意,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濡湿了一小片衣料:“我冷,我确实好冷。可是我更怕你赶我走。”
林晚棠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温芷晴埋在她肩头的乌黑发顶上。
极光在她们身后无声流淌,雪落在她们相拥的肩头,寂静在寒风中也显得绵长。
片刻的静默后,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林晚棠低垂的眼睫尖端坠落,悄无声息地没入温芷晴的发间,消失不见。
一种温钝的悸动,随着那滴泪的坠落,悄然漫上Alpha的心头。
原来如此,林晚棠恍然想。
与所爱之人站在同一片天空下,感受着对方的战栗与泪水,心口会泛起细密的近乎疼痛的酸软,可在那疼痛的缝隙里,又汩汩涌出令人四肢百骸都松懈下来的暖流。
原来和心爱之人相爱着,是这样一件令人酸涩又感到幸福的事情。
她合了合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温柔。
“走吧,我们一起。”
林晚棠手臂将Omega拥得更稳了些,声音低柔,带着一种抚慰般的温和:“我们先回到车里,这里太冷了。”
那滴泪坠落时,温芷晴正把脸埋在林晚棠肩头,浑身还在无法自控地轻颤,哭泣也尚未完全止歇。
坠落在发丝间的液体带着极其微弱的暖意,可在触及她冰凉发丝的刹那,便迅速被周围的寒意吞噬,只剩下一星湿漉漉的凉意。
她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并不是雪花。
温芷晴怔愣地抬起眼,看到了林晚棠脸上的泪痕,在极光幽微的映照下,折出一线破碎的光。
学妹竟然也流泪了。
温芷晴很少看到学妹哭过。
她的印象里,只见过学妹两次流泪。
一次是在协议离婚前夕,自己亲手碾碎了学妹的所有希望,学妹无声地落泪。另一次是在西南山区,学妹喝醉以后,哭诉她在婚姻里日复一日的无望等待。
现在,是第三次。
浩瀚天光流转,苍茫雪野沉寂,泪水再一次从林晚棠那双总是沉静温柔的眼眸中溢出。
没有前两次的绝望与崩溃,这泪痕安静地蜿蜒,映着流动的天光,却仍让温芷晴感到恐慌。
她像个笨拙的盗火者,怀揣着满腔自以为是的炽热,穿越风雪而来,却不小心灼伤了最想温暖的人。
温芷晴想,她本是想让学妹开心的。
事与愿违,大概总是如此。
温芷晴还未来得及从那份心疼与惶恐中抽身,指间猝然一暖,林晚棠已不由分说地轻轻握住了她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
“走吧。”
温芷晴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林晚棠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握住的姿势,手指微微一动,轻柔而自然地穿入她的指缝,然后,缓缓收拢。
十指相扣。
是恋人才会有的举动。
温芷晴的心猛地一缩,随即是灭顶般的、混杂着狂喜与酸楚的悸动。
她曾在西南山区湿热的片场,眼睁睁看着戏中的林晚棠与陆微,就这样十指相扣地走过花团锦簇的小径。她嫉妒得面目全非,几乎要将自己的嘴唇咬破。
可那只是戏。是精心编织的假象,做不得真。
而此刻,在这片比梦境更不真实的冰原上,她的手正被同一个人,以同样的,甚至更温柔笃定的方式紧紧扣住。
风雪代替了花香,极光代替了烈日,可现在的这一切,才是真实的。
她们转身,朝着不远处的车子走去。脚步落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头顶,幽绿的光带仍在无边的夜幕上缓缓舒展流淌,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梦。
这太过宏大的背景,反而让掌心相连处那一点微小而滚烫的触感被无限放大。
前路未知,风雪载途,她们所走的每一步,都交织着旧日伤痕的隐痛,与新生的令人战l栗的愉悦,最终走向一个永远未知的,却由她们共同选择的归处。
车门打开,又轻轻合拢,将风雪与漫天流泻的极光一并隔绝在外。
引擎尚未启动,寂静在狭窄的车厢空间里迅速弥漫开来,只余下彼此尚未平复的清浅呼吸声。林晚棠用一只手摸索着按下启动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暖风开始徐徐送出。
而她们的右手,自始至终,依然十指相扣。
温芷晴静默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身侧林晚棠在微光中的侧影:“学妹,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林晚棠松开了手,目光安静地落在温芷晴身上,带着未加掩饰的好奇。
她忽然想起今年的生日宴,温芷晴也送过自己生日礼物。
只是彼时心境隔阂,她连那礼盒的缎带都未曾解开,最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温芷晴垂下眼,打开随身的手提包。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谨慎。
然后,温芷晴从包的内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墨绿色丝绒质地的戒盒。
盒子不大,静静地卧在她白皙的掌心,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林晚棠的目光在盒子上凝滞住了。
这个戒盒太过熟悉了,简直与去年结婚纪念日时,自己送给温芷晴的一模一样。
她怔怔地看着温芷晴用指尖轻轻拨开盒盖。盒内,柔软的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盛放着玫瑰金色的对戒,样式是记忆里分毫不差的简洁,在车厢昏昧的光线里流转着温存而刺目的微光。
但怎么可能呢?
明明自己已经亲手丢在了垃圾桶里。
金属撞上塑料袋的轻响,她至今都还记得。
“我可以拿过来看看吗?”
深吸了一口气,林晚棠缓缓问道。
她曾经在戒指内侧,亲手刻下过两个人名字的缩写。
温芷晴缓缓把戒指递了过去,指尖擦过了林晚棠欲接未接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直到盒子被稳稳接住,她的指尖仍恋恋不舍地在那片空气里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撤离。
“这并不是之前学妹送给我的。”
她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感伤的涩意:“我后来几乎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中古店和线上平台,都没有找到。”
“但当时,我曾派私家侦探调查过你的行踪。所以,我找到了当初为你设计这对戒指的设计师。”
温芷晴当然不可能找到了,林晚棠想,因为当时她已经随手丢掉了。
但她还有些疑惑,因为这是她当时找设计师定制的,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不过看到温芷晴偏执的眼神时,林晚棠很快想通了。
是了,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无价的东西太少。独一无二的设计,抵不过一个足够令人心动的价码。
而温芷晴,恰好拥有开出任何价码的能力,并且从不吝于使用。
只是,这终究是全新的戒指。内壁光滑如初,再也不会有她当年屏息凝神、亲手刻下的字母缩写了。
林晚棠这样想着,用指尖捻起其中一枚,对着车内昏暗的光线心不在焉地转动着。然而,就在戒指内壁掠过光线的某个角度,几个极其细微的凹陷猝然撞入她的眼帘。
她的动作一顿,呼吸也随之凝滞。随后,林晚棠将戒指凑到眼前,指腹抚过内壁,然后对着窗外流泻的极光,缓缓调整角度。
终于看清了。
那两个字母的缩写,赫然在目。位置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
只是字母刻痕的深度,却与记忆中的触感略有出入。
“你当时问过设计师,可以在哪里,用什么方式刻下字迹。”
温芷晴望着林晚棠凝固在戒指上的视线,猜到了学妹的疑问,缓缓解释道:“你问过的问题,我也都去问了。”
她停顿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晚棠,之前原本的戒指,是还在你那里吗?”
温芷晴知道这希望何其渺茫,如同在极夜等待不落的太阳。
她从未戴上过那枚戒指,一次也没有。
学妹当年满怀着温度送出的心意,始终未能抵达她的指尖。
她所念想的,不仅是那件旧物,更是那段她因自己的怯懦与骄傲,而生生错过的,但原本可以拥有的亲密距离。
“我已经丢掉了。”
林晚棠摇了摇头,犹豫了片刻后,还是选择说了出来,又将手上的戒指放在了戒盒里,一并还给了温芷晴。
话音落下后,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温芷晴脸上的神情空白了一瞬,那点如同星火般微弱的希冀,在眼底清晰可见地熄灭了。她垂下了眼睫,目光落在被递还的戒指盒上,停留了很久。
是啊,本就该丢掉的。
温芷晴没有质问,也没有流露出更多情绪,只是那种巨大的失落感,让她整个人似乎都低沉了几分。
林晚棠本以为温芷晴像以往许多次那样被泪水浸透。
但林晚棠等了片刻,只看到温芷晴再次捻起那枚圈口略大的,内侧带着崭新刻痕的复刻戒指,用指尖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动作轻柔得近乎贪婪的留恋,又带着一种诀别般的仔细。
然后,她抬起手,将戒指递向林晚棠。动作微微有些颤抖,目光却低垂着,只看着手中的戒指。
“那,学妹想重新拿走一枚吗?”
那枚戒指在温芷晴指尖,泛着微冷而崭新的金属光泽。
这枚戒指,不再是过去那枚承载着误会与伤害的旧物。它是一个全新的凭证,上面刻着温芷晴跨越过去后亲手重建的诺言,生涩而笨拙,却很认真。
林晚棠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撞了一下,不疼,却闷闷地发涨。
“进展也太快了一些。”
“温总这么着急想要把我套牢吗?”
林晚棠勉强开了个玩笑,却没有立刻接过。
她是真的未曾设想。未曾设想破碎至此的过往,竟能生发出如此直接,甚至堪称莽撞的崭新开端。
“我先不收下了,还是暂且先寄存到温总那吧。”
林晚棠移开视线,转而望向窗外。
无垠的雪野在幽暗天光下延伸成一片寂静的银白,天幕之上,那场光的盛宴并未停歇。极光正以更舒展的姿态漫过苍穹,或幽绿或莹蓝的光幔无声流淌交融,变幻着深浅与形状。
偶尔有细小雪沫擦过车窗,在玻璃上留下星屑般转瞬即逝的湿痕,更多的,则是悄无声息地汇入那片广袤纯净的洁白里。
她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算了,拿过来吧。”
温芷晴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捏着那枚戒指,脸上是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空茫失落。
林晚棠伸出手,没有去拿戒指,而是一把握住了温芷晴捏着戒指的手,连同那枚冰凉的金属,一起攥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温芷晴整个人都怔住了。
手被攥住的刹那,温芷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僵在半空的手臂,像失去提线的木偶,倏地软了一下,全靠林晚棠紧握的力道支撑着,才没有彻底垂落。
温芷晴的指尖传来属于Alpha的体温,那么温热,她几乎要捏不住那枚冰凉的戒指,指尖阵阵发麻。
两人的距离因这个动作被拉得极近。温芷晴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晚棠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她湿润的脸颊和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学妹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最薄的皮肤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温芷晴浑身过电般一颤,一股隐秘的热流猝然从脊椎末端窜起,缓缓弥漫开来。
几乎令她战栗的渴望,随着林晚棠的贴近无声滋生。
渴望学妹的信息素。
渴望让学妹标记自己。
渴望学妹手指的触碰不再局限于手背,而是探向更隐秘,也更滚烫的未明之地。
学妹接受了自己的戒指,应该也会接受自己整个人吧?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带着燎原之势席卷了温芷晴的理智。
温芷晴没有抽回被握住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自己整个上半身又靠近了些,柔软的曲线几乎要嵌进对方怀里。
之后,她微微侧过头,湿润柔软的唇l瓣不再满足于轻擦,而是带着些许力度碾过林晚棠的脖颈,留下一点湿润的凹陷,然后缓慢离开,让那处的皮肤暴露在微热的空气中,激起一阵更鲜明的战l栗。
“学妹之前也说过,要给我奖励的。”
温芷晴呵出的气息滚烫,全数喷薄在那片被自己用嘴唇碾过的皮肤上,声音低哑:“等了许久,都没见学妹拿出来。所以我只能自己来讨要了。”
林晚棠本能地想要抽手后退,温芷晴的反应更快。
她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就着Alpha后撤的力道,如同被惊扰的藤蔓般更加缠紧攀附,借着对方后仰的趋势,整个人顺势完全压了过去。
“学妹是要躲开我吗?”
温芷晴的唇几乎贴上林晚棠的耳骨,吐息湿暖,牵引着对方的手沿着自己身体的曲l线一路向下滑行。从剧烈起伏的心口,到柔韧凹陷的腰侧,再不容置疑地向更往下的所在探去。
她很清晰地感受到,Alpha的那只手,从僵硬到抗拒,再到无法自抑的,越来越失控的颤抖。
随后,温芷晴缓缓松开了那只颤l粟着的手。
如她所想,Alpha的手没有抽离,依恋般地留在了原处。
手没有离开。
停留的间隔里,林晚棠听见自己脑海中有什么清脆地断裂了。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些晕沉,只能顺从着那股早已暗涌的欲l念,向下沉去。
像终于放弃寻找绿洲的旅人,面对眼前摇曳的幻景,选择了不再醒来。
温芷晴的偏执是早已缠紧她的藤,而这具颤抖着全然献上的身体,是藤上最甜也最毒的饵。
她挣脱不掉。
之前西南山区的易感期的记忆在林晚棠灼热的呼吸间闪回,她也深深迷恋着温芷晴的一切,从身体到灵魂。
林晚棠想,这一次她不是被迫沉沦,她早已是共犯,沉湎于这具身体所带来的交织着极致慰藉与欲l念折磨的复杂颤栗。
无法自拔,亦不愿自拔。
窗外的极光依旧在天幕上静静流淌着燃烧,变幻着冷冽而瑰丽的光彩。
狭窄的车厢里,柑橘与白松香的信息素开始悄然缠绕,在空气里缓慢编织出一张诱人沉沦的网。
*
回国以后,林晚棠撤销了对温芷晴的禁止接触令。
指尖点击屏幕的每一下,都伴随着后颈湿热的,缓慢的碾磨。
温芷晴在任意妄为地用舌尖舔舐着林晚棠后颈处脆弱的皮肤。她很耐心地,缓慢沿着腺体脆弱的轮廓,划过一个又一个湿热的圈。
这种触感太清晰,太具侵扰性,让林晚棠敲下确认键的指节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
“别闹了。”林晚棠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被冒犯却又无力抗拒的颤意:“差点就点成取消撤销了。”
温芷晴闻言,反而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带着气音,混着湿热的吐息,尽数喷在林晚棠的颈窝。
直到屏幕上最后的流程走完,林晚棠终于轻舒了一口气,反手一把握住了温芷晴那只在她腰侧不安分地游移的手腕。
“温芷晴。”
林晚棠微微喘息着,声音有些沙哑。
“学妹生气了?那罚我好了。”
温芷晴仰着脸,手腕被牢牢扣住,却不挣扎,任由那力道陷入肌肤。
她的眼神湿漉漉的,像蓄满春水的深潭,清晰地倒映着林晚棠强作镇定的脸,语气却有些轻飘,带着献祭般的虔诚,与诱人沉沦的无辜。
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闪避,甚至微微向前凑了凑,将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无遮拦地呈现在林晚棠的呼吸之下,用气声补完了那句惊心动魄的请求:“用力地标记我。”
温芷晴想不明白,明明每个易感期和发热期她们都缠绵在一起,但林晚棠就是不肯标记自己。
明明,她连最不堪的手段都已用尽。
“我说过了,贸然标记是对我们的不负责任。”
林晚棠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芷晴腕间的皮肤:“温芷晴,正常而言,Alpha和Omega会选择在缔结婚姻关系后,再进行永久标记。”
温芷晴看着Alpha,忽然很轻地笑了起来。
笑意自她洇着薄红的眼角眉梢漾开,像骤雨初歇的夜里,潮湿枝头颤巍巍绽出的第一朵白色山茶,花瓣上还坠着将落未落的雨珠,透出一种天真又靡丽的光晕。
她微微偏过头,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望着林晚棠:“那我们结婚,好不好?”
林晚棠缓缓松开手,没有回答。
温芷晴眼中的光亮,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
这问题她问过太多次了,在不同的时刻,用不同的语气,带着或玩笑或认真的神情。
可每一次,回应她的都是沉默,亦或者等待。
她能触碰到学妹的体温,能交换灼热的呼吸,能在某些时刻几乎要融为一体,可当一切平息,她们又退回到那个模糊的地带里。
没有承诺,也没有未来。
她们就只有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我知道,学妹马上要成为影后了。”
温芷晴勾着林晚棠的脖颈,声音拖得有些长,很有几分哀怨的味道:“未来不知道有多少个小明星前仆后继地贴过来,学妹当然要反复权衡了。”
眼前的Omega简直有做苦情剧导演的天赋,林晚棠简直要被气笑了,那点无奈的纵容终于从眼底漫出来。
“这届是影后大年,竞争激烈,我还不一定能成为影后呢。”
林晚棠目光看进温芷晴故作委屈的眼眸里,非常理智地继续分析道:“其次,我再帮温大总裁回忆一下,当时杀青之后我就官宣了你是我女朋友。只要不拍戏,戒指是天天都戴在手上,你又隔三岔五去片场巡视,我哪有什么需要权衡的事情?”
温芷晴听完,没立刻吭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林晚棠的颈窝,小猫似的轻轻蹭了蹭,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而满足般的喘息。
“哦,是我忘了。”
温芷晴垂下眼眸,语气无辜地说道:“但我不是巡视,我只是探班而已。”
“就算是巡视,我也只是尽我投资方应尽的职责。”
温芷晴认为自己的行为很正当,她总不能一边投着钱,一边又纵容着其他人用着她投的片酬,又引诱着她的女朋友。
有前车之鉴,她不能不防。
林晚棠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她没有告诉这个Omega,她的所作所为就是粉圈话术里的大发嫂子瘾。
“可学妹还是没有同意结婚的事情。”
温芷晴终于反应过来,目光纯然地看向林晚棠,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愁:“你这样,会让孩子自卑的。”
“每一天,我都没有办法对她解释为什么她只有一个妈妈。”
林晚棠彻底怔愣住了,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荒谬又惊悚的可能性。
她都没有永久标记过温芷晴,谈何孩子?
温芷晴当然不可能出轨,林晚棠单纯怀疑温芷晴的精神状态可能有点不太正常了。
“是奥利奥啊。”
温芷晴眨了眨眼睛,淡定地说:“对着毛孩子自称姨姨,但这个姨姨还总是欺负她的妈妈,事后还不打算负责,名分都不给一个。”
“我们奥利奥虽然不会说话,但心里都明白的,时间久了,会有心理阴影的。”
“还会被带坏的。”
林晚棠实在无法理解,一只日常就是疯狂跑酷、掀翻花瓶、躲在所有拐角处突然跳出来吓人,并且对自己的神经质毫不掩饰的奶牛猫,究竟能有什么心理阴影。
但她还是顺着这个荒谬的对话,认真地与温芷晴分析:“不会被带坏的,因为奥利奥已经被绝育了。”
“这种可能性,从生理基础上就已经被断绝了。”
温芷晴再一次感受到了无可奈何。
她,加上奥利奥,都没有办法撼动学妹不想结婚的想法。
奥利奥可真是没用。
可温芷晴无法责怪林晚棠分毫。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如今尝到的每一分苦涩,咽下的每一口无奈,都是经年之前,由她亲手,一粒一粒埋下的种子,所结出的无可推诿的苦果。
除了承受,她别无选择。
“而且,我没有不想结婚。” 林晚棠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温芷晴睡衣的袖扣:“温总怎么总爱篡改别人的发言呢?”
“我只是想,等攒够了钱再结婚。”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快一些,甚至带了点玩笑的意味:“万一哪天还要离家出走的话,底气会更足些,也不至于太过狼狈。”
温芷晴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攥紧了,泛起一阵细密的,可却无从辩驳的悲伤。
她很想告诉学妹,她们会共享一切,会平分自己名下所有的资产,甚至自己早已经立下了遗嘱。
可她也知道,即使自己告诉学妹千千万万遍,学妹也只会温柔颔首,报以微笑,但心里并不会真的以此作为倚靠。
时间无法倒流。她永远无法回到经年之前,去阻拦那个骄傲而又愚蠢,将学妹赤诚心意肆意挥霍殆尽的自己。
温芷晴想,她所能把握的,唯有往后。
用往后每一个漫长的日夜治愈学,去捂热那颗曾被她亲自践踏过的真心。
“好。”
温芷晴轻轻点了点头:“无论多久,我都会一直等着你。”
“也不会很久。”
林晚棠终于舒展开眉眼,露出了一个真正毫无阴霾的笑容。此时的笑容里有一种耀眼的笃信,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明亮的狡黠与认真:
“其实,温总也可以对我的赚钱能力,多抱有一点信心的。”
但她依旧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期限。
温芷晴想,她会等待的。
等到不久后,璀璨的最佳女主角奖杯真的落入学妹怀中,等到那片星光与喜悦最浓的时刻,她可以趁学妹心情好时要再问一次。
此刻,她只是顺从着心底翻涌着的混合着爱意与些许不安的冲动,微微侧过头,张开湿润柔软的唇瓣,用齿尖轻轻在林晚棠颈侧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随即又用更柔软的舌面缓缓舔l舐过,留下湿l亮的水迹。
林晚棠把作乱的Omega圈在怀里,最终没有进行下一步,只是将脸深深埋进温芷晴还残留着柑橘清香的颈窝,收紧手臂,禁锢了怀里这具仍在微微发抖,分不清是悸动还是怯意的身体。
在交织的呼吸与心跳声中,她模模糊糊地想,其实,如果几天之后真的拿到了最佳女主角,她会给温芷晴一个惊喜的。
耳鬓厮磨间,时间过得飞快。
很快,第二天就是颁奖典礼了。
但就在颁奖前夕,温芷晴很久违地没有主动招惹林晚棠。
她看起来甚至比林晚棠这个候选人还要坐立难安。
“温芷晴,你看起来比我要紧张得多。”
林晚棠留意到Omega无意识轻咬下唇的小动作,那片唇l瓣已被她自己折磨得嫣红欲滴,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这应该也说明颁奖典礼很公正,你确实没有从中安排她们内定影后。”
但林晚棠不知道的是,温芷晴并不是为林晚棠是否拿最佳女主角而感到紧张。
她是为林晚棠拿到影后时的致辞而紧张。
大学时学妹曾经说起过,拿到影后以后,一定会感谢自己。
然而时过境迁,温芷晴想,也许学妹早就忘了这句青春时代的戏言。
即便记得,大概也不会真的付诸实践。
结婚三年,她对学妹没有任何帮助,有的只是无尽的摧毁。
温芷晴苦思冥想,发现她对电影的贡献仅仅在于投资而已,甚至电影票房大卖后,这笔钱早已连本带利地收回。
四舍五入,这纯粹是一场漂亮的商业行为。
即使学妹在致辞里不会感谢自己,也是应该的。
因此,颁奖礼前夜,温芷晴久违地陷入了失眠。
辗转许久才勉强入睡后,她做了一个冰冷而离奇的梦。
在梦中,林晚棠站在璀璨的领奖台上,手握最佳女主角的奖杯,笑容明亮。她在最佳女主角的获奖致辞里,感谢了戚亦姝,感谢了陆微,甚至感谢了一个她从未听过姓名的Omega。
学妹甚至用欣喜轻快的语气说,她要与那个Omega在一起,并且会共度余生。
没有人能看到温芷晴,也没有人能听到她撕心裂肺般的哭喊。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聚光灯下,学妹与那个面目模糊的Omega含笑对视,然后相携转身,走入一片耀眼的光晕,背影越来越远。
温芷晴终于惊醒了。
她脖颈间的发丝都被冷汗浸湿了。
温芷晴她急促地喘息着,下意识地拂过枕边,触摸到了学妹的发丝,才勉强安定下来。
劫后余生般,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汲取着学妹令人心安的气息。
温芷晴勉强安慰着自己,一切都不重要,只要学妹还愿意与自己在一起。
自己有数不尽的资产,如若真的有Omega觊觎学妹,她也可以花一笔钱勒令对方离开。
这样想着,她终于觉得稍稍好受了些。
怀揣着这份用金钱与权势勉强构筑起安全感,但实则依旧惶惶不安的心情,温芷晴终于捱到了颁奖典礼现场。
此刻,她正坐在嘉宾席中,周遭是流光溢彩的名利场。衣香鬓影,谈笑风生,汇成一片华丽而喧嚣的潮水。
盛典尚未启幕,巨大的水晶灯将场内映照得如同白昼,人人都沉浸在这预热的气氛中。
只有温芷晴正襟危坐,脊背绷出僵硬的弧线,在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那个可怕的梦境。
虽然她知道学妹不会像梦境中那般绝情,可温芷晴还是无法安定下来。
她甚至用眼神无数次扫过两侧的出入口。
如若学妹像梦境里那样在致辞中宣布与另一个Omega在一起,至少自己可以赶在泪水决堤,狼狈尽显之前,从最近的出口悄悄逃掉,消失在这片刺目的光芒之外,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就在这时,温芷晴感觉到自己的肩侧被人轻拍了一下。
“温总,跟我出来一下吧。”
是学妹的声音。
温芷晴机械地跟在林晚棠身后,惶惶然不知所措,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无法思考学妹为何要在此时带她离开,又要去往哪里。
她只是下意识地跟着,穿过光影交错的走廊,绕过低声交谈的人群,直到林晚棠推开一扇门,侧身示意她进入。
温芷晴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让她惶惑的心跳声在寂静中骤然放大。
回想着那个梦境,但又不知道学妹让自己来到休息室的缘由,温芷晴几乎害怕得有些站立不稳。
不会有另外一个Omega的,学妹不是那样的人。学妹爱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
温芷晴努力安慰着自己,可还是控制不住地瑟缩发抖。
没有婚姻,没有标记,学妹可以不对自己负责,甚至随时都可以抽身而退,就像在梦境中那样。
在无助地颤抖中,温芷晴模糊地想,她的精神状态,似乎又回到了西南山区那些不安定的湿热夜晚里,日日夜夜地患得患失。
那份以为已经过去的不安定感,原来从未真正地远离。
“温芷晴,只是颁奖典礼而已,不至于如此紧张吧。”
林晚棠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自打进入这方私密空间后,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的Omega,眉心微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
“我梦到,你在致辞里说,要和另一个Omega在一起了。”
温芷晴咬了咬嘴唇,努力忍住眼眶的泪水,生怕哭花了妆:“无论我怎么呼唤你,你都不理我。”
林晚棠原以为是什么重大的事情,至少也是温氏什么收购方案又失败了,没想到让温芷晴如此失态的,竟只是一个梦。
她怔了怔,语气下意识放缓:“只是因为一个梦?”
“你和那个Omega十指相扣,而我只能看着你的背影。”
温芷晴终于有些抑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但好在眼泪只是在眼眶打转,没有掉落。
“温芷晴,闭上眼睛。”
“这次,我真是要罚你了。”
林晚棠轻声说道,声音里不辨喜怒。
温芷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顺从地阖上眼帘,心里却逐渐安定下来。
学妹这样说,大概那个子虚乌有的Omega确实不存在。
梦境,确实是当不得真的。
那份灭顶的恐慌,忽然就散了架,只剩下一点虚脱后的柔软。
但温芷晴并没有等到林晚棠的惩罚。
她所等到的,只有一个再轻柔不过的吻。
但很快,林晚棠的唇便稍稍加重了力道,温l热地贴合,辗转厮磨,带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湿l痒与酥l麻。
寂静的休息室里,只余下细微濡l湿的水声。
温芷晴在令人晕眩的潮l热与交织的气息中闭上了眼,手臂不自觉地攀上了林晚棠的脖颈。
“知道为什么罚你吗?”
林晚棠看着怀中终于安静下来,眼睫仍湿漉漉的Omega,有些无奈。
温芷晴茫然地睁开眼睛,懵懂地微微摇头,被吻得嫣红湿润的唇l瓣轻轻开合。
她只知道,这个惩罚很好,令她战l栗也让她沉溺,她隐秘地渴望着更多。
“罚你总这样胡思乱想。”
林晚棠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脸颊,最后捏了捏她的耳垂。
她最终环住了Omega细瘦的腰身,在Omega因为这紧密的禁锢而本能地轻颤,甚至发出细微呜咽时,林晚棠又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手臂。
“也罚你,竟然还把我想得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