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小蛋糕
温芷晴发完消息以后,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由于激动,她受伤的手臂又开始抽痛起来,但这种生理性的疼痛很快就被心里的悸动淹没了。
【学妹,那你有没有更开心一点呢?】
消息发出去之后,温芷晴没敢再看支架上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眸里,她缓缓闭上了眼。
睫毛颤得厉害,心跳也快得厉害,一下下撞击着胸口。
林晚棠把最后一束花从楼道里捡起来,抱进屋里。
茶几上,餐桌上,窗台上,沙发扶手上,全是玫瑰。那些介于香槟与浅粉之间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温柔的光。
她站在客厅中央,四周全是花,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馥郁香气,熏得人有些恍惚。林晚棠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拿起手机。
【花太多了,客厅里都要盛不下了】
温芷晴看到这条新消息时,心尖像是被什么柔软而酸涩的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学妹病愈之后,即便凭借戚亦姝的电影女主角获得了空前的关注,成为风头正劲的新晋小花,生活似乎却并未因此宽裕,甚至隐约不及离婚之前。
学妹只是买下了她曾经租过的小公寓,并没有为自己换一栋更大的房子。
温芷晴想起离婚以前。
新婚时的学妹,其实并没有存钱的习惯。她热衷于尝试各式各样精致的造型,迷恋闪烁夺目的珠宝首饰,享受将自己装扮得光彩照人,令人移不开眼的过程。
有时,在出席某些活动前,学妹会在出门前特意走到自己面前,眼里含着隐约的期待,问她今天的装造是否好看。
当时的温芷晴只是在想,不过是个十八线的小演员,再精心打扮又能如何,终究是难成焦点。她甚至在心里暗自不屑鄙夷,认为那不过是林晚棠爱出风头,想要压过别人。
即使,她确实不得不在心里承认林晚棠是好看的。
可直到很久以后,久到两人已经离婚,温芷晴才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迟钝而疼痛地意识到,林晚棠那时的言外之意也许是,自己觉得她好看吗?
可当时温芷晴从未说出口。
于是后来,林晚棠问她的次数越来越少。
到最后,再也不问了。
手机屏幕的冷光在温芷晴蓄满泪水的眼底晃动、破碎,漾开一片模糊的光斑。
透过这片湿漉漉的朦胧,温芷晴仿佛能穿越此刻的平面镜距离,真切地看见学妹垂下眼睫,安静地立在重重花枝中的侧影。暮色勾勒出她细腻的轮廓,玫瑰温柔地簇拥着她。
一定很好看。
温芷晴动了动颤抖的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
学妹发这条消息,是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只是在陈述一个拥挤的事实,还是委婉而厌烦的抱怨?
如果无从得知学妹发这条消息的用意,自己自作主张的回复可能是再一次惹得学妹厌烦的冒犯。
但温芷晴恍然又觉得,也许学妹是在对自己撒娇呢?
这个想法太过石破天惊,温芷晴几乎被自己这荒唐的奢望吓到,她们之间并不是可以如此亲昵的关系。
然而,这种荒谬念头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在温芷晴的胸口留下了一小片带着刺痛的虚妄暖意。
温芷晴忍不住沉浸在了这种温暖的幻想中,回过神后还是没有想好该如何回复。
此时,距离学妹发完上一条消息已经五分钟了。
温芷晴担心如果没有及时回复,学妹会觉得自己在冷暴力她。
她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再让任何一点可能的误会横亘在她们之间。
那些合格的情人都是知情识趣的,她要努力把自己放在学妹的小三候选池里,因此必须尽快回复。
【不过,花的确很好看】
温芷晴还在苦恼该如何回复时,林晚棠的新消息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她的呼吸都因此停滞了。
屏幕的光映着温芷晴骤然睁大的漆黑瞳孔,短短的一行字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信自己没有因为过于渴望而出现幻觉。
【喜欢就好,我明天会继续送】
温芷晴又飞快回复了一句。
她在点击发送后,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才稍稍冷却,随之涌上的是更深的忐忑,于是又小心补了一句。
【在你方便的时候】
如果陆微也在,自己就不会送了。
在这个下午,温芷晴搜索并翻阅了如何成功介入亲密关系并取代其中一方的匿名帖子和情感分析,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在地位还不稳固时,最好不要试图挑战或者得罪正宫。
她现在还不是小三,就更不能挑衅陆微了。
温芷晴终于明白,在这个时候要隐匿自己的行为,不能让陆微发现端倪。
之后,她又看到了林晚棠发过来的两条语音。
听筒里传来一点细微的窸窣声,像是叉子轻碰瓷盘。接着,林晚棠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满足而懒散的鼻音,甚至能听出些许咀嚼后特有的,柔软的含糊。
“好啊,小蛋糕我也很喜欢。”
短暂地停顿后,温芷晴又颤抖着打开了第二条。
“可惜呀,考虑到上镜的话。”林晚棠似乎又小小地舀了一勺,声音在有了瞬间不真切的模糊,随即又清晰起来,带上了点故作严肃的惋惜,“还是要节制。”
学妹的声音都像裹了一层薄薄的奶油,甜而不腻,尾音微微上扬,在温芷晴的心尖上轻轻勾了一下。
温芷晴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闭上眼,学妹的唇形就从黑暗里浮上来。
唇色嫣红,在灯光下会显得慵懒而温柔,吞咽奶油时会泛着湿润的水光。
温芷晴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蜷起手指,指甲陷进掌心里,却压不住那股从脊椎底部往上窜的酥麻。
如果学妹用那张沾着奶油的唇,来亲吻自己呢?
温芷晴想知道唇角贴上来时是凉的还是温的,想知道那层薄薄的唇脂是什么味道,想知道学妹会不会像吃蛋糕那样,用舌尖轻轻卷过她的下唇。
还有,更隐秘的,只属于恋人之间的事情。
温芷晴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重复听着林晚棠发来的两条语音,却已经听不清了。那些音节从耳朵里滑进去,又滑出来,在脑子里变成一团模黏稠甜腻的雾气。
她只知道学妹在说话,学妹的声音很好听,学妹的嘴唇很软。
【喜欢就好】
【等杀青之后,我再买给学妹】
温芷晴不敢回以语音。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会泄露那些不该有的,但怎么也压不住的念头。
学妹喜欢矜持的Omega。
哪怕她此刻蜷在被子里,浑身发烫,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也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要先去看剧本了。”
林晚棠又发送了一条语音。
发完之后,她起身收拾餐桌,把碟子叠好,叉子放进水槽。然后她小心绕过满客厅的玫瑰。那些花实在太多了,从茶几一直蔓延到玄关,林晚棠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穿过那片浓郁的香气后,林晚棠终于回到了卧室。
她本以为温芷晴也会回以语音的。
毕竟温芷晴只有一只手可以移动,打字总是不方便的。
可在自己主动发送了语音以后,温芷晴还是坚持打字。
林晚棠有些不太理解原因。
若是在许多年前,温芷晴还是那个清冷的学姐,她知道那是太过疏离,大概会对发语音的行为感到害羞。
可现在,温芷晴分明是个有无数阴暗欲念的前妻,为什么会忍住不发语音呢?
林晚棠想了片刻,没有想通。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了剧本。
明天上午要去探视林深,她必须在此之前把明早要看的剧本捋一遍。
林深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带着目的,她得足够清醒,才能不被绕进去。
林晚棠又垂下眼,目光落在纸页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着。那些台词在眼前铺展开来,渐渐把刚才那些理不清的思绪压了下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窗外传来的蟋蟀的鸣叫声。
秋日的虫鸣已经不似盛夏那般聒噪了,响一阵,歇一阵,时断时续。夜色就在这些间隙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林晚棠终于读完了规划里明天上午要看完的最后一场戏的台词,合上了剧本。
她揉了揉眉心,起身去卫生间简单洗漱。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似乎要比白天响一些,水流冲过指尖,凉丝丝的。
之后林晚棠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帘没有拉严,还剩一道窄窄的缝隙,偶尔有夜行的车辆经过时,一线光亮会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又移走了。
她盯着那道一闪而过的光亮,脑子里又浮起林深的事。
林深到底出于什么原因,才要求自己探视呢?
林晚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窗外的蟋蟀仍旧时断时续地叫着。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和那些虫鸣混在一起,隐隐有些烦躁。
也许时岑和时欢真的与悬崖边的谋杀案有关。
除此以外,林晚棠想不到任何林深主动找她的可能性了。
但这个念头又让林晚棠有些恐惧,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们毕竟曾同住在一起十几年。十几年的时间,虽然没有任何亲情可言,也不应该要到置她于死地的地步吧。
林晚棠有些失眠了。
她下意识想要够床边柜子上的睡眠糖,指尖已经碰到瓶盖了,却忽然顿住了。
林晚棠最终拿起了手机。
解锁屏幕的光亮刺得她眯了眯眼。
【温芷晴,你睡下了吗?】
【还没有】
温芷晴正靠在病床上。手机夹在支架上,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回得太急,连带着受伤的手臂也开始隐隐抽痛。
但温芷晴并不在意手臂的疼痛。
她不能辜负学妹。
自己并不是学妹的第一顺位,很有可能此时陆微已经睡着了,学妹才又给自己发消息。
温芷晴想,自己不能让学妹在因为陆微失望一次后,又再因为自己失望第二次。
哪怕只是一个备用的选项,她也要做得够好,这样学妹下次还会想起她。
【我有些睡不着】
【明天,我想要去探视林深】
【我总感觉,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温芷晴怔愣片刻,打了很多字,又删掉了。
如果自己有这样的原生家庭,大概会比林晚棠更加痛苦。
她的学妹,是一个很坚强的人,承受了那样多的伤害,最终只有一句想不明白而已。
温芷晴深吸一口气,重新打下几行字。
【我会陪着你的】
【无论什么事,只要你告诉我,我都会听】
林晚棠忽然又不想说了,她其实很矛盾。方才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是想要倾诉的,可消息发出去之后,那点冲动就消散了。
更何况,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如果时岑和时欢真的与那桩案子有关,那么温芷晴坠崖归根结底是因为她的原生家庭。
而她却要向身为受害者的温芷晴倾诉这一切。
【学妹,我真的会认真听】
【你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温芷晴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指尖一下一下地按压着屏幕。每按一下,受伤的手臂就跟着抽痛,可她顾不上。
她只是在担心林晚棠。
“我在想,林深想见我,是不是因为坠崖案会和她们有关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感觉,感觉有些可怕。”
林晚棠的声音有些凝滞。
但她的家庭,确实只有温芷晴了解一些了。
她从来没有对别人提起过自己复杂扭曲的母亲,但温芷晴和她结婚三年,还能知道林深的名字,知道林深是她的母亲。
所以,除此以外,她也想不到在深夜,还能向谁倾诉了。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温芷晴艰难地打字:【明天,我可以陪你一起过去】
林晚棠叹了口气。
也许是深夜让人变得格外感性,她感觉眼眶微微有些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涌。她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几秒钟,然后按下语音键,声音很轻:
“你好好养伤。我自己过去。”
【我放心不下】
温芷晴有些急切地敲击着屏幕:【其实现在只有手臂上的伤有些严重】
但其实她还没尝试过下地走动,但温芷晴想,她可以提前派人备好轮椅。
可温芷晴现在不想让林晚棠知道这些。
虽然自己做过那样多的错事,可学妹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温芷晴不想林晚棠在难过的时候,还要分神心疼自己。
学妹已经够难过了,她不想再成为学妹思考时的负担。
“没事,明天我可以自己处理的。”
林晚棠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却带着一种认真的,但不容回避的温柔。
“温芷晴,我想听到你的声音。你为什么要一直打字回复我呢?”
温芷晴的呼吸凝住了。
学妹说,她想要听到自己的声音。
温芷晴张了张嘴,又闭上。指尖悬在语音键上方,微微发着抖。
这是学妹在离婚后,第一次主动说想要听到自己的声音。
由于悸动,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软,从心口开始,一路蔓延到眼眶,到指尖,到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温芷晴很庆幸,自己的声音还是好听的。
也许除了这张脸,这副音色,她真的没有什么能吸引学妹的了。
但好在,她还拥有这两样东西。
温芷晴想,她确实没有办法再打字了。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听见血液涌过耳膜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擂鼓。手指也抖得厉害,指尖在屏幕上轻轻颤着,根本按不准任何一个字母。
“学妹想听我说什么呢?”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温芷晴从来没有这样近乎虔诚一般刻意展现自己悦耳的音色。
这句话从她唇间逸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被温芷晴细细地打磨过。
她还记得学妹并不习惯于自己的放荡,所以把声音收得很干净,干净到几乎透明,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质感。
“其实,我也不知道。”
林晚棠的声音顿了一下。但不是原本就不知道说什么,是在听到温芷晴声音的那一瞬,她忽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即使温芷晴的声音通过手机听筒传出,她还是为此短暂地迷恋了片刻。
不同于往日精魅般蛊惑人心的勾人,此刻的温芷晴的声音清冽得近乎神谕在寂静的夜晚显现。
林晚棠恍然发觉,让自己为温芷晴着迷,原来依旧是如此轻易的事情。
或者说,这件事从来都没有艰难过。
即使是在离婚后最厌恶温芷晴的时候,林晚棠也依旧要回忆着过往的一切,一层层地盖住心底那点死灰复燃的悸动。
但如果真的是时欢她们做下了这一切,她应该不会再与温芷晴重新在一起了。
因为如果真的是这样,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温芷晴。
林晚棠也害怕,怕温芷晴会像过往那三年一样,重新把所有的怨恨,都迁怒到她的身上。
她没有立场去辩解,也真的已经承受不起了。
那道裂痕横亘在两人中间,大概不是靠爱可以填平的。
“谢谢你,温芷晴。”
“我希望这件事和时欢她们无关。”
林晚棠叹息了一声:“否则,我会很愧疚在悬崖上牵连了你。”
温芷晴的指尖急切地按住了语音键。她想反驳,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晚棠的第二条语音已经发了过来。
“我真的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温芷晴的指尖倏然凉了。
第92章 学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晚棠,对不起,是我做的不好。”
温芷晴急得眼泪倏地落了下来。她透过模糊的水光去看支架上的手机屏幕,那些字和语音条在泪眼里晃成一团,怎么也看不清。温芷晴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最后,她徒劳地睁大眼睛,语气已然染上了呜咽。
“我会好好改正的。”
“你别不要我。”
尾音碎在唇齿之间,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怎么也压不住的,近乎绝望的卑微。
几乎令人心碎。
林晚棠怔了片刻,也许只是呼吸一次的间隔,却足够温芷晴的呜咽顺着听筒传到她的心底。
“我没有指责你做的不好的意思。”
“但是,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也谈不上什么要不要的吧。”
她垂下眼,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在这个夜晚招惹温芷晴。
林晚棠太了解温芷晴了。一旦没有否认这句话,她大概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直到自己再也挣脱不开。
她们确实没有了任何关系。
“抱歉,是我说错了。”
温芷晴努力止住眼泪,不让哭腔显得太过明显:“我只是,还想能再见到你。”
“那天在悬崖上,不是学妹牵连到了我,从头到尾都是我牵连到了学妹。”
“我知道我有很多做错的事情,一直以来只会惹你厌烦,我会尽力改的。”
“虽然刚刚还是没忍住,又掉了眼泪,也许又惹你讨厌了,但我现在不哭了。”
林晚棠有些无奈。
温芷晴总有这种本事,用最笨拙的方式,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精准地触碰到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处。
而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讨厌温芷晴的眼泪。
林晚棠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芷晴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也被吞噬殆尽。她的身体在病床上微微蜷缩着,眼睛空洞地望着黑暗中模糊不清的天花板,耳边只有自己压抑而断续的呜咽,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绝望。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寂静溺毙时,林晚棠的声音终于传来,不是责备,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叹息,轻轻落在她所有嘈杂混乱的悲伤之上。
“温芷晴,你真是一个手段高明的Omega。”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温芷晴屏住了呼吸。
如果真的是彻底的无计可施、彻底的厌烦,语气不该是这样的。
一丝比绝望更令人心悸的微光,颤巍巍地从温芷晴无望的心底浮起。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自己是否还有一线生机呢?
这个念头瞬间窜过温芷晴的四肢百骸,让她那只完好的手微微痉挛了一下。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立刻用颤抖的声音去追问和确认。
此刻的任何追问,都是贪婪,都是对学妹的再一次逼迫。
温芷晴不敢再开口了。
她只是紧紧地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锈铁般的腥甜。
眼泪还在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滚落,浸湿了鬓角和枕头,但那种绝望的呜咽声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汹涌的崩溃。像是一种在无边黑暗中,突然窥见一粒遥远星子时,所引发地混合着剧痛与渺茫慰藉的崩溃。
温芷晴伸出手指,近乎虔诚地触碰了一下屏幕上林晚棠的头像。
也许只有短短一瞬,也许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但学妹刚才或许真的,对她心软了。
是了,学妹向来是善良的。即便对自己这样贪婪而又不堪的人,也会在某个不设防的瞬间,流露出一点近乎本能的柔软。
这个认知短暂地照亮了一瞬温芷晴的心口,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酸楚淹没。
结婚的那三年里,她曾用太多沉默的冷落、习以为常的忽视,以及那些理所当然的贬低,在那片柔软上留下了多少看不见的磨损。
而直到此刻她才惊觉,即便是现在,她竟依然可悲地以自己的感受与困境为先。
“对不起,晚棠。”
温芷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每个字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都忘了吧。是我糊涂了,又在说些不过脑子的话。”
“是我的错。我总是这样,明明知道只会让你为难,却还是控制不住。”
温芷晴停顿下来,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气息在喉间颤抖着,带着滚烫的悔意。
林晚棠听着听筒里竭力压抑却依旧破碎的声音,许久没有开口。
她忽然想起,自己明明是因为探视林深的事情才来找温芷晴倾诉的。那些关于时欢和时岑的猜测,才是她在深夜与温芷晴联系的原因。
但却在不知不觉间,就这样被温芷晴带偏了。
“温芷晴,道歉的话,你真的说了太多遍。”
“但迄今为止,我暂时没有看出太多改变。”
林晚棠知道这句话会让温芷晴更加慌乱。她甚至刻意沉默了片刻,让慌乱在那头弥漫一会儿,好让这个总是胡思乱想的Omega真正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上。
“温芷晴,你听话一点,先把伤养好。”
温芷晴不乖的时候,自己也会忍不住分心。
骤然听到学妹前两句的语音时,温芷晴拼命咬住嘴唇,把呜咽咽了回去。
直到她听到了学妹的最后一条语音。
学妹让自己乖一些。学妹没有不想管自己。
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她听话一些,学妹还愿意要她?
温芷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灿烂的烟花在胸口炸开,滚烫的,带着刺痛的希望。她咬着嘴唇,嘴里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可那种灭顶的绝望已经慢慢被一种卑微却灼烫的期待盖了过去。
“好。”
“我全听学妹的。”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沙哑而潮湿。
顿了顿,温芷晴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学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的睫毛轻轻颤着,眼泪还挂在腮边,可眼底已经不是先前的灰败,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在彻底顺从后反而更加灼热的光芒。
温芷晴的语音落进耳朵里的瞬间,林晚棠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总是失控的Omega前妻似乎冷静下来了,又似乎没有。
当温芷晴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将自己全然交出来时,林晚棠的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无从着落的复杂涟漪。
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总是这般崎岖。
“先休息吧。明天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好梦,学妹。”
林晚棠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昏沉的静谧。
蟋蟀的鸣叫声早已停息了。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明天还要去探视林深,她得休息了。可闭上眼睛后,脑海里全是温芷晴的声音在盘旋。
学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睡梦中,林晚棠又回到了西南山区拍摄时那个简陋的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还有另一种从自己腺体里向外翻涌的柑橘信息素。
温芷晴缠了过来,林晚棠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白松香,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落在自己锁骨上,是滚烫的。呼吸交缠的间隙,温芷晴抬起眸,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学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闹钟铃声响起,林晚棠恍然惊醒了。
她从未做过这种梦,也不该做这种梦。
林晚棠闭了闭眼,感觉脸颊烫得厉害,心跳还是快的。
梦里那些黏稠潮湿的画面,又一帧一帧从脑海里滑过去,林晚棠的呼吸都散乱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卫生间洗脸。凉水淌过脸颊,那些滚烫的残余才一点点被冲走,顺着脸颊淌进水池里。
洗漱过后,林晚棠不经意间抬起眼,目光落在了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神色如常,唯有眼尾处晕开的一点极淡的绯色,是还未消退的生理性痕迹。
林晚棠的指尖轻轻抬起来,触上眼尾那一点薄红,其实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她还是觉得刺眼。
片刻后,她旋开遮瑕膏的盖子,微微仰起脸,凑近镜面,将膏体点涂在泛红的皮肤上。
距离探视林深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林晚棠简单化了个淡妆,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而后开始换衣服、整理头发。
一切收拾妥当后,林晚棠站在玄关处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镜中人妆容得体,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昨夜辗转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后。
门关上的那一刻,满室的玫瑰轻轻晃了一下,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又缓缓恢复了安静。
林晚棠开车驶离了市区。
高楼渐渐矮下去,住宅区变成空旷的郊外。
路两旁的杨树还挂着叶子,只是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在晨风里微微翻卷着。天空很高,蓝得有些发白,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灰色的高墙出现在林晚棠的视野里时,她停下了车。
铁门在面前缓缓打开,林晚棠跟在狱警身后走进那栋灰扑扑的建筑。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照得墙皮泛起冷灰的色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的气味。
她走进会见室时,林深已经坐在玻璃对面了。
林晚棠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像林深这样善于钻营的人,最后也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她隔着玻璃看着林深。记忆里那个明艳的Alpha,从来都是衣着考究,眉眼含威,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
此刻却穿着宽大的囚服,头发白了大半,有些杂乱地垂在耳侧,嘴唇干裂起皮,面色晦暗,整个人憔悴而苍老。
林晚棠坐了下来,拿起了听筒。
“晚棠,你来了。”
隔着听筒,林深的语气很慈祥,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的温和。她望着林晚棠,嘴角缓缓牵起一道弧度,眼角的皱纹随之舒展开来,像是一位真正关怀女儿的母亲。
但林晚棠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大概是她所见过的演技极佳的一类人了。
“晚棠,其实我一直都放心不下你。”
林晚棠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林深犹豫了片刻,又继续说道:“只是你也知道,在家里我也有太多不得已之处,有些时候,确实不太能顾得上你。”
很可笑,林晚棠想,面前的Alpha还把自己当成那个曾经那个好骗的小孩。
年幼时,她确实相信过这种鬼话。
但此时的林晚棠没有着急戳穿。她只是握着听筒,安静地等待着林深继续说下去。
“在你小的时候,我陪着时欢入睡时,其实对你很是愧疚。”
林深有些忐忑,但林晚棠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反驳,她继续说了下去:“但我那时总觉得你还小,也许不记事,欢欢身体又不太好,我也只好对她照顾得更精细些。”
她顿了顿,隔着玻璃望向林晚棠,目光诚恳而歉疚,像一位真正在忏悔的母亲。
“但实际上,我对你们的爱是一样的。”
林深比林晚棠见过的任何演员都更具有信念感,她的语气太笃定了,林晚棠不知道林深是演技精湛还是入戏太深。
骤然听到这样的话,林晚棠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她微微点了点头,对林深这样认真的表演给予了鼓励:“这样啊。”
林深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桌面上的手指上,有些茫然。
她有些拿捏不准林晚棠是否真的相信了自己的话。
大概,是有些触动吧。
林深回想起在医院里看到身患绝症的林晚棠时,那时她对自己是全然抗拒的,只剩一口气躺在病床上也不配合。
但此时,林晚棠是主动来监狱里探视自己的,应该是有些心软了。
她也只能相信林晚棠心软了。
林深有些庆幸,幸好她的大女儿没死,活了下来。活着,就还有用。
她很快又抬起了眼,眼眶微微泛红:“这些年,我常常后悔。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总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追在我身后喊妈妈。”
“那时候我还年轻,总想着以后还有时间,等你再大一些,我会为你谋划一切,好好培养你。”
林深说到情深处,声音有些发哽:“可是等着等着,你就长大了。你不再追着我喊妈妈,也不再回来吃饭,像是根本不把我当成母亲了。”
“但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当时没有照顾好你。”
林晚棠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垂眸瞥了一眼腕表。探视时间只有三十分钟,林深的前摇未免太长了。
她丝毫不介意在林深面前展现出这种漠然,现在是身在狱中的林深有求于她,无论她给出什么反应,无论是冷淡、敷衍、甚至嘲弄,林深都只能照单全收。
这种主动权握在手里的感觉,让林晚棠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从容。她只是端坐在这里,等待着林深自己把底牌一张一张地亮出来。
林深的目光在林晚棠脸上停了片刻,看见林晚棠垂眼去看腕表,动作幅度不大,甚至带着几分随意的慵懒。林深的心里骤然升起怒火。
她毕竟是母亲,是长辈,是曾经在家里说一不二的人。
如今自己穿着囚服坐在玻璃这边,而林晚棠衣着得体地坐在玻璃那边,中间隔着一道防爆玻璃,隔着整个颠倒了的局面。
她想,时岑曾经说的没错,林晚棠就是这样一个不懂感恩的白眼狼。可这句话她不敢说出口,甚至连那点怨毒都只能压在心底,不敢让眼神泄露半分。
林深只得再次牵起讨好的笑容:“晚棠,我知道是我太过啰嗦了。”
“我只是许久不曾见你,太过伤感了。”
“毕竟,一直以来,我都盼望着你和欢欢能顺利长大,成家立业。”
探视时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很珍贵,铺垫到这一步,林深终于觉得火候够了:“你和欢欢是亲姐妹,也合该互相扶持的。”
林晚棠静静地听完了林深的话,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
话题还是引到了时欢身上,林晚棠心里没有像昨晚那样忐忑,而是终于有了一种尘埃落地的了然。
她确实没有猜错。
“晚棠,你还记得吗?在你小的时候,我说要把家产留给欢欢,当时你问我未来你还可以回来住吗?”
林深笑了笑,带着一种仿佛在回忆旧事的慈祥:“我一直还记得这个事情,记得你一直想拥有自己的一套房子,拥有自己的家。”
她抬起眼,隔着玻璃看向林晚棠,语气里多了几分近乎施舍的温柔:“我可以给你留一套房子。”
林晚棠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担心以后没有了住处而患得患失的小女孩儿了。
以自己现在的存款,完全可以在北城买下许多套房子。
林晚棠只是感觉林深的行为很可笑,她排演的大戏迟来了太久,锣鼓已经冷透,戏台上的演员还在兀自做着深情状,但自己已经不会捧场了。
“晚棠,这是真的,我没有在骗你。”
林深叹息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几近诚恳的哀求:“只要你能帮帮家里。”
林晚棠终于抬了抬眼。
“怎么帮呢?”
她的眼神很平淡,脸上看不出任何动容,甚至连厌恶都懒得摆出来。
但心跳却加速了。林晚棠想,她终于能得知更多的真相了。
“其实,和欢欢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林深语速快了许多,像是怕被截断,迫不及待地想把每一个字都塞进林晚棠的耳朵里:“是小岑一时糊涂,她的精神也不太好,不小心差点铸成大错。”
“欢欢是很好的孩子,她在知道后,已经对警方坦白她所知道的一切了。”
她顿了顿,隔着玻璃飞快地觑了林晚棠一眼,又继续恳求道:“我在想,晚棠你是否可以和温总出具一份谅解书。毕竟如果小岑精神疾病症状如果没有那么严重,谅解书可以帮小岑减轻刑事责任。”
林晚棠没有说话。但桌下的那只手,指尖慢慢收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记。
原来这一切,是时岑做的。
林深和时欢竟然还准备了两条路,还妄想让警方相信时岑有严重的精神疾病。
这样缜密周全地布置了一切,她不相信时岑真的患有所谓的精神病。
警方也不会信。
时欢在被带去调查时,作为家属的林深就会接到通知,她肯定是已经想明白了这一点,才会想要自己和温芷晴出示谅解书。
林晚棠想到坠崖的温芷晴,想到她在悬崖上带泪的微笑,滞涩的痛从胸口漫到指尖,连呼吸都凝滞了。
她怎么能容忍林深还沉浸在这种虚妄的幻想中。
她们凭什么觉得可以全身而退呢?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应有的代价。
“很美好的幻想,可惜永远也无法成真了。”
“而且,我记得您是经济犯罪。您名下不应该还有房产吧?”林晚棠微微偏了偏头,语气认真:“我想,大概是提前转移到时欢名下了。不过没关系,应该很快就会被追缴了。”
她露出一个很温和的微笑,笑容里甚至带着近乎体贴的善意:“因为只要探视结束,我就会举报的。”
第93章 不只是发热期才这样
林深的表情骤然凝固了。
她仿佛没有听清林晚棠的话,嘴唇微微张着,瞳孔里映着对面那张平静的脸,又似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耳朵里,只是无法理解,不敢相信这一切竟会是真的。
她从未把林晚棠放进眼里过,却没想到这个向来不受重视的女儿不仅悖逆她,甚至还敢背刺。
时岑说的没错,林晚棠确实是个阴狠歹毒的白眼狼。
如果不是自己冒着家庭支离破碎的风险留下她,如果不是时岑大度包容了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她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顺遂地长大。
有一瞬间,林深想不顾一切地用最恶毒地语言辱骂林晚棠。如果中间的钢化玻璃不存在,她几乎想要刮花那张平静得让人发疯的脸。
可林深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坐在那里,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把那口翻涌的血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很清楚,如果现在和林晚棠翻脸,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自己还要靠林晚棠拿到谅解书,还要靠她继续培养时欢,还要靠她把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再撑起来。
林深想,自己必须忍耐下去。
“晚棠,你和欢欢毕竟是亲姐妹,对不对?”
林深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怒火,眼神里带着属于母亲的伤痛与不解,无可奈何般缓缓叹了口气:“我们抚养你长大成人,你何必要赶尽杀绝呢?”
林晚棠静静地看着玻璃对面,那个苍老而不甘,此刻仍然还在竭力扮演着无奈受害者的Alpha。
她就那样迎接着林深哀切悲痛的目光,没有躲闪。
看着这个给了她生命,也给了她无数冰冷岁月和沉重枷锁的Alpha,林晚棠只觉得毫无新意。那些曾经能轻易让年幼的她恐惧,自责、让她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知恩图报的伎俩,如今像隔着玻璃上演的陈旧默片,滑稽得可笑。
林深还和许多年前一样,试图用亲情捆绑,用恩情施压,用那套陈旧而熟练的操控伎俩在林晚棠周围竖起无形的栅栏豢养她。
可是玻璃的这一边,林晚棠已经长大了。
她不再像幼时那样,踮着脚,渴望从栅栏的缝隙里,得到一小点冰冷的爱与认可。
那本就是从来都不曾存在过的东西。
“您弄错了一件事。将违法犯罪行为交予法律审判,不是赶尽杀绝,是教会您承担本应该承担的后果。”
林晚棠稍作停顿,语气里掺入了些许讥诮:“不过,如果坚持要用这个词,那是你的自由。”
她说完,并未在意林深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而是微微垂眸,瞥了一眼腕表。
还有十几分钟,这次探视就结束了。
留给林深的时间不多了。
林晚棠又笑了笑,有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当然,现在看来您在监狱里也并没有成功改造思想。”
“不过,在监狱里,未来有足够长的岁月足够您意识到这一切。”
“时岑也是如此。”
林深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想要反驳,想要斥责,想要用更恶毒的话咒骂,可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干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她知道,自己的确是老了,一切手段都没有用了。
到头来,她连自己最看不起的女儿都说服不了。
林深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十几分钟的探视时间。
如果现在崩溃,一切就都没有机会了。林深把这句话在心底反复碾轧,才稳住自己没有瘫倒。
“晚棠,我知道,之前那十几年里,我确实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
“但是小欢是无辜的啊,在她的心里,你一直是温柔可靠的姐姐。”
浑浊的泪水在林深的眼眶里迅速积聚,打着转,将落未落,让那张苍老的脸显出一种凄楚的狼狈。她用力眨着眼,试图让视线清晰一些,好看清对面女儿的表情。
“你真的忍心看着她的两位母亲都被关进监狱里,看着她还在读书时就要失去所有的一切吗?”
她向前倾身,双手无意识地贴上冰凉的玻璃,声音里的哀切几乎要满溢出来:“算我求你了。至少,你不能做出举报这样恶毒的事情啊。小欢还在读书,不能因为钱财的问题分心,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林晚棠缓缓摇了摇头。
也正是在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林深眼底那层薄薄的慈爱底下翻涌着的怨毒。这不是因为自己拒绝,而是因为林深终于意识到,她满心期许着的小女儿的大好人生,大概率要毁在自己手里了。
那层伪装的慈母面具,终于碎了个干净。
林深和时欢的确母女情深,但林晚棠的心里没有任何动容。
那些年渴望过的母爱、期盼过的认可、不甘心过的偏心,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化成了燃烧后的余烬。
那些年,自己也是无辜的。
但还是要小心观察着林深的眼色,忍受着时岑的冷眼和奚落,用了漫长的时间学会了假装自己不在乎。
没有人在意过自己读书时要不要为钱财分心。林深有过亿的资产,也从未考虑过给自己一套房子。
年幼她曾向往过的东西,一个肯定的眼神,一个可以安心住下的家,在林深眼里,从来都不值得费心。
如今,即使名下的大多数财产都已被查封,林深为了帮时岑脱罪,为了让时欢安稳毕业,终于想起了那些她曾不屑于给予的东西,把它们当成了筹码,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可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之患得患失的女孩了。她不再需要这些了。
但林晚棠顺着这个思路,忽然想到了一件也许会很有意思的事情。
“我记得,您还要在这所监狱里待10年吧。您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呢?”
她微微倾身,像是要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
“我不会给时欢出一分钱。学费、生活费、买房,所有的一切,我都一分也不会出。等您出狱以后,如果时欢还要为买房而努力的话,真不好说时欢有没有能力赡养您呢。”
“当然,如果她也只能勉强养活自己的话,您肯定也不舍得让她再负担自己的开销了。”
“您和时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吧。出狱后,你们该如何养活自己呢?”
林深的思维凝滞住了。
如果林晚棠说的是真的,如果时欢真的需要为生活和买房奔波忙碌,她们该怎么活呢?
两个年迈病弱的,刑满释放的老人,要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一直以为,自己留下的那些退路,都会存在的。
但林晚棠大概势必会举报的。
林深终于怕了。
比十年的牢狱之中更恐怖的是出来以后,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自己一直以来都不愿正眼相待的大女儿,忽然间明白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一时间有些恍惚。
林晚棠弯起了眉眼:“毕竟,您是我的母亲,出狱以后我也不能完全不管你,对不对?”
原来说谎与报复都是快意的。
林晚棠的心里同时翻涌着两种感觉。一种是报复即将得逞时近乎天真的愉悦;另一种是意识到自己正在享受这种愉悦时,从胃里往上翻涌着的,压都压不住的恶心。
但即使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恶心,她还是想彻底地报复林深。
林深与时岑当然会接受法律的惩处。可那与自己无关。那是她们应得的,是正义,不是来自自己的报复。
林晚棠想亲手报复一次林深,让这一天成为林深日后反复想起却无可奈何的梦魇。
“但我是不会管时岑的,如果你执意要我为时岑出具谅解书的话,又或者对我露出这种不礼貌的表情,我也不会管你的。”
林晚棠歪了歪头,像一个等待答案的孩子,却还是不忘提醒道:“离探视结束还有五分钟,妈妈,您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更改一下您的想法。”
林深觉得这五分钟,比她从成年到现在的所有岁月加起来都要漫长。
她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签过那么多合同,裁过那么多人,每一次做决定都杀伐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她以为这一次也会如此。
可这是放弃时岑。放弃那个与她共度半生,分享过所有荣耀、算计与不堪的妻子。
林深闭了闭眼。
她恨林晚棠,恨到齿根发冷,恨到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可她更怕林晚棠描述的那个未来。她惧怕从高处跌落泥泞,在贫病中无声腐烂的未来。
时欢还在读书,还有自己的人生。她不能让时欢为了养活刑满释放的自己,搭上一辈子。
更何况,林晚棠是很有知名度的新晋演员了啊。未来成为光鲜亮丽的大明星,只会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那么,依附于她的养老生活,必然会是很优越的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深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刚刚还在恨她的大女儿,恨到想撕碎那张平静的脸。可转眼,她已经开始计算能从那张脸上榨出多少余利。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了。算计了一辈子,到最后,爱得不纯粹,连恨都恨得不纯粹。连恨里,都掺着利益的盘算。
林深近乎麻木地想,时岑大概会谅解自己的决定的。
但也许,时岑会怨她恨她吧。在最后的关头,被并肩半生的人当做弃子。
可林深已经顾不上了。
“我”
距离探视时间还有两分钟的时候,林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不要求你出具谅解书了。”
艰难地说完整句话后,林深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抓不住,什么也救不了。
她甚至恍惚觉得,也许被从悬崖之上推下来的,其实是她自己。
尘埃落定的那一瞬,林晚棠以为自己会感到快意。
她戳中了林深最深的恐惧,又适时抛出了最现实的诱饵。然后,她就看着这个赋予她生命,也给过她无数寒冷的女人,像个提线木偶按般照她写好的逻辑,一步步走向她指定的结局。
林深亲口放弃了时岑,放弃了那个与她共度半生的妻子。
整个过程,不过是短短三分钟而已。
“刚刚是骗你的,无论你会不会继续要求我出示谅解书,我都不会赡养你的。”
“以后,我也不会再来探视你了。”
探视时间还有一分钟结束,林晚棠站起身,把听筒挂回原位,直接转过身,再没有回头。
玻璃对面,林深握着听筒,怔怔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片刻后,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
嘶吼声在会见室里炸开,但林晚棠已经听不见了。
狱警上前按住了林深,她挣扎了一下,还想冲出去抓住什么,可那只手徒劳地在空中划了半道弧,便颓然垂落,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所有的一切,全都毁了。
她苦心经营了半生的棋局,她为时欢铺好的路,她为自己留的后手,全毁了。
她甚至来不及确认真假,就为那样一个虚幻的承诺,背弃了与她共度半生的妻子。
林晚棠想象中的报复快感如期而至,滚烫地撞进胸腔,却只有片刻而已。
随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黏稠的疲惫。
疲惫里,还掺着一种对自己淡淡的厌恶。林晚棠想,她和林深流着相同的血,她用来击败林深的,恰是林深最擅长的对人心的算计。
但她没有停下,也未曾回头。
转过弯角,那间会见室被彻底甩在了身后。林晚棠随后穿过安检区,取回寄存的物品,走出了那栋灰扑扑的建筑。
外面的阳光很好。
秋日里的天幕高远,是一种澄澈而近乎透明的浅蓝色,辽阔而洁净。风里带着干燥的凉意,吹在脸上,把残留在眼眶里的那一点潮意也吹干了。
林晚棠站在光里,微微眯了一下眼。秋季的阳光不烈,却亮得有些晃眼,她适应了片刻,才慢慢睁开。
她想起了幼时那个遥远的午后,自己被林深和时岑从小县城接来了北城,她扒着车窗,看路边的树影连成一片摇曳的光斑,所有她认得清的景物都飞快地向后流逝,然后被崭新而陌生的风景覆盖。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晚棠解锁手机,看到这整个上午温芷晴发来的所有消息。
【学妹,今天还开心吗?】
【我在很听话地养伤】
【学妹,可以来看看我吗?】
温芷晴垂下眼眸,她其实撒了个小谎。
她并没有一直很听话的养伤。
学妹迟迟没有回复自己的第一条消息,她翻来覆去地等,等了很久,久到天光大亮,隔着窗帘都能感觉到秋日的阳光灿烂得晃眼。
等待的间隙里,温芷晴开始想念林晚棠的声音。
再后来,不只是声音。
想着想着,呼吸就乱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温芷晴散落的发丝上,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温芷晴侧躺着,被单滑落到腰际,衣领微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身体还微微蜷着,像一尾搁浅的鱼。
她的脸颊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红,睫毛轻轻颤着,湿漉漉的,在光里碎成细细的亮。嘴唇微张着,唇色比平时深了些,泛着被反复咬过后饱满的水光,像是刚被人用力碾磨过。
她想学妹了,想学妹的一切,想的近乎要疯掉。
明明,现在不是自己的发热期啊。
声声被压在齿间的喘息终于逸散了出来。
温芷晴的身体在轻轻发抖,不剧烈,却连绵不断,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
这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学妹。
每一次思念过后,她都会偷偷地像这样用卑劣到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方式,再继续想她。
学妹如果知道这一切,大概要气坏了。
但学妹是不会知道的,温芷晴用仅存的理智想。
她只能偷偷地幻想,如果学妹不要自己做小三,能做随叫随到的玩物也好。
没有名分,没有承诺,只要还能碰到她,只要她偶尔还能看自己一眼,什么身份都可以。
可惜,学妹道德感极高,她也只能独自一人悄悄地幻想而已。
【好的】
温芷晴还在细细地喘息着,盯着屏幕怔忡了好几秒,才恍惚地意识到学妹只是在回复自己的上一条消息。
已经很好了。
学妹竟然真的会来看自己,实在是太过温柔了。
心跳骤然加速,快过方才任何一瞬。
温芷晴闭上眼,睫毛轻颤。方才那些潮湿黏稠的,见不得光的念头,此刻全被这一句话尽数吞没。
可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另一种更灼烫的歉疚。
温芷晴又开始恨自己了。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学会珍惜,恨自己为什么把那些本该属于她的所有温柔,全部浪费在骄傲和猜忌上。
林晚棠驶离了监狱,窗外的风景从郊外变成城市,从空旷变成拥挤,高楼一幢一幢地出现,路边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红绿灯规律地明灭,各种声响透过未完全关闭的车窗渗入,汇成一片模糊而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她握着方向盘,目光平稳地落在路口前方的红灯上,思绪却有些飘忽。
其实,她并不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躺在病床上的前妻。
也许是因为舍不得温芷晴失落。
也许是因为,自己也还想再见到温芷晴。
这念头让林晚棠感到些许狼狈,却无法否认其真实存在过。
尤其是在刚刚结束与林深那场充斥着冰冷算计的会面之后。
与亲生母亲之间那场赤裸裸的算计,把林晚棠心底本就荒凉的那块地方又冻结了几分。可此刻,在回到北城城区的路上,在渐渐涌来的喧嚣人间里,那颗心却又在不可遏制地渴求着澎湃的暖意。
林晚棠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想要向自己的前妻去索要。
想要耳畔听见她的声音,想要指尖触碰到她的温度,想要看到她那些阴郁的,见不得光的,却滚烫得让人无法忽视的念头。
林晚棠曾经惧怕温芷晴的纠缠,可她此刻偏偏想要靠近。
她没有后悔,也没有犹豫,在红灯转绿的那一刻继续往前方的目的地驶去。
穿过无数个路口,驶进更安静的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还挂着叶子,只是边缘已染上焦黄,在微凉的秋风里轻轻翻卷。
医院终于到了。
走廊里的灯光很柔和,安静地铺在米色的墙面上。
林晚棠停在了温芷晴的病房前,手指悬在门铃上方,停了一瞬,还是轻轻按了下去。
片刻后,病房里传来温芷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没来得及收拢的潮意:“请进。”
林晚棠抬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虚掩着,随着她的力道缓缓向里滑开。
她看到了病床上的温芷晴。
温芷晴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被汗意润湿,黏在那层尚未褪去的绯红上。
“学妹。”
温芷晴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尾音发颤,像是还没从某种余韵中抽离出来。
第94章 那些你没有得到的爱,我会加倍给你
林晚棠站在床边,看着温芷晴慌乱地垂下眼,攥紧被单,手指发抖。
她有半拍的失神,仿佛自己仍然在昨夜那个光怪陆离的梦里,未曾醒来。
梦里的温芷晴也是这样的。头发散乱,几缕发丝蜿蜒在颈侧,衬得脖颈那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锁骨窝里藏着一点浅红,让人移不开眼。
“学妹。”
温芷晴轻声唤了一声。
她的声音哑而轻,像被水浸透的绸缎,沉甸甸地坠在床上,又软绵绵地铺开,就这样把人包裹其中。
然后,她的小指又缠住了林晚棠的腕骨。
温芷晴甚至没敢抬眼,只是指尖试探着勾过去,沿着腕间白皙的皮肤又绕了一圈。她的指腹微凉,带着方才未曾褪尽的颤意,贴在林晚棠温热的皮肤上,像一小片薄雪落在初春的湖面,激起圈圈涟漪。
只要学妹没有抽回手,大概是不抗拒自己的靠近的。
林晚棠垂眸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温芷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人都躺在病床上了,还不安心养病。
林晚棠俯下了身体,认真端视着温芷晴。她安静的影子落下来,把温芷晴整个人笼在柔和的暗色阴影里。
Omega的衬衫领口的衣料微微发皱,露出的一小片皮肤泛着潮润的光泽,被光影勾勒出柔软的轮廓。她整个人躺在那里,慵懒而狼狈,漂亮得不成样子。
温芷晴已羞赧得耳根都发烫,却又有一种终于被放在心尖上的Alpha发现这种隐秘的欣喜,肩头白皙的肤色渐渐染上绯红,一寸一寸地晕染开,整个人艳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温总之前好像发信息说,一直在很听话地养伤。”
林晚棠垂下眼,看着温芷晴攥着自己手腕还在轻轻发抖的手,看着那片从肩头蔓延到颈侧的绯红,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好像,又被温总骗了。”
温芷晴咬住下唇,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得先把快要逸出的呜咽咽回去。
心口那阵隐秘的欢喜却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波一波,淹没了所有的羞耻与慌乱。
学妹的手腕还被她攥着,那截温热的皮肤贴着她的掌心,没有抽开,温芷晴不知道这算不算纵容。
“对不起,我没有故意要骗你的。”
“我只是,忍不住。”
温芷晴抬眸看向林晚棠,微微发红的眼尾晕开一层湿润而潋滟的薄光。
她的嘴唇轻轻张着,唇色比平日要深,是一种被反复厮磨、啃咬后留下的靡艳绯红,宛如一枚熟透的浆果,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妖冶。
林晚棠看着温芷晴的嘴唇,有瞬间的恍惚。
仿佛被那抹浓丽而脆弱的色彩魇住,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她的脑海。
想要吻上去。
想用指尖或嘴唇,去触碰那抹绯红是否如看起来般柔软滚烫。
也想要咬下去。
想用牙齿轻轻衔住那瓣被温芷晴自己折磨得鲜艳欲滴的软肉,感受它在齿间细微的颤栗。甚至想更过分一些,用舌尖抵开那道缝隙,探进去,尝一尝里面究竟是怎样一种令人心尖发颤的味道。
这念头来得突然而汹涌,让林晚棠自己都怔了一瞬。
她和温芷晴,结婚又离婚,纠缠至此,竟也从未接过吻。
这个认知混合着方才灼热的臆想,让林晚棠的心底已是一片狼藉的混乱。她倏地垂下眼帘,强迫自己从那片令人失控的潋滟红色上仓皇移开。
“学妹,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温芷晴还在说着,尾音微微发颤,落进林晚棠耳中化成一阵细密的酥麻:“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哪里也去不了,我真的很难受。”
林晚棠彻底移开了眼,目光仓皇地落向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她不知道温芷晴为什么要就这种事情对自己道歉。
“温芷晴,你也不用每做一件事,都要对我道歉吧。”
“而且,原谅这一次似乎也没什么用吧。听起来,你已经这样做过了很多次。”
温芷晴不再说话了。
确实有过太多次了,以至于她自己都难以数清了。
每一次这样卑劣地想着学妹时,温芷晴每一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下一次沉溺在情l欲里时,她根本没有办法忍耐。
“其实,在昨晚的时候,我确实认真地想过,不想再来见你了。”
林晚棠没有从上一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她总不能对温芷晴说,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时,记得做得更隐蔽些,不要再让我我撞见了。
这话太荒唐,也太令人难堪,仅仅在脑中成形,就让林晚棠的耳廓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热。
她向来不擅长就这类生理性的话题展开任何深入讨论。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和温芷晴都跌落回某种原始而混沌的状态,背离了她此刻竭力想要维持的边界。
相比之下,她更愿意和温芷晴讨论一些需要理性参与的,也需要清晰思考与共同协商的事情。
哪怕这种讨论也依旧没有结果。
温芷晴的声音有些发抖,却不是因为之前那些令她羞耻的情l欲:“学妹是后悔现在来看我了吗?”
“没有,我没有后悔来看你。”
林晚棠耐心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我现在的想法也太过多变了。”
“其实,昨晚我不想再见你,是担心重蹈覆辙。”
林晚棠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病床上那张过于惊艳的脸。温芷晴漆黑的眸子里,忐忑和期待搅在一起,清晰地只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静静想了几秒,才又继续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苦涩的温和:“温芷晴,如果你的坠崖确实与时岑,也就是我名义上的继母有关,你会像曾经那样怨恨我吗?”
“我担心会的。从前,你只是因为误会我联合林深设局盗取了商业机密,就恨了我那么多年。现在你为救我才坠了崖,受了这样严重的伤,又是因为我曾经的家庭。”
“也许我确实是个自私的人,昨晚在想到也许你会重新怨憎我的时候,我感觉到难过,还有恐惧。”
“所以我想,倒不如不见你。有禁止接触令在,只要我不来找你,我们就可以永远都不见面,这样无论你怎样恨我,我都感受不到了。”
窗外,天空是一种高而远的灰蓝色,几缕云丝扯得很淡,阳光稀薄地透下来,一阵稍大的风掠过,树影在玻璃上晃动,光斑在两个人的侧脸上流转,明明灭灭。
就在这光影交错的瞬间,温芷晴感到一股巨大的痛楚。
这种疼痛并非源于未愈的伤口,甚至比那日坠崖时承受的撞击更沉,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崩裂开的钝痛。
其实,自己曾经施加在学妹身上的伤痛并不能那样轻易地抹除。
“不会,永远都不会了。”
在这种几乎要撕裂自己的痛楚中,温芷晴缓缓开口。
“坠崖的事情,与学妹无关。我当时所说的,句句出自真心,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好好活下来,和和别的Omega幸福地度过余生,即使忘记我也没有关系。”
温芷晴深吸一口气,呼出的气息颤得厉害,牵动着未愈的伤口传来锐痛,她却恍若未觉。
她的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但还是剧烈颤抖着:“但意识到还活着以后,我还是不甘心,我还是想让学妹记得我。”
“过去种种,确实都是我的过错。”温芷晴凝眸看向林晚棠,声音轻得近乎耳语:“真正自私的,从头到尾其实只有我一个人。”
“我自私到,那样深地伤害过你后,还妄想你会来探望我。”
林晚棠想,大概是结婚那三年她从未听过任何动人的情话,以至于温芷晴这样说时,她竟然有些着迷了。
“我今天去探视了林深,确实是时岑派去了那个杀手Beta。”
沉默片刻后,林晚棠再次开口,她的声音还算平静,只是自己感受着胸腔里某种难以名状却又近乎轻盈的波澜,混杂着真相大白的释然,以及些许微弱的期待。
温芷晴的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摘出来,放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重重揉捏着。
她已经知道了。
林晚棠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母爱,林深和时岑对她只有无穷无尽的算计。在那些本该被捧在手心的岁月里,她是一个人冷清地长大的。
可学妹还是长成了这样好的人,温柔,克制,会心软,即使对待像自己这样恶劣的人也是如此。
她很心疼林晚棠,心疼她在这些年到底是如何渡过的。
“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在你需要的时候。”
“那些你没有得到的爱,我也会加倍给你。”
温芷晴想了想,又无比郑重地补充道:“我不会不分轻重地纠缠你,如果你要陪别的人,我也不会让你为难的。”
她不是不想独占学妹,只是目前还没有这个资格。
但温芷晴想,她还是想让林晚棠知道,无论她怎么选,走身边的人是谁,自己都在。
无论是作为小三,作为一个招之即来的备选,或者作为任何其他见不得光的身份。
她不会与林晚棠身边的Omega争风吃醋的。
林晚棠怔愣片刻,细密的心动还萦绕未散,可她总感觉温芷晴的表述有些奇怪。
她理解不了温芷晴的话,什么叫如果要去陪别人?
她一时没绕过来,这话说得仿佛她已经有了正在交往的恋人似的。
但林晚棠又转念一想,温芷晴大概是想表达自己在忙工作或者与朋友相处的意思吧。
和其他演员演戏,也勉强算是陪别的人了。
林晚棠心里的异样感消散了些。
温芷晴看着学妹许久没有反应,轻轻把林晚棠的手指拖到自己唇边,试探着用嘴唇碰了碰那微热的指节。
林晚棠没有反应。
温芷晴更放心了些,她微微偏头,温热的唇瓣贴上去,沿着指节慢慢地吻。每落下一个吻,她湿红的眼睫就轻颤一下,鼻息急促地拂过林晚棠的皮肤,灼烫而潮湿。
林晚棠指尖微蜷,终于抽回了。
抽离时,她的指尖缓缓滑过温芷晴的嘴唇,触感柔软而温热,带着一丝湿润,像是被什么轻轻含了一下。
温芷晴抬起眼,眼底水光潋滟,像刚被一场潮l热浸透。
林晚棠的耳廓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颈侧,像一整片被火烧过的晚霞。
“不是说过,我们不是可以做这种事的关系吗?”
那根刚才从温芷晴唇间滑过的手指,正在林晚棠的身侧轻轻蜷着,指腹还残留着那片柔软温热的触感,像被火舌舔了一下,余温久久不散。
都怪自己,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反而,还在想温芷晴的唇好软。
温芷晴笑了笑,眼尾那抹残红未褪,反而在流转的眼波中化开一丝旖旎的艳色。
她微微偏了下头,一缕黑发滑过染着薄红的眼尾,语气里带着一种妖冶又赤l裸的引诱:“这样,学妹不喜欢吗?”
林晚棠没有回答。
心跳在耳膜里撞出沉闷的声响,与勉强保持着的克制交织在一起。她想移开视线,目光却沉溺在那双氤氲着风情与水光的眼眸里,动弹不得。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站在摇摇欲坠的悬崖边,脚下是诱人沉沦的深渊,身后是安全却荒芜的平地。
进退维谷间,林晚棠只能紧抿着唇。
“没关系。”温芷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勉强抑制着心里的失落:“学妹不回答,我就当作,不算讨厌了。”
她说着,慢慢把手缩回被子里,整个人蜷缩了一下,肩膀微微内扣,连带着脖颈也低垂下去,形成一道柔和而脆弱的弧线。
林晚棠叹了口气:“总该,循序渐进吧。”
从前每次对温芷晴心软,她的心里都会有片刻的忐忑,怕自己会再次陷下去。
可这次似乎没有了。
“我们可以先从普通朋友做起。”
说完,林晚棠并未等待回应,而是径自将手伸进了被子的边缘。指尖掠过微凉的被里,触碰到温芷晴蜷缩的手指,然后,轻轻握住。
那只手有些凉,有些僵硬,在她的掌心微微颤了一下。
“朋友?”
温芷晴轻声呢喃着,巨大的酸楚冲上鼻腔,温芷晴的眼眶瞬间湿热了。
学妹给了自己一个新的身份,虽然不是小三,也不是玩物。
但她们之间除了前妻的关系之外,又逐渐产生了新的链接。
温芷晴死死咬住了下唇,没让那声哽咽逸出。
自己能与林晚棠先成为朋友,已经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了。
“嗯。”
“所以,你要认真养伤。我很期待,在电影杀青前,我的朋友能来探班我。”
林晚棠说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温芷晴的唇上。
那抹被反复折磨的绯红,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愈发触目,甚至有些微肿。林晚棠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底掠过些许想要抬手制止的冲动。她想用指腹轻轻碰一碰红l肿唇畔的边缘,让温芷晴不要在咬了。
但朋友之间似乎也不应该这样做,她最终没有伸手阻止。
“我会的。”
温芷晴小声保证。
这是学妹给予自己的,一个很好的机会。
只要学妹不抗拒与朋友接触,自己迟早能与学妹发展出超乎朋友关系的关系。
到那时,即使陆微察觉到,即使陆微来质问自己,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只是朋友而已。
第95章 温芷晴,你小心些
之后的一段日子,秋天慢慢深了下去。窗外的梧桐树从边缘泛黄,到半树金黄,再到一夜风过,落了满地碎金。日头一天比一天短,暮色来得越来越早。
林晚棠一直在拍戏。白天的片场被通告排得满满当当,一场接着一场,还有不久就该杀青了。
温芷晴已经勉强可以下床走动一小段距离了,只是手臂的伤还没有痊愈。
她想,在学妹杀青之前,如果学妹那时还同意的话,自己确实可以再去探班的。
但在深秋的风把梧桐叶吹尽的时候,林晚棠和陆微的cp在网上莫名其妙地火了起来。
她们在戏里演一对纠葛颇深的情侣,戏外也频频传出同框的路透图。
其中最出名的一张,是在片场拍戏间隙的路透图。林晚棠靠在椅子上小憩,眉眼间带着连日拍戏的倦意,微微侧着头,睡得很沉。陆微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没有看剧本,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垂眸望着她。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连暧昧的互动都谈不上,但莫名让人感受到难以名状的深情。
超话里的粉丝数涨得飞快,各种分析的帖子从早到晚地刷。
【这肯定是真的,我们微姐从来都不屑于炒cp的啊,就算剧组要求也从没有配合过的】
【就问谁会在休息的时候用这种眼神看同事啊,平时我只会祈祷我同事离我工位远点】
【刚入坑,请问是双箭头吗?】
【肯定是啊姐妹,我们晚风微漾入股不亏的,我发给你几个分析贴的链接,林姐她只是比较内敛而已,但其实她对陆姐一直都是最特殊的】
【林姐在过生日的时候,身边最近的都是陆姐啊,一直都是双向奔赴的】
【还是我有眼光,开拍前我就磕上了】
温芷晴在那些照片和分析帖席卷网络的深夜,独自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她将那张著名的路透图放大,目光反复流连在陆微垂落的眼眸和林晚棠安静的睡颜上。
她也曾看过那个破千万播放的剪辑视频,视频的名字就很暧昧,是“她看她的眼神算不上清白”。
温芷晴想,她们说对了。
甚至岂止是没错,她知道得更多,比任何隔着屏幕的旁观者都多。温芷晴想,她还知道在林晚棠的生日宴上,面对自己这个手握资源的投资方,林晚棠是如何毫不犹豫地维护了陆微。
如果这些沉浸在甜蜜推理中的CP粉知道这一层,大概会更加疯狂吧。
这个念头让温芷晴的喉咙发紧,一股混合着自嘲与钝痛的涩意漫了上来。
视线从亮得刺眼的屏幕移开,投向窗外月明星稀的黑夜。
学妹,似乎已经许久没有来过医院看她了。
温芷晴轻声叹了口气。
大概,学妹是真的很忙吧。
忙着拍戏,忙着在片场一遍一遍地走那些深情纠葛的戏码;忙着应付突然爆红的热度,应付那些铺天盖地的通告和采访;也忙着和陆微相处,在对戏时对视,又在休息时谈笑私语。
她们能聊的内容有很多。剧本,角色,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的,属于她们之间的默契。
沉浸在爱恋里的情侣们总会有聊不完的天。
温芷晴没有允许自己继续想下去。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窗帘的下摆,月光很淡,薄薄地铺在地上,像一层快要化掉的霜。
温芷晴赤着脚,踩在那片月光铺就的虚影上,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窗边。
许多天了,她一直这样凝望着窗外,想知道学妹会不会来。
可她甚至不敢发消息询问林晚棠何时会来。
有许多次,温芷晴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她总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打扰。
学妹是这样忙。忙着拍戏,忙着对词,忙着和另一个人朝夕相处。连路透图里她都在笑,和另一个Omega在一起时,应该比和自己相处时开心吧。
那她又有什么理由,用自己的孤寂去打扰学妹的快乐呢?
她担心学妹会觉得自己这种不合时宜的打搅太过无理取闹了。
可是温芷晴也知道,明天下午林晚棠就要出国了。
那是拍摄临近尾声的几场重要戏份,偏偏取景地远在重洋之外。距离将不再是几十分钟的车程,而是难以跨越的时差与山海。
如果,今天学妹会来看望自己就好了。
温芷晴为自己生出这般不合时宜的奢望感到可笑。
她竟奢望对方会抛下那一切,踏着夜色,只为来看一眼如此狼狈不堪的自己。
可温芷晴仍然忍不住这样幻想,像阴湿角落里生出的藤蔓,妄图去缠绕高悬天边的皎月。
这种不敢宣之于口的卑微期盼,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燃烧,灼得她胸腔发痛。
风又紧了。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温芷晴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从眉心渗进去。她闭上眼,睫毛轻轻颤着,又开始湿润了。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已高悬中天,清辉无遮无拦地洒落,将伫立窗边的温芷晴整个人笼进了凄清的银白色里。
月光洗过她的眉眼,覆上她苍白的脸颊与单薄的肩颈,让她看起来如同一尊被时光遗忘在月下的白瓷人偶,美得惊心,也寂寥得透骨。
温芷晴在窗边伫立许久,终于打算在学妹休息之前再发一条晚安。
一般,学妹会回复自己的。
温芷晴再次解锁手机,发完晚安后指尖忍不住颤抖,幅度很轻,只是触及屏幕的指腹微微发颤。
发完信息后,她放下手机,片刻后又拿起来,复又放下,再拿起来。
最终,她还是没有能够控制住自己,没忍住又进了一次超话。
林晚棠和陆微的cp超话里像在过年。
满屏的感叹号,博主们把路透图翻来覆去地放大、截图、加上氛围感的滤镜。
温芷晴认真划过。
今晚剧组有团建,有人拍了模糊的照片传到网上,被cp粉们拿着放大镜分析。
林晚棠手里端着一杯酒,杯沿还沾着一点湿润的光。而站在她对面,手里同样端着酒杯的人,是陆微。
配文写着,最后这杯酒是微微姐劝林姐喝的。
【年下也太宠了!!】
【啊啊啊就爱看陆姐逗林姐,这种推拉感好让人上头!】
【林姐的耳尖放大后看着是不是有点红?不可能是灯光问题,100%是被陆姐的话撩到了~】
【包害羞了啊,眼神肯定都拉丝了,可惜视频太模糊了看不清】
【戏里be了戏外就该he吧,快官宣吧实在等不及了】
温芷晴放下了手机。
学妹在笑。学妹在喝酒。学妹被人劝酒时,大概也笑着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被那双含笑的眼睛递过来的杯沿说服,低下头,一饮而尽。
在今晚,学妹依旧不会来看自己。
学妹在喝完酒后,大概会送陆微回家吧。
就像之前在学妹喝醉以后,自己送学妹回到房间那样。
夜风很凉,如果陆微穿得单薄,也许学妹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情l动时大约会抑制不住地亲吻。
温芷晴闭上了眼睛,一股尖锐的痛楚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就在这灭顶的窒闷中,她忽然想起还未离婚时,自己喝醉了以后,也是学妹把自己送回了家。
在那样一个狼狈的夜晚,在自己不受控制的眩晕与依偎中,她们拥有了片刻相依的温情。那是离婚后温芷晴在反复回忆那段贫瘠冰冷、充斥着误解与隔阂的婚姻时,拼命攥住的一小块闪着虚假暖光的温馨碎片。
只是,第二天学妹就递给了自己离婚协议书。
那夜的静谧与短暂的靠近,那一点点后来她视若珍宝的温馨假象,不过是一场盛大决裂前最后的告别仪式。
是学妹在彻底离开前,履行完最后的出于道义上的责任。
可现在的林晚棠和陆微,不会是这样的。
她们之间没有那样沉重到必须清算的过去,没有假装温情的必要。她们的靠近,她们的默契和甜蜜,只会来源于轻松的爱意。
记忆与冰冷的现实交织在一起,痛得温芷晴连最后蜷缩起来的力气都快要消耗殆尽了。
温芷晴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想,自己还能不能成为学妹的小三了。
毕竟,学妹和陆微是那样亲密。
就在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即将吞噬温芷晴的最后一丝清明时,她听到了规律的门铃声。
节奏熟悉得令人心悸。
温芷晴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像是从一场濒死的梦魇中被强行拽出。
她猛地睁开眼,涣散的瞳孔在昏暗中急速聚焦,不可置信地转向房门的方向。
只有林晚棠,会这样按铃。
温芷晴不知道这是不是过度痛苦催生的幻听。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温芷晴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又因虚弱和突如其来的巨大情绪冲击而软倒。她张了张嘴,却只溢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而门外,走廊清冷的灯光下,林晚棠静静站立着,指尖还悬在呼叫按钮上方。
她结束了剧组的聚餐,身上还带着室外清寒的夜气,和几缕极淡的酒意。
隔了片刻,林晚棠微微侧耳,听着门内传来窸窣的声响,几不可闻地抿了抿唇。
她来得突然,甚至没有提前发一条消息。
也许本不该打扰的。
自己身上还带着一场热闹后的余温与酒气,实在算不上一个恰当的访客。
但醉意微微上涌时,她只想起了温芷晴。
自己已经许久未见温芷晴了。
微醺的状态很奇妙,耳畔的谈笑声变得遥远模糊而难以理解时,林晚棠在在这意识浮沉的间隙想起了她的前妻。
她想起了前妻在哭泣时泛红的眼尾惊人的艳色,在隐忍哽咽时脖颈拉出的脆弱弧线,以及咬着渗血的嘴唇,睫毛湿透却执拗望她的样子。
每一个细节都在昏沉的意识里灼灼发亮。
温芷晴。
这个名字在心尖滚过的刹那,林晚棠的心脏猝不及防的悸动了。
她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微微急促起来。脸颊、耳廓,乃至脖颈的皮肤,都隐隐漫开一层热意,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散场后,萧瑟的秋风吹过,林晚棠却感觉那阵自内而外的燥热并未被吹散半分,反而晕染得更加分明,让她恍惚觉得,自己似乎醉得更深了。
她叫了代驾,报了地址,直到按响病房的门铃后才清醒了几分。
然后,门开了。
温芷晴站在光影交界处,面容在背光中有些模糊,唯有一双因惊诧而微微睁大的漆黑眼眸显得愈发鲜明,湿漉漉地映着廊灯与来人的影子。
她身上那件病号服空荡荡的,单薄的躯体随着轻微的喘息起伏着,让她看起来像一株在月光下无声摇曳的植物,美丽,且异常易折。
温芷晴的目光贪婪却又胆怯地流连在林晚棠的脸上,从被风吹乱的额发,到微微泛着绯红的脸颊,再到略微有些湿润的唇。唇瓣的色泽被酒染得深秾,边缘泛着一点诱人沉沦的亮光。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来看你了。”
林晚棠说着,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她的笑意被酒意熏得有些软糯,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疏离的笑,反而透着近乎幼稚的坦率。她微微偏头,望向门内暖黄的光晕。
“幸好,你也还没睡。”
“幸好,我也还没睡。”
温芷晴喃喃地说了一句,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的梦境。
大概不是,因为她已经失眠太久了。
温芷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林晚棠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指尖扣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轻轻扶住了。
她们之间的距离因这个动作骤然缩短,近到温芷晴能清晰地嗅到林晚棠身上清冽的酒意,随着林晚棠稍显急促的呼吸,氤氲地漫过来,将她整个包裹住。
“温芷晴。” 林晚棠的声音因微醺而比平日低哑,也更柔软,近在耳畔:“你要小心些。”
“不过没关系,我扶你过去。”
林晚棠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目光沉沉地落在温芷晴薄红的脸上。未散的酒意氤氲在林晚棠的眼底,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缱绻得令人心悸。
有一瞬间,竟让温芷晴恍惚想起了婚姻最初时,林晚棠长久凝视她的,未被后来漫长冷战与失望磨损过的目光。
然后,她又听见了林晚棠的声音,因酒意而低哑,也因距离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怅然:
“怎么瘦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