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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双章合一

    梅君猝不及防的离开后,盈娘就一个人住在这个院子里了,她们本来就人生地不熟的,有些寂静无人。

    盈娘对素馨和素桃道:“你们除了平日端饭端水,也不要走开,至于饭食,中途是不能离人的,若是离人了,重新再换了一份,就说洒了,知道么?”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但她们是一贯不敢自己主张的,即便是素桃,平日也有主意,不敢不听盈娘的。

    素馨叹了一口气:“堂小姐那到底怎么了?”

    “这话就莫说了,王妃说她家有事,那就是有事,好奇会害死猫的。”盈娘记得前世进宫,有两个特别活泼的宫妃,就是因为太好奇,不小心碰到一桩宫中秘案,最后一死一疯。

    素馨看着面前的盈娘,总觉得她家小姐此时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平日在冯家的时候,小姐顶多是比别人聪明些,伶俐些,可这么一出门,尤其是在沐王府,她觉得小姐小心谨慎,且算无遗策,就像,像一个非常有耐心的猎人。

    盈娘当然并非想做什么猎人,只是她走也要光明正大的走,凭什么自污走开?

    沐王妃当然很生气,庾婉和许亭秋都没事儿,反而是她的亲戚出了事情,给她好大一个没脸,到底不好说什么。

    董妈妈端了一碗润肺的汤过来道:“不是还有冯家二姑娘么?她倒是很镇定。”

    “这是个聪明人,但也铁石心肠。”许亭秋拖着柔弱的身体对她们示好,她却完全不为所动,如今正是春和景明,甚至一步都不出来,昨日麟儿过来用饭,她也是看也不看一眼。

    董妈妈道:“那说明咱们先前看错了她,一开始以为她只爱卖弄些文采,如今才发现,这姑娘也不弱。”

    沐王妃咳嗽几声:“若是我有亲妹妹,或者二叔也有女儿,何至于此?分明是便宜她们的好事,她还表现得如此冷淡。”

    “说起来也是许小姐手段太过凌厉,全是些鬼魅伎俩。”董妈妈就不喜欢许亭秋,一开始她也是极其友善,后来才知道此人可是满肚子算计。

    沐王妃又重重咳嗽几声:“我的儿子要是交在她的手上,算是真的玩蛋了。”

    晚饭时,沐王妃请盈娘过去一起用膳,盈娘进来连忙行礼,听沐王妃道:“我听说你爹爹是举人做的官?”

    “是啊,中举之后进了国子监,是举监出身,后来因历事时,办事得当,所以选了官。”盈娘笑道。

    沐王妃笑道:“其实大家都是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这般辛苦,日后直接跟定国公府说一声就好。”

    这个时候盈娘就必须表现出自己的立场了:“王妃关照,我们全家感激不尽,可我爹总说还是要靠自己。有时候基础不打牢,贸然爬到上面,怕也是登高跌重,更何况我爹只是举监出身,能做官已然是不错了。”

    一般的人不是图名就是图利,沐王妃之前展示那些首饰,盈娘只看过一眼就别开眼睛,或者觉得很好看就夸几句,她要送,她也只选最小的一对耳坠手下,如今提到帮她爹升官,她反而觉得是负担。

    也就是名利都走不通,这样的人最难搞,简直是无欲则刚。

    沐王妃揉了揉心口:“这几日我身体沉沉的,总是怕一下就过去了,留下麟儿如何是好?”

    “您快别杞人忧天了,说起来我倒是认得一位舒先生,算是杏林高手了,当年替我家亲戚治过病。要不要介绍给您?”盈娘想你是生病了,但是强人所难让我留下也不对。

    沐王妃摆手:“我这也是老毛病了,在娘家的时候就有这个咳疾,以前还压的住,如今却压不住了。”

    盈娘叹了一声,见世子沐麟进来,连忙起身请安,麟儿还眨着大眼睛问道:“盈姐姐,那位梅姐姐呢?”

    “我听说她家去了。”盈娘笑道。

    麟儿嘟嘴:“我想梅姐姐陪着我玩,她有意思多了。”

    沐王妃笑道:“让盈姐姐陪着你玩儿,好不好?都是一样的。”

    “不,不一样,我想跟梅姐姐玩儿,母妃,您把梅姐姐请回来吧。”麟儿在那儿恳求。

    盈娘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她总觉得沐王妃把世子的人生寄托在下一任妻子的良心上,这很难评。人若是有了自己的儿子,哪里会疼人家的孩子?还有即便是拿定国公府要挟也没用,都成沐王府老丈人了,还受什么定国公府要挟。

    与其如此,还不如自己积极治病,或者帮世子多挑些忠实可靠的仆从,甚至多祈求沐王爷的垂怜,将来多看顾些。

    沐王妃撑着身子和麟儿说完,待用饭时,沐王爷突然回来了,盈娘连忙到屏风后躲着,即便如此,二人也打了照面。

    沐王妃心想这冯持盈倒真是懂礼,见着人了没有大喇喇的会面,而是躲起来,可见极其有规矩,一个有手段有规矩的人,想必肯定比别人强。

    庾太妃此时又在听戏,她总怕一个人待着,那样太寂静,也太冷清了。

    庾婉捧着一簇花进来,小脸红扑扑的,很快到了庾太妃跟前道:“太妃,我听说冯大姑娘回家了?许姐姐正难过呢。”

    庾太妃笑着对涂妈妈道:“你看看许家那个丫头心眼真多,自己做的事情,像别人做的似的。”

    涂妈妈也只是笑,又端了碗酥酪递给庾婉:“表小姐,今日玩的怎么样?”

    “今儿玩的挺好,还碰到了麟哥儿,他眼巴巴的看着我,想我带他放风筝,可我怕表嫂不放心,就往旁边去了。”庾婉还委屈呢。

    庾太妃道:“把个活泼好动的男孩子养成个兔子似的,也亏她做的出来。涂妈妈,你奉我的命,给许家那孩子送些吃食过去,就说辛苦她,如今王妃身子不好,让她多带世子出去走动。”

    冯家女已经扫除了一个,那么接下来就是许亭秋,让沐王妃动手最好。

    涂妈妈心领神会的过去,庾太妃等她走远了,看着庾婉道:“你表兄这几日都在书房歇着,恐怕也是累着了,你奉我的命,送些补汤过去。”

    在庾太妃看来,侄女正值青春少年,男人多喜欢这般的,只要沐王爷爱她,沐王妃安排什么都没用了。

    然而沐王少年袭爵,勇猛过人,并非寻常男子,他在书房听说表妹送补汤过来,他径直让书房的童子去挡了一下。多数男人虽然来者不拒,可礼法还是得守着,更何况,庾婉太过天真烂漫,并没有什么吸引力。

    比起沐王爷而言,汪幼春就没这个抵抗力。

    这个时候杨萱已经有了身孕,她的两位嫂嫂都诞下男丁,在这个家中这两位嫂子常常结伴针对她。比方家中三位儿媳妇轮流管家,一人一旬,那两位她们自己做错的事情,都相互遮掩,当作无事发生,可只要她管家,就一直被挑剔,好容易一旬熬过去,方才那位二嫂又寻到她,说哪里没做好,声音之尖刻,让她无法忍受。

    小凤道:“三奶奶,要不要和太太说一声?”

    汪太太似乎常常站在她这一边,但杨萱摇头:“不好,上回太太特地寻我去,我说了实话后,她们反而对我变本加厉了,可见是有人把我说的话告诉了她们。”

    小凤苦恼:“真是的,怎么能够这样呢?难道她们来的早,就可以欺负您吗?”

    杨萱冷笑:“只欺负我没有背景罢了,你看二姐和姐夫近来在我们府上住着,她们俩对二姐夫也不满,说他常常请朋友到家里吃饭,四处弄的乱糟糟的,可二姐夫家做着官,老爷子发话说不许慢待,她们自然不敢如何。”

    大户人家也有大户人家的不好之处,杨萱的爹在的时候,她们也是一家三口过日子,日子很清静,不似如今,汪家虽然很热闹,亦是锦衣玉食,反而还没有当年自家好了。

    小凤跟着暗自着急,“那三少爷呢?”

    “他今儿怕是也不会回来了。”杨萱没想到进门数月才知晓汪幼春和高胭曾经是青梅竹马长大的,高家如今高升了,汪家失了这个门生,也是在感叹。汪幼春和她的感情开始不错,自从她有了身孕后,就常常流连在外,也不怎么回来。

    昨日回来的时候,身上似乎有脂粉气,她想汪幼春这般的出身,应酬也是常事,她在这里四面楚歌,不宜得罪丈夫。

    汪幼春在外和几个朋友见到一个清倌儿,那清倌不饰脂粉,天然可爱活泼,颇有意趣,他也是风月场中的老手,人就这么包下来了,也不怕杨萱说,在他看来,自己已然很对得起杨萱了。

    一个破落官家女,能够嫁给转运使的儿子,即便她爹在世都未必能高嫁呢。

    高嫁谁都想,但也要看合不合适,冯鲤就和江氏道:“我就说好端端的怎么让你们母女过去拜寿?没想到是为了这个。”

    冯家正摆着家常饭,一盘藕鮓胡椒,一盘糟鹅,一大碗火腿肉圆杂脍,一碟虾仁炒青豆。

    江氏叹道:“咱们要快些把女儿接回来啊?”

    “我有分寸,只是怎么接?派谁去接。若是说你身子不大好,一来有咒你之嫌,二来人家直接派个大夫来又何如?”冯鲤摇头。

    江氏急道:“那可怎么办?虽说梅君也在那里,可梅君和盈娘——”

    冯鲤按下妻子肩膀:“我自有分寸,女儿想的很对,沐王府这种人家娶的多半是勋贵崇武之家,人事复杂,非我们这样的人家可堪任,我来想法子。”

    听丈夫这般说,江氏才松了一口气。

    二人饭毕,外面说新知府夫人有请,冯鲤对江氏道:“女儿的事情你也若无其事些,别和人家说这些,好生应酬。”

    新来的单知府比高知府年纪大,年逾五旬,但在官场看来,都是少壮派,这位知府举家到任,带着弟弟一大家子都在任上,他们头一日过来时,江氏很好心送了一桌茶饭,就这般走动起来,彼此倒是比高家更亲近。

    江氏过去单夫人那边,单夫人虽然也年过五旬,可头发用乌汁染的黑黑的,脸上似乎抹了一层厚油,竟然一点皱眉也不见,保养得很好。

    单夫人生有二子一女,长子今年不过十一岁,小女儿才五六岁,她正拉着江氏的手道:“我还想问你你家大姑娘定下亲事没有?”

    上回单夫人见了盈娘一面,却是个美娇娘,十分美丽,就起了心思。

    江氏笑道:“还未呢,她爹爹也是发愁。”她说完心想单夫人膝下有两子一女,但长子不过十一岁,年纪上并不合适啊。

    单夫人笑道:“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只是他还未到扬州来,我就先和你说一声。”

    江氏笑着应下,女儿大了,出落的又是极美貌的,自然是一家有女百家求,但她也道:“我家那位是极其疼女儿的,他又是个怪脾气,若是他不同意,您可别怪我们。”

    单夫人摆手:“你这说的哪里话,我说的那位是原先我家相公在菏泽任知府时,府试颇为欣赏的一位学生,婚姻自要双方同意才是。”

    江氏笑着先离开了,单夫人又见侄女小蝶过来,就笑道:“怎么方才不进来?”

    小蝶道:“我看您和冯夫人在说话,也不好打搅。”

    “冯夫人也不是外人,她的性子再好相处不过了。”这小蝶是单知府的弟弟单秀才的女儿,生的颇为灵巧,就是说话大大咧咧,容易得罪人。

    小蝶又左右看了一下,“伯娘,您要给唐公子许一门亲事么?”

    单夫人点头:“是啊,唐坚那孩子真是不容易,大好青年,被冤枉涉入命案中,就此陨落,还好你伯父很欣赏他,他又常常写信过来,若是和冯家结亲,冯家我听说和沐王府定国公府都有关系,冯推官在本地做官也很有政声,男才女貌是好事。”

    “也是。”小蝶想了想点头。

    唐家曾经也是家大业大,唐坚也是少年公子,派头很大,但是后来唐家死了个女子,很多人说跟唐坚有关,虽然后面衙门查明和他无关,但四处都避之唯恐不及。

    若是能和冯家结亲,倒也是一件好事。

    伯父十分惜才,不知冯推官是否也是如此呢?

    冯鲤如何,尚不可知。盈娘这边正在吃着杏仁乳,对面坐着许亭秋,许亭秋正邀请盈娘和她一起看孩子。

    盈娘摆手:“我家两个弟弟我都带不好,哪里敢带世子啊?许姐姐,你看起来这般娇弱,不若还是把孩子交给人家乳母,你我二人在这里说话。”

    许亭秋当然不会了,虽说她知晓庾太妃未必心怀好意,但她如果把世子照顾得服服帖帖的,上下都没话说,但是想让自己出头,少不得踏脚石,可惜冯持盈并不上当。

    “你这褂子是给世子做的么?”见盈娘在做针线,她立马想了一条计策,衣裳上藏针,到时候把盈娘排挤出去。

    盈娘笑道:“世子的衣裳哪里是我这种人能够经手的,这是给我弟弟做的,你看这布上还写了我弟弟的名字呢。”

    “原来如此啊。”许亭秋有些失望。

    盈娘道:“若是端午前能回家就好了,虽说王府很好,王妃待我也很好,可我也想家了。”

    “既然来了,王妃身体不好,你也多照看些。”许亭秋觉得盈娘说的话是假的。

    盈娘也不多说,只是吃完杏仁乳,就继续做针线,那许亭秋见盈娘不说话,自己觉得无趣,就先离开了。

    等她快离开时,盈娘却笑道:“许姐姐,其实你不如找庾小姐啊,昨儿我听董妈妈说她往忘书斋去了,听说是太妃让她帮着管家,既然如此,何不给她算了?咱们俩打双陆,岂不是两全其美?”

    忘书斋那不是表兄的书房么?没想到庾婉竟然往那边去了。

    许亭秋认真:“这话可是真的?王妃好好地,怎么让她管家呢?”

    盈娘摇头:“我哪里知晓这些,但我想她是老太妃的侄女,也是这家里的姑奶奶,管家也是应该的。”

    许亭秋想什么狗屁姑奶奶,难怪庾太妃把世子甩给她的,原来是为了让庾婉去接触表哥,这心思藏的也够深的啊。

    想到这里,她也坐不下去,急匆匆的离开了。

    等她离开后,素桃看出了点门道:“姑娘,这位许姑娘怎地这么着急?”

    盈娘冷哼一声:“我总不能只让她来挑拨我吧,得跟她找点事情做做。”

    下午做了会针线,她打了个哈欠,很困又不敢睡。但沐王妃这个时候扛不住,已经请大夫过来了,盈娘赶过去的时候,那房里已然是药味弥天了。

    “这到底怎么了?竟至于此。”盈娘看沐王妃脸色蜡黄,面无血色,也是为她难过。

    沐王妃本来多病,还要强撑着管家,庾太妃说的好听是说她身子不好,怕孩子吵她,让许亭秋帮忙带,实在是完全不把她当回事。

    这一下病情就加重了,沐王妃看着盈娘:“盈妹妹,你可一定要帮我啊。”

    盈娘却躲避过了她的眼神,尽管在沐王府住的日子,沐王妃对她很照顾,但是她可不能陷入这种泥淖里。庾太妃不是省油的灯,沐王将来绝对是要镇守云南的,家眷若是不跟去,还要分隔两地,实在是不好。

    这样的地方,不是她一个推官的女儿能够呆得住的,即便她有这个能力,也非常辛苦,真没必要。

    那边许亭秋又去找庾婉,缠着庾婉,让她分身乏术。

    庾婉则道:“我这会子要去太妃那里了,等会儿我们再说吧。”她也是怕了许亭秋,全部用鬼魅伎俩,为人着实可恶。

    许亭秋笑眯眯:“我同你一起去给太妃她老人家请安去。”

    有许亭秋盯着庾婉,沐王妃这边倒是无人打搅,盈娘在这里守了一会儿,晚上才回房,院子里的树叶吹的乱响,盈娘带着两个丫头跑回来的。

    回到房里,丫头们也不好出去,盈娘就道:“今儿就囫囵睡觉吧,你们也同我一道住。”

    素馨和素桃道:“本来以为王府也是极好的地方,但越住越觉得阴森的很。”

    “要不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呢,所以,咱们还是回家就好。”盈娘虽然同情沐王妃,但她没有那种献祭的心理。

    她现在在沐王府,也只能暂时拒绝一些对她的伤害,若是长久了,怕死也要出事故。

    沐王妃夜里还是睡不着,她问董妈妈:“我看盈娘真的是铁石心肠,我给她许好处她也不要,我这般病了,孩子要看护,她也视而不见,可见是没有同理心的。但她的字,王爷是很欣赏的。”

    董妈妈嘴里当然没好话:“我看这位冯姑娘若真的进门了,她肯定只为自己打算。”

    “那不打紧,我记得我还有那药的。”沐王妃很有信心道。

    那种药当然就是虎狼之药,女子吃了,腹中巨痛,很难有身孕,甚至绝子。只要继妃没有孩子,势必就会依附自己的孩子,就像庾太妃,因为无子还得看沐王的脸色,所以拼命想要继子娶侄女。

    饶是董妈妈已经算是人狠心狠的人,想起盈娘那清丽脱俗的模样,都觉得不忍。

    不过,次日沐王妃还未起床,就听董妈妈道:“王妃,冯推官到南京公干,要接盈姑娘回家,说他家夫人也生病在床,让女儿回家侍疾。”

    这便是沐王妃拦也拦不住了,盈娘也跟做梦似的,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这般快就出来,她从王府走出来都觉得如梦似幻。

    “爹爹,您怎么亲自过来了?”盈娘问。

    冯鲤笑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一桩到南京公干的案子,自然是专门来接你了,便是方虎来接你我也不放心,万一我女儿被人拐走了怎么办?实在是不放心啊。”

    盈娘却听了很是感动:“女儿都不敢相信了,多谢爹爹。”

    “走,女儿,今儿我上午到南直隶按察使司交接,明日还要过去,下午爹爹陪你去逛逛南京城。”冯鲤指了指前面。

    盈娘快活道:“好。”

    第37章 双章合一

    像冯鲤从扬州到南京公干,并非是一蹴而就,要先向按察司申领驿传勘合,再持有公文往,所受刑的犯人还要是杖罪以上,死刑犯才可。

    这些案件和盈娘没有很大的关系,她从沐王府出来后,在路上跟冯鲤说了自己在府中看到的情形。

    冯鲤听完道:“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那姓许的姑娘也太毒辣了些。”

    “可不是,梅君那里应该就是她的手笔。爹爹,二叔也在南京,您会不会过去看看?”盈娘问起。

    冯鲤笑道:“我来公干的,看他们做什么。”显然,他并不愿意把话头转到二房身上,又仔细问了庾太妃这群人,盈娘把自己看到的都说了。

    冯鲤心想这些后宅争斗素来是杀人不见血的,女儿却得以保全自己,算是很不错了,有些人真的是天然的斗争家,可这样是不是太累了些?

    “盈娘,我看你眼下一圈青黑,是不是好些天都没睡好?”

    盈娘点头。

    冯鲤道:“争来争去,也不过是多些衣裳首饰,我看也没什么大作用,本朝莫说是这些异姓王妃,就是后宫嫔妃也是严禁干政,进宫跟坐牢似的,不见天日,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您说的可太对了,天地辽阔,山川风景女儿还未看够呢,何必拘泥于一方天地。”即便前世儿子做了太子又如何,她那里无非也只是伺候的人多了些,稍涉朝政,就要被骂牝鸡司晨,有武后遗风等等。

    即便是自己的亲儿子,也不是亲密无间,也要控制你的权力,活的远不如看到的那般光鲜。

    金陵是景朝旧都,其故宫填燕雀而建,宫城环绕御河,城与山水相融,并非北京宫中那般方正,但也别有一番风情。

    因冯鲤只有一个下午的功夫,要逛遍整个南京,那是天方夜谭,故而盈娘是先去城南的秦淮河两边的商贸集中之地逛一逛,再去报恩寺看琉璃塔。

    当即冯鲤就让赶车的人去往那里,盈娘下马车时,戴了帷帽,透过白纱,看到这里酒楼商铺林立,画舫云集。再往前走,就是三山街聚宝门了,这里有极大的书肆,盈娘选了几本书,又去隔壁绸缎庄看了看上等的丝绸云锦。

    冯鲤道:“盈娘,要不要也买些料子回去?”

    “不必了,这么贵的布料,女儿穿在身上也不自在。”盈娘摇头。

    冯鲤道:“既然如此,咱们租一条画舫,就在此地观赏如何?”

    如此,盈娘欣然同意。

    即便已经是官员了,冯鲤依旧还是很会挑实惠的,父女二人赁的是一条单艘的画舫,不似别人好几层大的画舫。但这艘画舫很干净,船身通体楠木打造,青漆描金,船头翘起,船娘替她掀开纱帘道:“小姐若是夜里来,这里更热闹。我们晚上都准备了各种彩灯,在那湖面映射下,极是好看。”

    “晚上就得回去歇息了。”盈娘好几晚上都没睡好,肯定要回去睡觉的。

    冯鲤在前面看书,他也是常年书不离手,盈娘则透过缠枝莲的窗棂,观看这秦淮河畔的景色,她决定画一幅自己想象中的秦淮夜景。

    提起秦淮河,大抵都会想到小杜的《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要她像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那般宏大,绝不可能,甚至要画全局,也肯定不成,如此还不如只画夜泊酒家的场景。

    薄雾、暖光、亭台都能融入进去。

    就在盈娘画的时候,许亭秋才发现盈娘竟然已经离开了,她不由得扼腕,“早知晓这冯二姐并不愿意与我相争,我就不必放开手对付她了,看来庾婉才是我的对手。”

    比起许亭秋,沐王妃则恨盈娘不识抬举,她是无人可用,才矬子里面拔高子,如今摆明车马,人家冯家全家都不愿意做这个王妃,若是强迫别人,强扭的瓜不甜。

    这些后宅旧事,伴随着一场小雨,似乎完全在盈娘脑中完全挥去,盈娘已然把粗稿完成,正在填色,见冯鲤进来,不由道:“爹,外头下雨了么?”

    “是啊,我最不喜欢下雨了,现下开始调色了么?”冯鲤问道。

    盈娘点头:“是啊,女儿就画了一隅,不必耗费多少功夫,这也得亏以前常常画。”

    冯鲤就道:“我去内室歇息一会儿,你若饿了,让船娘送些东西过来用。自个儿可不要出去,这附近船上登徒子不少。”

    因冯鲤自己相貌普通,从来也没什么外貌红利,即便表弟侯旺因为相貌做了赘婿,他也觉得不怎么样。后来是娶了江氏之后,才发现江氏因为相貌,走到哪里似乎都有优待,到了女儿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即便戴着帷帽,也因仪态出众,到哪里都受瞩目。

    盈娘听了继续填色,只是填到一半时,不知晓是谁在此处弹琴,琴声毫无美妙之意,完全是呕哑嘲哳,难听到刚刚去后面睡觉的冯鲤都起来了。

    “弹不好,就在家里弹会了再出来,这般真是有扰视听。”冯鲤本来星夜兼程赶来就累,还要去沐王府周旋,难得休息一下就被打搅了。

    还好盈娘带琴出来了,她道:“爹爹,不若女儿也弹琴,把他的琴声压下去。”

    “好啊。”冯鲤也巴不得听些仙乐入耳。

    这盈娘先焚香净手,先以柔和的《渔舟唱晚》开头,那边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当下挑了一下琴弦,气势变了,急促、凛冽,似万马奔腾之意,直接逼杀的对面琴音弱了许多,最后停了下来。

    盈娘这下才爽了:“什么菜鸡,也敢和我斗琴。”

    她这边停下来后,那边似乎不再弹了,盈娘这才快速填色,她们等会儿还要去报恩寺呢。

    殊不知另一艘画舫上,几位年轻公子正围着弹琴的公子打趣,尤其是汪幼春,还掏了掏耳朵:“我说名泽兄,你也真是,不擅长弹琴,却非要弹,有你这般的人么?也不知道这河上是谁家看不过眼,逼停了你。”

    这是一个践行宴,乃是南京豪富钟名泽家所请,请了不少官宦子弟来此做客,似汪幼春转运使的公子,还有礼部尚书的嫡长孙翁瑞云,再有父亲南京礼部主事,祖父是河南布政使的郑璟,南京国子监祭酒之子兰晖等人。

    这些人虽然算不得顶尖的衙内,但也都是书香仕宦门第的青年才俊,不比那爆发的人家。

    众人听汪幼春这般说,也只是笑,这次是专门为翁瑞云送行,翁瑞云马上要从南京回杭州府读书,众人都写文送别。

    汪幼春虽然读书不成,作诗还能写一个中规中矩,倒是这些人中,年纪最小的郑璟送别诗写的极好。

    大家原本也不是为了作诗而来,做做样子,都做下说笑。兰晖和汪幼春极熟正笑道:“你成了亲的人,在外过夜,嫂夫人岂不晖怪罪?”

    “她哪里敢管我?”汪幼春心想杨萱小门小户的女子,嫁到自家荣华富贵享福不尽,现下又在待产,哪里有工夫管他的闲事。

    不欲旁人多问,汪幼春又问郑璟:“怎么,听说你也要去扬州?”

    “家姑母嫁到扬州去了,近来听闻身体有恙,家父正让我去探望一二。”郑璟道。

    这郑璟人如其名,似美玉一样光彩照人,今年不过十五,就已经展露头角,去年刚了府试,今年大宗师提调,已然是秀才了。

    翁瑞云方才很欣赏郑璟的才华,只等众人觥筹交错之时,把他喊到一边且问:“六郎,你总算回来了,我本以为你会在河南考的。”

    “也没什么,两京科考也容易些,翁兄比我了解。”郑璟笑道。

    郑璟祖父少年进士,仕途亨通,什么都好,就一条克妻,前两任妻子病死了,娶了第三任,正是曾经淮南盐运使的女儿,也正因为如此后来把女儿嫁到扬州来。

    郑璟之父是二继妻所出,好容易中了进士,先选了县令,如今才选南京礼部主事。现下郑家老太太是三继妻,为人格外强悍,当年不容郑藩台前面的儿女,如今嫁到扬州的是郑老太太嫡亲的女儿,当年出嫁可谓十里红妆,只可惜嫁到那样理学人家,据说日子过的不大好。

    翁瑞云的祖父和郑璟的祖父是同年,两家是世交,他不由道:“你家那位老太太那般模样,你去了怕是也不讨好?”

    “那也无法,家兄今年娶妻,小弟不过十岁,只有我过来了。”郑璟也是无奈。

    翁瑞云见状,只安慰道:“烟花三月下扬州,那也是个好地方,你亦可以游学一番,倒也不失为一件坏事。”

    郑家乃仕宦名门,用度虽然不奢靡,但亦是比常人好些,然而姑母家里却崇尚简朴,裙不能拖地,衣饰上不能妆点金银,郑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月白五幅棒寿团花的玉绸袍子,腰上系着一对花鸟玉佩,一双洒金靴。

    罢了,去姑母家里直接穿襕衣去吧。

    画舫里面还是谈的热火朝天,钟名泽正说等入夜了,喊几个秦淮河畔的名妓过来,都是年轻人,最好面子,不好露怯。郑璟却想如此一来,可是耽搁了自己读夜书,他倒是也不在意这三五日功夫,只不过也不愿意太早涉入这风月场所。

    他有个同窗,还是个殷实本分自己,分家分了三五千两银子,然而被个女妓所骗,当真憨憨的要做那英雄救美,后来钱花光了不说,那妓女哪里认人的,早就翻脸不认人了。

    故而,郑璟推说家中父母还有事,脚底抹油跑了。

    又说盈娘把画画好之后,就和她爹一道去报恩寺,这报恩寺原是三国时期建的,当时叫建初寺,佛塔名为阿育王塔,与灵谷寺、天界寺并称为金陵三大寺,后来几经改名,才叫大报恩寺。

    听一个小沙弥介绍说,从三国到如今,几经战乱,只有佛塔还是原状,旁的都是重建。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盈娘感叹人生无常。

    冯鲤方才在船上眯了一会儿,此时精神倒是很好,“那咱们就去看看佛塔,就回去用饭,如何?”

    “爹,现下在外头,又去哪里用饭,我看不如在这庙里吃一顿斋饭回去。”盈娘是很想吃斋饭的,这些日子在沐王府有时候不好叫饭,就吃点心充饥,甜腻腻的,她倒是希望能吃些粗茶淡饭。

    冯鲤只好答应,他原本还想吃些煸炒大肠的,但女儿这般说了,他只好听从。

    又说那琉璃塔塔身绚丽多彩,肉眼看去,有白、青、黄、棕等色,廊檐下还挂着风铃,塔内外置有长明灯,让人置身其中,不辨昼夜。

    盈娘在里面虔诚的在蒲团上,磕了个头,求爹娘身体康健,弟弟们懂事听话,保佑自己一世平安。

    磕头完,她打算离开时,在门口遇到了一位来听佛讲的夫人,竟然忘记带《心经》,盈娘想着自己在沐王府无事的时候抄录过一本《心经》,就走上前道:“这位夫人,若是不嫌弃的话,小女手抄了一本,可以赠送给您。”

    那夫人年纪差不多三四十岁,打扮的很考究,唇边还有酒窝,看起来很是可亲,见盈娘递过来,她翻看一番,竟然是标准小楷,写的十分好看,很是讶异:“姑娘的字写的真好,那就多谢你了。”

    “夫人谬赞,您着急用,就拿去吧。”盈娘笑道。

    那夫人再次谢过,急匆匆的走了,盈娘和她爹又在附近逛了半个时辰,才去斋堂用饭,不料在这里又遇到了那位夫人。

    “再度相逢真是有缘,还未曾请教小姐何人?”

    也不知怎地,人对认识的人多有防备,对那些萍水相逢的人反而更容易吐露,盈娘笑道:“小女乃是扬州推官之女,因到南京访亲,明日就要回扬州,故而才来报恩寺。夫人呢?”

    那夫人笑道:“外子就在南京做官,是礼部的主事。”

    “原来如此,那经文夫人用的着吗?”盈娘问。

    夫人笑道:“用的着,用的着。”

    “这就好。”盈娘说完,又坐下用饭,让丫头们也一处用饭,这里的素斋都很可口,大抵她也饿了,吃完一碗饭,还拿了一钱买了些乳饼回去。

    吃饭中途当然也和那位夫人聊了挺久,真看不出来,这位郑夫人竟然生了三个儿子,都做婆婆了。

    大抵白日逛久了,晚饭回去客栈一下就睡着了,次日他爹都从衙门回来了,她才醒来。父女俩这才一道坐船离开,这次返程坐的是官船,这官船是一条前卫船,单桅顶着彩旗。

    冯鲤把女儿安置到后舱,他则到前面和一起过来公干的人聊天。

    盈娘则隔着窗户看着周遭,外面还在下雨,这雨跟下了不停歇似的。

    “小姐,咱们几个人跟做梦似的,去那王府走了一遭,如今又回来了。”素桃拍着胸脯,都有些后怕。

    盈娘严肃的看着她:“我们在沐王府的事情,你回去之后别四处说,否则万一说了什么,被人家听到,到底不好。”

    “是。”素桃就噤声了。

    素馨笑道:“您放心,我肯定会看着她的。”

    “你的嘴也要紧一些,你们不知道轻重,多少事情就是坏在嘴上。当年我爹置办了田亩,祖父母无知,透露出去,酿成大祸。”盈娘摇头。

    三人气氛僵住,此时正值清早,岸边却有个男子似乎是宿醉后从酒楼出来的,竟然在岸边解裤子,盈娘赶紧把窗户放下来。

    “真恶心。”看那个样子还是个穿着不错的年轻人,竟然如此无礼。

    素桃道:“小姐,走过了,咱们再把窗户打开。”

    “好。”盈娘笑道。

    船行到中午时,雨势愈发大了,甚至船还漏了水,船上的人都要下来,盈娘无语了:“难不成咱们昨日去报恩寺白磕头了,今日怎地诸事不顺呢。”

    但转念又自己开解,好歹从沐王府出来了,这也算是喜事一件,这可真是福祸相依了。

    好在箱笼都先搬了出来,盈娘撑着伞,冯鲤也掮了一把伞,在岸边打算搭船。那些太小的船还不成,还好有一艘在他们后面的船,外面是乌篷船,且人少。

    冯鲤亲自上前说了,不曾想船主人是个少年公子,竟然同意了。

    盈娘想若是自己一个人坐船,恐怕都不会理会别人搭船,生怕自家被劫船,她戴着帷帽上了一间干净的舱房,底下冯鲤正千恩万谢。

    “冯某乃扬州府推官,本来南京公干,哪里知道返程时,出这般的问题,下雨征调船又来不及,多谢这位公子了,公子真是古道热肠。”

    这位公子便是昨日秦淮河畔的郑璟,郑璟听闻冯鲤是推官,连忙道:“冯大人何须如此客气,既然都是同道中人,理应援手相助。”

    雨越下越大,二人进来舱内说话,冯鲤知晓郑璟已然是秀才,还是南京礼部主事之子,心里越爱,还往上看了看,若是能做一桩姻缘倒是好了。

    这也是天下有女儿的父亲的心态,看到青年才俊,自然忍不住扒拉到自家。

    可他也不能太上头,还得先打听清楚,所以冯鲤冷静许多,只是时不时和郑璟交谈几句,谈到后面听说郑璟祖父是河南布政司布政使,就完全冷静下来了。

    人家是官宦世家,自家不过是个举人做官,到底门不当户不对。

    换位想一下,如果自己是进士及第,女儿也肯定想嫁一个同等门户的。

    很快到了中午,众人皆是肚子很饿,盈娘则把昨日买的乳饼、火烧还有今早在南京买的那只烧鸭让伙夫热了给大伙吃。

    显然郑璟也是头一次单独出门,他娘不放心,亦是给他备下了不少干粮,索性郑璟便和冯鲤一处吃了。

    冯鲤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且案子办的非常多,而且现下坐人家的船,也说一些他少年人爱听的案子来讲。

    又说起昨日趣事:“我昨儿因从沐王府接了小女出来,正在游湖,不知听到那里谁在弹琴,弹的那叫一个难听,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小女忍受不了了,径直拿了琴出来,总算是让我睡了个好觉。”

    这事儿冯鲤只是说着玩儿,郑璟却是心里一动,昨日他就在现场,还以为是哪位士子弹的,毕竟那肃杀之气可不似闺阁女儿。

    “令爱真是厉害。”郑璟道。

    冯鲤以前最讨厌别人天天不分场合夸耀自己的孩子,但当郑璟这般说,他也开始夸耀道:“可不是,小女虽然年纪不大,可是论及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说完,冯鲤又后悔,自己发什么疯,也和那些婆婆妈妈差不多了。

    倒是盈娘好容易昨日睡的舒服些了,今日又淋了雨,似乎有些着了风寒,遂到床上,拥着被子歇息。

    这一睡,倒是做起了梦,她还是那个关在四方墙里的宫妃,好不容易儿子被封为太子,她虽然无皇后之名,却诚然已经是赢家了,只要稳住了,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然而这个时候,她却重生回来了。

    冯家没有那么多算计争斗,她一直活的很舒坦很舒心,前程往事忘却了许多,今日大抵是刚逃脱沐王府那种算计的地方,竟然做梦又梦到了。

    同样,冯梅君那边也在做梦,却是美梦,她梦到自己还在楚王府,那时儿子还是楚王府长子,就要请封世子了,连王妃也要看她的脸色,避其锋芒。

    她的心腹芳姑姑正笑道:“此番新帝就要亲政,正要笼络宗室,若是王爷递了奏折上去,很快大爷封世子就定了的。”

    梅君笑道:“傅太后也真是的,该放权就放权,偏偏不肯撤珠帘。”

    芳姑姑有些长舌道:“傅太后当年辅佐新帝登基,提拔了翰林院不少官员,如今赫赫有名的郑相听闻是她裙下之臣,新帝这边反倒无人可用。”

    梅君听了咋舌:“这对奸后佞臣简直无法无天了。”

    “但无论如何,这可是咱们的机会。”芳姑姑笑。

    梅君也在笑,笑着笑着就醒了。

    第38章 双章合一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傍晚时分,雨势歇下,盈娘因方才做了梦,有些心神不灵,让丫头打开窗户,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旷神怡,此情此景,倒是有些《春江花月夜》之意。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盈娘让素馨把她的琴拿来,点上好梦香,就此弹起来了。

    此曲动静结合,自有一种幽静、广阔之感,她本人一曲弹毕不觉,郑璟却是默默听着琴曲看着风景,倒是似有所觉。

    他的小厮奉上热茶道:“六郎君,这是上头的冯小姐在弹琴,方才小的吩咐人送水上去,冯小姐还打赏了银钱给小的,还赏了一盒沐王府的点心给小的。”

    “给你的你就收着吧,对了,给姑母的补品,千万别沾了水。”郑璟年纪轻,却是个仔细人。

    小厮唯唯答应。

    转眼到了扬州府城,冯鲤再三问明郑璟姑父所在,定要到时候回请一番,见郑璟应下,方才带着女儿回家。

    盈娘此时久未见家人,一颗心早就扑到家人身上,急切的盼着回去,并没有留意到郑璟的目光。郑璟当然未曾见到真人,但见冯姑娘绿纱衫配着白绫波裙,浅口绣鞋轻轻浅浅,行走时,身形飘逸,仿若神仙中人,不由想自己难道遇到山中精灵了。

    且说盈娘这边回到家里之后,和江氏自然说了这些日子的煎熬,江氏心疼的很:“看来这所谓的联宗啊,不仅没帮到什么忙,还差点坑了你。难怪你爹总说,人还是靠自己的好。”

    那样的龙潭虎穴,非走投无路者,哪个愿意去?

    “是啊,前朝为何而亡,就是因为藩国太多,藩国遇到事情,天朝帮忙出征,以至于把本国耗尽。”她爹官场上没有同年,没有座师,不需要大起大落,一直有官做,这就够了。

    回到自己家,才安心许多,她吃饭也能敞开口,香滑的童子鸡,鲜美的鱼汤,比什么药都强。盈娘还把她画的秦淮河畔给江氏道:“其实我是白日去的,但想白日去到底没什么意思,所以换成了夜景,您能看出来么?”

    江氏摇头:“我还真的看不出来,挺好的,只是我感觉你近来几幅画用色都很像?”

    “因为好看啊,画这样的样子,大家都喜欢看。”盈娘也不避讳,她以前也曾经改变路数,反而越来越差。

    江氏颔首,又笑道:“也是,不能随意改变。”

    除非你是纯天赋派,否则无论是画画还是写字,最好还是做自己熟悉的事情。

    饭毕,盈娘和江氏一起去府衙后面的小花园里逛,不曾想见到了,单知府的侄女和孙通判家的女儿正在说话,她二人见到江氏,连忙过来问好,盈娘和她二人一番厮见。

    孙小姐今年十七,还未曾许婚,据说孙通判在家丁忧数年,难得起复得了这个官职,那小蝶比盈娘还小一岁,很是天真烂漫。

    江氏见她三个小姑娘在一处说话,就推说有事回去了。

    孙小姐显然性情很圆融,尤其擅长和人打交道,盈娘的爹比她们的爹官位都低一些,她却完全不摆派头,还笑道:“南京如何?说起来长这么大,我还未曾去过呢。”

    “我倒是画了两幅画,到时候给你们看。”现下女子能出远门的并不多,能出一趟,恐怕多是走亲访友,能够四处转的人都很少。

    盈娘甚至听说过她们云水镇或者薛家集的人,有的人一辈子连镇上都没去过。

    孙小姐爽快的答应下来,还道:“说起来咱们扬州也不差呢,小杜有多少写咱们扬州的诗啊。”

    “我最喜欢这一句,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盈娘慢慢的念出来。

    孙小姐笑道:“我倒是喜欢《题扬州禅智寺》,里面有一句‘青苔满阶砌,白鸟故迟留’。”

    盈娘抚掌说好。

    这一日吃饱喝足,还逛了园子,到房里盈娘倒头就睡。她爹娘却是颇有些睡不着,冯鲤正说着郑璟的情况:“真是一表人才,才十五岁已然入泮,家世也很好,祖父是河南左布政使,伯祖父原任刑部尚书,叔祖父如今在广西道监察御史。”

    “这样好的人家,怕是咱们未必能高攀。”江氏道。

    冯鲤唏嘘:“是啊,都怪我这个做爹的,才学不行,若是我中了进士倒也罢了,如今只是举人做官。所以,这事儿也就作罢,后日我请人家来做客,只是表达感激之情就好。”

    江氏见丈夫这般低沉,不由道:“单夫人也介绍了一位青年,据说拜在单知府名下读书,是山东大族出身。”

    “唔,这些青年才俊都颇好,但若真当成女婿看到,务必要考察清楚。”冯鲤只是感叹一番。

    江氏不免又问道:“你说的那位郑公子的姑母家在哪里?若是离的近,咱们就提前把饭菜做出来,若是离的远,反而不必那么赶。”

    “哦,就是城南汤大善人,到咱们府城两盏茶的功夫,并不远。”冯鲤道。

    江氏便心里有数了。

    又说郑璟到了汤姑母家后,也被震惊了,一顿饭才四道菜,青菜一道、煎豆腐一道、水煮茄子一道,最后豆角烧肉还算沾了点肉沫。

    但这道豆角不知道是不是有问题,让他这一日肚子绞痛,严重腹泻,病人的病都没他严重,还好晚上好了许多。

    汤家的确处处简朴,但举凡是施粥施药却是一次不落下,郑璟想他姑母那么些嫁妆,汤家觉得奢侈,借此抨击郑家不好,然而这么多年做善事,全部用姑母的嫁妆,嫁过来这么十几年,嫁妆箱子都空了,嫁妆自然也是用殆了,姑母什么都没得到,汤家却得了个大善人的名号。

    关键是汤家并不是故意如此,他家崇尚理学,天生使然。

    还好他年轻人,到了次日自愈了,又去探望了汤姑母一回,汤姑母的病也算不上什么大病,纯粹操劳的,但是见到娘家侄儿颇为高兴,又拉着他的手道:“你哥子成婚了,你可曾定了亲事?”

    “小侄尚未有亲事在身。”郑璟笑道。

    汤姑母见侄儿翩翩公子,如此英俊少年,起了把女儿说亲给他的念头,但不好当着晚辈说出来,就道:“你这次过来,也住久一些才好。”

    汤姑母的丈夫也是理学大宗师,学问还是很不错的,汤姑母还有个儿子,年纪和郑璟相仿,想带郑璟到附近逛逛。这郑璟却拒绝了:“我是奉家父家母之命,探望姑母的,如今姑母有恙,我怎好出去玩耍?等姑母病好了,再顽也不迟。”

    汤家人心想少年人多贪玩,这郑家哥儿倒是个知事的人。

    只不过郑璟经此一遭,不敢吃汤家的菜,只吃些白饭,正苦着,却收到了冯家的帖子,郑璟和汤家姑父说了。

    汤姑父道:“这位冯推官在本府名声尚可,无论是穷人告状,还是富人的官司,他都平的很好,两边都有谢礼,只是这位冯推官在去年府试,他眼睛尖,撤了几个枪手代考的考生,府台、提学道都很赏识。”

    “那说起来,倒是个好官了。”郑璟深知在扬州做官可不容易,这里盐官横行霸道,后台颇大,稍不注意,官做不留心,还会被贬官。

    这位冯推官言谈开阔,说话嫉恶如仇,但行事很有分寸,并非横冲直撞的人,倒是可以结交。

    那边汤姑母叫了车马送他过去,郑璟次日就到了扬州府衙,这冯鲤既然不把郑璟当女婿看待,是以人也轻松许多,把厅堂布置好了,又让厨下上菜来。

    冯家用的是湖广的厨子,冯鲤很细心知晓郑家是浙江人,素来不惯吃辣,故而特地不让厨房做辣菜,口味改了一些,桌上满满当当四十个菜。

    糟的鱼、腌的虾、卤的鳖,还有用甑蒸的五花肉、萝卜丝、鱼块,又有红烧羊肉的锅子和一锅人参鸡汤,还有许多菜也在轮换中。

    郑璟呷了几口茶水,把自己前日身体不舒服的事情说了,他还未曾说吃什么菜,那冯鲤道:“可是吃个豆角子?”

    “咦,莫非推官有天眼不成?”郑璟疑惑。

    冯鲤笑着摆手:“我自个儿原先读书的时候,就干过这么一回,当初真觉着自己是不是疼晕过去了,又去买绿豆煮水解毒,过了一夜就好了,如今吃豆角,非要熟透了才行,否则容易中毒。”

    郑璟恍然:“原来如此。”

    二人正说的起劲,外头小厮来说盐商请他写一篇家传,冯鲤答应下来。他的收入都是光明正大的获取,全部都是合规所得,但他也不是那种做官还非要把自己弄的穷酸的,所以替这些商人写墓志铭、墓表、家传、行状,尤其是墓志铭,一篇也有三五十两的润笔费,着实不少了。

    待那小厮离开,冯鲤又说起做学问,“虽说本府不少人不耐烦做八股,然而当今到底是重文章,我这里倒是有两部时文选集,都是极好的,”

    那郑璟也恭敬接下,说起些做文章的事情,他是学生,还是以学业为主,冯鲤也和他谈的兴起。

    又说盈娘知晓她爹在待客,就在自己房里用饭,用完饭,就在房里看书,并不出去。

    素馨和素桃则在榻上和外间小床上睡午觉,静悄悄的,地上落一根针都能听到。这时方虎家的蹑手蹑脚的进来了,盈娘让她到里面做:“嫂子这个时候怎么来了?”

    方虎家的从袖口,拿了一张单子出来给盈娘瞧,只见上面写着:“螺钿漆匣两对,薄螺钿镶金银,二十八两一对,剔红雕漆捧盒,龙凤呈祥并缠枝莲花,二十两一具,百宝嵌漆屏风一座八十两。”

    “这是什么?”盈娘讶异的张嘴。

    方虎家的笑道:“小姐平日恁伶俐的人,怎地不知?这漆器是扬州一绝,大爷让我们打了来将来给小姐做妆奁。”

    一席话说的盈娘脸一红,啐了他一口:“你也什么话都同我说了。”

    方虎家的道:“别说是这些个,我家那个还在帮小姐在玉器店里着人打玉佩簪子,就是还没好,到时候我再告诉小姐。”

    盈娘知晓她是好意,就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她想爹爹在扬州明年就要任满,到时候若是到一些偏远地方做官,这些东西花钱也买不到,不如提前置办了,也算是良苦用心了,只是她如今可是连相公都没有呢?

    再不说冯鲤那边请郑璟用完饭,特地准备了五两银钱给他只做路资,又送了两册时文,郑璟那边推辞不过才收下。

    暂且不提那郑璟如何,只说乔家女儿乔惜惜的生辰,想请盈娘过去,江氏便把女儿说了缘故:“乔家原先似有意娶女,你爹先前不好说,如今与我道,虽不至于高攀,总嫁个殷实人家就好,说那些有钱人家行商多半不在家中,还两头大,行事无法无天,故而你就别去了。”

    既这么着,盈娘就不去了,她又和江氏问道:“我看家里进进出出的,何必支出那么些,家中虽然比往年光景好,可到底也不是那富贵人家。”

    江氏笑道:“你道是为何,还不是家里的粮商到扬州卖粮食,特地把咱们家的银钱结了,这二三年也有好几百两。”

    当年冯鲤就同那粮商说了,钱不结给家人,只管给他本人就好,这些人为着他在扬州做官,多有巴结,无不听从。

    现下那一处银子送了来,冯鲤就想着拿出来帮女儿把首饰家俬置办一些,这宦海沉浮,人事也浮动,谁也没长后眼睛,知道将来如何?能置办这一些,将来若是不做官了,也是体面的嫁妆,若自己还做官,也是锦上添花。

    盈娘微微颔首,她前世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被迫周全,如今事事都爹娘打算,倒是轻省许多。

    但她也是闲来无事,近来从卖花婆手里接了一个活计,替人绣一幅四尺对开的单屏寿屏,作价五十两工费,盈娘想若是绣繁复些的,要耗费自己三个多月,就还价到八十两。

    卖花婆道:“小姐这般说,我就先问过原主人,您放心,您的身份我是肯定不透露的。”

    盈娘自己是无所谓,便是冯鲤也无所谓,女儿做女红能够卖钱,总比那些只知道花钱的人好,会赚钱,日后就能守住钱财。

    那卖花婆从这里说完,很快就往汪家二奶奶那里去了,“因做绣活的是个宦门小姐,只是嫌价钱低了,要一百两才好。”

    如今杨萱有了身孕,大奶奶身子不虞,家里是二奶奶在管,二奶奶管家可不完全是家中人吃饭算计,还有便是送礼,她预备要添一座绣屏,但是似顾绣那般的四五百两,也实在是太贵了,还是那些闺中小姐,绣活好又不呆板。

    汪二奶奶笑着答应下来:“既然如此,也好,但她要绣的好我才给钱,若不好了,这钱我是不给的。”

    卖花婆连连应是。

    汪二奶奶立马开了条子让人拿去账房兑了二百两,一百两她昧下,一百两给卖花婆,卖花婆又扣下二十两,给了八十两给盈娘。

    盈娘有个钱匣子,这么些年她自己的体己都在里面,零零碎碎的,算上这八十两,竟然也有一百五六十两。

    当下拿了二两银子出来,给两个丫头一人分了一两做赏钱,两的丫头忙不迭谢过,又有个小丫头小檀,盈娘赏了两碟果子。

    之后就把条案收拾出来,开始描图作画,轻易不许人家打搅。

    至晚饭时分,盈娘同爹娘说了这笔买卖,冯鲤就道:“这倒是好事,只是也不许太费眼睛了。”

    “女儿知道,每日绣三个时辰足矣,您别担心,只是我想这些钱我没个用处,倒听闻爹爹替女儿破费许多,想拿一百两给爹爹供给。”盈娘道。

    冯鲤见女儿说的真心实意,就道:“既然如此,我想在扬州帮你打一张楠木拔步床,如今时兴拔步床,也毋须那些复杂的,少雕素工的,三十五两足够,楠木的又防潮,我也不要人家去,我自个儿亲自过去,料他不敢从中赚。”

    盈娘笑道:“一切但凭爹爹安排就是。”

    冯鲤是个急性子,次日就去找了家木工店,三十五两作价,一张素楠木拔步床还配一张扬州漆屏,又定了螺钿漆面八仙桌和一套绣凳,一共二十两,还剩下四十五两,分别去盘店打了两只甜瓜瓣盒,两只梅花提盒,又去铜锡店打了铜器、锡器十六件,又有衣箱、书箱、首饰箱十二只。

    他是本府官员,这些生意人哪里敢哄骗,只恨不得多送,还是冯鲤自己拒绝了。

    回来后把条目都给盈娘看了,盈娘赶紧道:“您还让我查您的账,把我当什么人了。”

    “这可不兴这么说,我无论给谁做事,账目就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冯鲤笑着。

    只不过,他又道:“原本我看那青花瓷的碗盘碟壶很好,可是易碎的很,就没买了。”

    盈娘笑道:“您想的很是,况且女儿还未定亲,也不着急。”

    “这话本来该你娘和你说的,但你娘到底也不是大户人家出身,我曾经在人家富商店里做活,知晓人家那女郎都是出生不久就开始攒嫁妆的,咱们一个贫家,只能现下开始。”冯鲤说来还有些惭愧。

    父女俩人说完话,外头有个人上门来,原来是单知府请他过去,冯鲤听完后,立马放下手中的事情,换了身衣裳过去。

    单知府这个人总体来说颇讲义气,也重才,他对冯鲤也很看重,能和上官相处的好,到时候保举一个卓异,升官当然有望。

    不曾想单知府是介绍一个后生给他认识,此人倒是看起来是个老实人,个头极高:“原本在南监读过几年,是个最本分不过的读书人了,若是能拜在老弟门下再好不过了。”

    冯鲤只是笑,当场考较了一番,那单知府则让唐坚先下去。

    待他离开之后,才说实情:“这位后生什么都好,只是当年被卷入一场案子里。若老兄抬举,结个姻缘再好不过了。”

    冯鲤仔细问过之后,心道,虽然说少年人孰能无过,但是无风不起浪,他也不能让女儿冒险,不由撒了一个谎:“老府台,你老人家不早说,我这女儿已然由沐王爷保举了一桩亲事,只如今双方年纪还小,我那亲家在外地做官,故而双方都未对外公布。”

    单府台想好端端的,听说他家女儿去了南京沐王妃家,兴许就是为了说亲,倒也不好怪罪。冯鲤也是好一番的告谢:“多谢你老人家什么都想着我家,真是感激不尽。”

    “罢了罢了,也无甚大事。”单知府虽然怀疑冯鲤是不是因为唐坚曾经牵涉进案子,但还是颇为厚道的想冯鲤应该也不是这样的人。

    冯鲤见上官脸色无虞,就先回来了,回来后就和江氏说了这件事情:“我说呢,原来是为了这个,被我一口气回绝了。”

    江氏掰着手指头道:“你看你,有钱的乔家,你嫌太市侩了,郑璟你觉得家世太好,如今这个唐公子,你又觉得他一点瑕疵不能有,这么着,咱们还能找到女婿么?”

    “这话说的,我就想给女儿找个家境殷实,体貌端正,为人上进的,难道这不对么?我的要求也不高啊。”冯鲤想自己还得继续挑。

    而郑璟此时已然从扬州返回南京,很快去见了郑夫人,倒是把路上的一切都说了,免不了提起冯鲤。那郑三太太听了却把床头的《心经》拿了出来:“还真是无巧不成书,我在大报恩寺正好遇到了冯家姑娘,那容貌气度,让人很是难忘。”

    郑璟笑道:“儿子倒是没见着。”

    “人家是大家闺秀,自然不好让你见的,萍水相逢已经是凑巧,再三次见面说起来也是缘分。”郑三太太说完,看了儿子一眼,却是心里一动。

    第39章 双章合一

    要说盈娘是提前一个月完成了任务,把这幅绣屏绣好,让卖花婆拿了去,她心里也就放下这一件事情。

    隔壁孙小姐过来找她说话,她让人拿了两碟点心来,一碟橘饼,一碟芝麻糕。

    “来就来,还带点心来,是打量我这里没好吃的么?”盈娘打趣,又吩咐人上茶点。

    素桃麻利的在小红泥炉上把壶提到稍间,又拿了两个白釉盏出来,里面放了茉莉花茶,滚水冲泡两次,出了颜色才端上来。素馨则在橱柜里把油纸包的云片糕拆开,放高台盘上,又把篮子里的樱桃洗净了,同样用描金的高台盘装上,又装了一碟透糖、一碟梅豆。

    这些都是家里现成有的,也不必差人去买。

    茶点送到后,孙小姐道:“也不知为何,近日我晚上总是睡不大好,胸口如压沉石一般,你说这是何道理?”

    “我想是不是你被子盖的太厚了,沉甸甸的,所以压的晚上睡不好。”盈娘笑道。

    孙小姐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说罢,她又想让盈娘陪着她打双陆,盈娘会打,但是不太热衷,故而一两局也就休战了。二人索性靠在榻上聊天,这些日子盈娘没有出门,孙小姐倒是了解外头许多事。

    “我听说咱们淮南盐运使入京后竟然过了身,汪家人还要上京把尸身接回来。”孙小姐一面说,又一面抚着胸口。

    盈娘讶异:“不会吧,这是何时的事儿?”

    “就是昨日的事儿,我家小厮出去外面,听到这个消息。”孙小姐道。

    盈娘想起了她曾经的同窗杨萱,也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真没想到她爹料的这么准,那位汪三少如今既没有荫官,也没有任何功名,杨萱如何是好?

    思绪拉回来,听孙小姐笑道:“这汪家也是几代名门仕宦之家,人家拔根毫毛也比我们大腿粗呢,不知道多厚的家底,他家的人,就是不做事,怕也是有花不完的钱。”

    “是啊,咱们这些普通人的日子才是难过,诶,等会儿我们逛园子去,要不要找小蝶来?”盈娘道。

    孙小姐用帕子道:“先不必了,何必打搅。”

    盈娘疑惑。

    至午饭时,盈娘既然不必做绣屏,就出来去正房和她娘一起用饭,说起汪家的事情。江氏夹菜的手一顿:“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家里的顶梁柱一倒,要再等家族出一等人才,很不容易呢。”

    “娘,咱们虽然平素和汪家没有往来,奠仪要不要送呢?”盈娘提出这个问题。

    江氏道:“是啊,等会儿我去问问单夫人。”

    单知府来了之后,颇为知人善用,和底下的属官都处的很好,江氏有什么也问她。又说十几日后,汪都转的尸身运回,汪家打算在杨州停灵,请僧、道念经百日,才运回南京下葬。

    盈娘也随江氏一道过去祭奠,江氏只是七品敕命,因此敬陪末座。汪家并未住在衙门,而是另立宅院,里面重重叠叠,遮天蔽日,仿佛神仙洞府,客人都在次间休息。

    汪太太哭的眼泡如肿了的桃儿似的,旁边几个儿媳妇都站着劝,盈娘当然见到了杨萱,杨萱也看到了她,只是这样的场合不好说话。

    “她那肚子那么大了,还要哭灵,实在是不大好。”江氏道,她也是有过生育的人,知晓有身子的人可不容易。

    盈娘道:“这也没办法,她婆母不发话,别人还能说什么不成。诶,您有没有发现杨大太太好似也没来啊?”

    江氏举目四顾,果真未看到人,遂道:“兴许人家早就来过了。”

    几位少奶奶都在安慰汪太太,汪太太似乎还撑得住,对几位少奶奶道:“你们且招待宾客,不必管我。”

    杨萱想起之前的时光,便让人私下请了盈娘和江氏过去,她家现在住在花园的楼房里面,一共两层,临水而建。

    盈娘看着她道:“这地方真好看。”

    杨萱却苦涩的扯了扯唇:“也不知怎地,我总是想起我们一起读书的日子,那时候真是快活。”她没见到盈娘之前,只一意想着自己生存,见了盈娘那些曾经的记忆充盈着脑子。

    “我也想着读书的日子,总是那样简单单纯。只是姐姐当下,还是要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才是。”盈娘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杨萱点头,请她们坐下,让小凤上茶来。

    “我们也不是旁人,别忙了。”江氏看这里伺候的人不多,很体贴的说。

    杨萱也不好说一些家族丑事,汪幼春不定性,即便成婚了,也是好在外面玩。下面的人看她这个少奶奶并不受宠,也是懈怠许多,因为她们知道没人帮她出头。

    江氏这般说,她越性不能让客人慢待,还是坚持让小凤上茶点,又拉着盈娘的手道:“你如今长开了,个头长高了不说了,相貌也精致了许多,真貌美多情。”

    “萱姐姐怎地这般说,我看你现下才好呢。”盈娘看她身上穿着,家中摆设,与昔日大相径庭。

    原本不欲多说什么的杨萱也是满肚子苦水:“我寒门女儿嫁进来,婆婆公公都好,已然难得,但也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

    公婆都好,那就是妯娌不好了。

    冯家妯娌都分开住,饶是如此,冯老娘以前也总是夸一个踩一个,总叽叽咕咕,说四婶常香兰好,后来还是她爹让冯老娘过去照看了一回,从此打消念头。

    但那也是因为祖父祖母靠着她爹吃饭,即便心中不满,也要听主人家的意思,可杨萱嫁过来,汪家人也不靠她吃饭,反而是她要用汪家的,岂能有好的?

    盈娘道:“萱姐姐,你们这一向过了,到时候是回南京么?”

    “是啊,到时候咱们倒是分开了。”杨萱道。

    盈娘不免提醒道:“我数月之前去过南京,那可是一等繁华之地,什么都应有尽有。姐姐到了那等地方,伯母可曾带着?”

    杨萱茫然。

    外面又见单夫人传话来说让江氏母女出去,盈娘只好先告辞了,回程的轿子上,江氏问女儿:“你想对萱姐儿说什么?”

    “我原本想说让她带些体己,话还未铺垫好,就回来了。”盈娘道。

    江氏笑道:“这些事儿她肯定是知道的,不必你说。”

    “可我看她的样子,也不似过的很好的,咱们在那里虽然只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但是下人冷清,可见这里不是热灶。在一个宅子里想过得好,要不就是极受宠的,要不就是有钱的。”盈娘只能说什么都是虚的,钱非常重要。

    偏江氏在家是受宠的女儿,出嫁后丈夫极其疼爱,钱财都在她手上,是以她觉得天下女子管着钱是本分,即便是那些财主人家,还不都是女主人管家,男主外女主内嘛!她反倒觉得盈娘小脑袋瓜想的有点多。

    且不说汪都转过世后,扬州官场上的余波,那该改换门庭的改换门庭,该高升的高升,又说沐王妃过世,江氏要去奔丧,冯鲤这边打点了几色礼物往高知府那边送,明年他还想往上升,那么除了府衙这些人外,还要外头找帮手,无论何处说一句话,自己倒是好了。

    原本定国公府也是好的,但女儿拒绝了沐王妃的好意,自己也不好求上门去,只能另辟蹊径了。

    官场上就是这样,拜对了庙,升官就快。他能力不错,但坏在不是进士出身,和科道御史都无缘,只能在地方上谋职,偏高知府的座师如今在吏部,他一句话顶别人十句。

    若是女儿跟着去就好了,女儿平素看起来不大声张,还有些凌厉,心气高,实际上是个钢铁心性,轻易不动弹,想办成的事情总能办成。但鉴于沐王府曾经想让女儿做填房,现下他们不好让盈娘过去,只能多嘱咐江氏了。

    “你去了之后,多关心世子沐麟,哭的诚恳些。再往我们上回认得的郑家送一份全帖,送些土产去,这个郑家倒也不紧要,只维持关系就好,主要是高家那里,记得把我的信带到。”

    江氏听的头晕脑胀,遂也学盈娘记下来了。

    盈娘在旁听着,不由打趣道:“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娘如今也是花木兰从军。”

    “我怕的要死,你父女俩拿我寻开心。”江氏道。

    盈娘又安慰一番,但无论江氏是不是赶鸭子上架,她也是要独当一面的。冯鲤当初看中江氏就是觉得她身上没有那种小家子气,还些许认得几个字,不似他亲娘冯老娘爱咋呼,一眼就被人家看透了。

    江氏胆战心惊,隔日就带了几个丫头妈妈子还有护卫小厮去南京了,这次去已经有经验了,她还能和方虎家的说起上回的趣事。

    方虎家的道:“现下哥儿读书又好,人人都夸聪明伶俐的,咱们姐儿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女,您还有什么烦心事儿呢,擎等着将来大爷升官了,您就享福吧。”

    这话以前江氏爱听,但女儿尚未定下亲事,她也是有些烦恼:“你不了解我的心思。”

    其实方虎家的哪里不了解江氏的心事,只不过有关盈娘的亲事,她不好多嘴说什么,因为家里大事小事,作主的人也不是江氏。大爷是个仔细人,万一从太太嘴里问出说是她说了不好,自己怕是要遭殃。

    要知晓大爷做推官的人,素来查案明察秋毫,至于小姐,得罪了也不好。

    且不说江氏去南京如何,盈娘这边要照看大弟弟读书,小弟弟生活也有点累,要说家务全在一个琐碎上,每日吃什么喝什么,得提前置办开支,虽说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也很耗工夫。

    早上把厨房那边的开支给了,又检查了院子,素馨晾了衣裳回来,又笑道:“姑娘越发有主母的样子了。”

    “贫嘴。对了,你把手洗了,我们一道去孙小姐那边,总不能老是人家找我。”盈娘笑道。

    孙家离的很不远,走过两条过道,也就到了,只是没想到单小蝶也在这里,大家互相问安。单小蝶正说起家里事:“我伯父的那位门生,憨憨的,吃个栗子竟然不吐壳儿。”

    “别是学入迷了吧。”盈娘笑道。

    单小蝶笑道:“是啊,我伯父说他肯吃苦,为人坚毅,这已然六月了,天热的很,每日还得点灯读书,蚊子把腿叮的都是包也不坑一声。”

    盈娘点头:“那还真是不容易,读书最熬人了。”

    “我看读书人不都是这般么?我爹爹曾经说起他读书为了怕蚊子咬,就把脚泡在盆里,一泡就泡半夜,皮都皲了。”孙小姐并不觉得唐坚这般就是刻苦,况且唐坚这样的人有单知府关照,不努力些,怎么出头。

    单小蝶笑嘻嘻的,也不提这茬儿,又是哪个卖花婆拿进来的脂粉不好:“说是送给我用的,那粉一点儿也不服帖。”

    “不好的就别用了,小心把脸给用坏了。”盈娘道。

    几人说了些闲话,盈娘就先回来了,她想难怪听到风声说单知府想把侄女嫁给唐坚,看单小蝶今日满口唐坚,看起来像真的了。

    难不成就如此看好此人么?

    中午正好休沐,盈娘便把这事儿和冯鲤说了,冯鲤道:“也是能想到的,也不知怎么单知府用的人都有些瑕疵,似他的一位幕僚,听闻也是有些问题。”

    盈娘笑道:“怕不是效仿孟尝君吧。也有可能是用这些人壮大自己,不担心这些人跑。”

    但凡有一些能为的人,总不可能屈居人下,任人驱使,像一些有名的幕僚,给一千两银子一年给人家,人家未必肯去呢。

    “你说的也是,只是咱们冒不起这个险。”冯鲤希望未来的女婿身家清白些,不管内心怎么想的,至少还有约束力。

    父女二人刚用完饭,就见杨大太太派下人过来,说是要借马车过去,盈娘问冯鲤意见,冯鲤道:“她寡妇失业也不容易,这汪家马上要回南京,竟然连马车都没派个吗?索性好人做到底,你让马夫直接跟过去。”

    盈娘颔首,又让小厮来兴下去安排。

    那杨大太太坐了冯家的马车去,马车里放了几件旧年的皮袄拆了做的新围脖和新皮靴,到了汪家之后,门口冷冷清清的,不复以往,莫名有些凄凉。

    还好汪太太在家里,杨大太太先去见了她,两亲家倒是说了不少话。杨大太太还劝汪太太道:“亲家,你有三个儿子,女儿也有三个,享不尽的服气,只我这个小女,她性情孤拐,这一向又要离开我,只怕到时候劳您多照顾。”

    “这是哪里话,你放心,我是肯定会照顾好我这位三儿媳的。”汪太太抹着泪道。

    见目的达到,杨大太太才去见女儿,母女二人见面,好不亲热。

    杨萱道:“我家大伯哥和二伯哥都在扬州衙门做事,将来即便回了南京,怕是也要回来,到时候女儿也要跟着回来,大家一处倒是很好。”

    只杨大太太道:“姑爷怎么不见?可叹你公爹在世时,再三要他读书,也不说帮他弄个荫官,可怎么是好?”

    “我何尝不劝他读书,只他不喜作文章。”杨萱也没办法,他还要在亲友们面前维护汪幼春的面子。

    杨大太太道:“你也不要太过担心,这样的人家,好东西少不了你们的,亲家母也是个明理的人,到时候你们俩单独关起门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杨萱想自己不日就要生产,兴许生了孩子之后,汪幼春会收心,到时候她的日子好过了,再接济娘也不迟。否则,那回她管家的时候,知晓她娘有个眩晕的毛病,特地送了些补品回去,不曾被二嫂抓住把柄,说她往娘家送东西,闹的下人对她也不尊重。

    原本准备的三四十两银子,也不好给她娘。

    她问起杨大太太如何来的,听说是坐冯家的马车,就道:“我看冯世叔在这里为官几年,也是发了一笔财的,他家和我们又有乡谊,日后您有什么事情,找他倒是好过旁人。”

    只因杨大太太的叔父故去,那婶母年迈回乡,只能如此了。

    杨大太太道:“她家倒也是真是,刚来的时候是一匹棕马,如今换了一匹枣红马儿,车厢也是换的又大又好。”

    “娘,您又羡慕人家。”杨萱摇摇头。

    晚饭母女俩一起吃的,只杨大太太疑惑:“姑爷也不见?去哪儿了。”

    “他外头有事要忙,您就别管了。”杨萱嘴上道。

    那杨大太太只好傍晚趁着晚霞回去,冯家的车夫送了她回去才回来,盈娘听说了,让小厮好生给马儿喂草料。

    此时晚霞密布,似火烧云,映着天边,盈娘道:“我娘明早怕是就到了南京了。”

    素桃道:“不知夫人在哪里落脚?是去咱们亲戚二爷家里么?”

    “没可能,我听爹说让娘在河边寻几间浅浅的寓所住几日回来。”一个年轻妇人住在客栈不好,还不如租几间屋子。

    素桃又道:“大姑娘上回也是真冤?”

    “有时候也是靠点运道。”就像前世她有身孕,一击就中,待遇就提高了。梅君若是已然被沐王看重,即便不谨慎,恐怕府中上下也不敢捉弄她。

    前提就是沐王本人恐怕不愿意娶这些身份地位的女子,还是想娶勋贵之女。

    这也很正常,沐王少年袭爵,此时云南由他叔父代镇,将来他要回去掌兵,也需要军中有帮手。

    男人某些程度上比女人要考虑的多。

    又过了几日,汪家往西到了南京出殡,到了京中,还有沐王妃也过身了,汪家虽然重孝在身,也要派人去送些奠仪。

    出殡那日,各家设了路祭,汪幼春随着兄长等人有事一番忙活,正巧杨萱却临盆了,稳婆都还没准备好,急匆匆的让人请了人过来的,还好生下一个男孩,杨萱很是满足。

    小凤也跟着高兴:“小姐总算是得偿所愿了,孩子平安康健。”

    杨萱笑道:“也不枉我怀着他辛苦一场。”

    “今日三爷也不知晓回不回来?那茶炉子要不要留着。”小凤问起。

    杨萱脸色顿时变了:“公爹才下葬,他就不着家了,还弄个茶炉子做什么,弄了还要累人看着,我现下坐着月子,也没看他关心几回。”

    见小姐脾气又犯了,小凤道:“方才您生孩子的时候,姑爷满头大汗,可见还是很关心您的。”

    如此说来,杨萱才留下个炉子,又看着小凤,心道这丫头也是越发水灵了,如今我正坐月子,索性成全了她,日后我俩作伴,因此,晚上等汪幼春回来,就让个妈妈子在房里伺候,打发小凤出去伺候汪幼春。

    汪幼春如今守孝,住在外间书房,小凤过去时,汪幼春见她伶俐可爱,难免说出许多挑逗言语,小凤作为陪嫁丫头,心里知道自己迟早会是汪幼春的人,也有三分肯了。

    这汪幼春在家守孝虽然也有个丫头相伴,到底小凤只是个丫头,在家待了几日没什么意趣。正好听闻兰晖去参加什么盒子会,那是妓女们聚在一处,各自拿出自己拿手的菜肴、面点、茶素比赛。

    汪幼春一听哪里还坐得住,立马就换了衣裳出去了,甚至晚上还春风一度。

    金陵本来就是繁荣的地方,堪称是不夜城,汪幼春又和兰晖几个一处,虽不至于光明正大走马章台,怕人家说闲话,但是私窠子也没少去,这一向一千两就花光了。

    是日早上,他腿疼,遂坐着马车准备回家,不想在路上却遇到头戴方巾,宝蓝直裰正骑马的郑璟,忙让人停下马车:“六郎,好久不见,这是去哪儿?”

    郑璟一看是汪幼春,上前问好,又道:“我原本在学里读书,家母今日让我家去,这才回来。汪三哥哪里去?”

    “哦,我替家里办些事,正好也回去。”汪幼春笑道。

    二人笑说几句,在路口分开,郑璟的小厮道:“太太说是请了一位扬州来的夫人,特地催六郎君早些回去,小的看到还为您准备了新衣裳,让翡翠姐姐问呢,也不知道来的是个什么人物。”

    第40章 双章合一

    昨日晚饭吃的太早,结果晚上饿的睡不着,好容易睡着了,早上又被饿醒了,饿的盈娘直想捶床,还好素馨在外间睡下,听到盈娘喊声,赶忙去厨房催厨子生火造饭。

    回来时,她又对盈娘道:“昨日您也吃的太少了些?”

    盈娘心道她昨日特地恢复在宫中的作息,才发现自己根本回不去了,在宫中为了保持自己的宠爱,要保持身形,就得少吃。可她已经完全没办法少吃了,甚至还会饿的睡不着。

    过了三刻,早点才送过来,厨子做的烫面饼,配着炒的菜蔬,炖的鸡蛋羹,两碟小菜,五脏庙填好,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素桃也道:“姑娘昨儿晚饭菜吃了巴掌大的一个馒头,一把豌豆,怎地不肚子饿呢?至少也要吃一碗面才好。”

    “也是我觉着不饿,才如此的。”盈娘想自己还是恢复往日作息吧,以前的她可谓是精神抖擞。

    她这么说,两个丫头也高兴。

    一个粗使婆子挑了两桶水来,小檀拿了洗头丸来放盆里,盈娘洗了头,等头发半干了又用茉莉头油抹了头发,只待干了之后,才梳起来。

    今日冯鲤中午同几位扬州名士一起游湖,便不回来用饭了,盈娘先去看了看扬哥儿,见她正伸手要抱,又果真抱起她来,同花妈妈问起情况。

    花妈妈无非是说自己多辛苦,晚上起夜几次,多累云云。盈娘也是安慰她:“你用心照顾她,日后自有他孝敬你的时候,有什么要办的,只管同我说。”

    在二弟这里看过,盈娘又照看了家务,见来旺回来说她爹要取十两银子给人家做程仪,她又拿了钥匙包了一封银子出来。

    来旺把银子拿了去,冯鲤是送给一位浙江的诗人,那人谢道:“我的官司全仰赖推府帮忙,如今又赠我这些盘缠,真是不知道如何感谢。”

    “举手之劳而已,莫说是老先生的为人我是极其敬重的,就是普通老百姓,我也是要分辨一二的。”冯鲤笑道。

    几人正说话间,看到汤大善人也过来了,众人又好一番厮见,这汤大善人是贡监出身,曾授过通判,最好扶危济困,散金累万,平日也是广交名流。

    冯鲤最善辩论,平日博学,此番与众人清谈,很有见地,众人心中都暗自佩服。然而冯鲤虽然并不高攀郑璟,但此时遇到汤大善人,二人共同认识的人只有郑璟,遂谈起郑家往事。

    “我那位老丈人现下在河南做着藩台,说起来与推府还有乡谊,祖籍湖广蕲春,内人的曾祖父在铨部任大冢宰(吏部尚书)日久,后来因奸臣在朝,后来致仕,途中经过南京,见这金陵风貌,又兼过继了嗣子,便在南京安家,说起来也有两三代人了。”汤大善人呷了一口清茶,见汤色好,又夸了一句茶。

    冯鲤笑道:“这茶是骞林茶,产自武当山,初泡苦涩,三四泡香气特异,有金银花香,。说是修道之人最爱,我家里还有,汤兄若是欢喜,我送一包去家里。”

    汤大善人听了欢喜,又道:“偏了推府的好东西。”

    “这么说起来,到了令岳这一代,家族兴旺了的。”冯鲤重新拉回话题。

    汤大善人笑道:“可不是,家岳父兄弟三人,都中了进士,到了内子这一代,就岳父这一家便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下一辈的排行都到十了,就是小可,也是认不全了。”

    冯鲤听了也是一笑,汤大善人因家中有事就先去了,倒是旁边浙江诗人承了冯鲤的情,就道:“推府不知,小老儿曾经在他家亲戚幕下做过事,他倒不好说。”

    “难不成有什么难言之隐?”冯鲤且问。

    浙江诗人道:“那位郑藩台娶过三次妻子,头一个原配生了两个儿子,中间继室生了一儿一女,都是极年轻人就过身了,后来娶的这位尊夫人,脾气暴烈,对前头原配继配生的儿子都不好,早早赶出门去,这汤家娶的是三继室生的。”

    冯鲤这才恍然:“原来如此,也难怪他说到这里,推说有事的,倒是怪我多嘴了,只想着上回途中遇到的那位少年人。”

    “推府提到的这位小公子的爹便是郑藩台的二继室所出,他家这一辈就他一个先中了进士,但为人有些呆气,又郑藩台那里有那后妻在,竟也管不到儿子什么。”浙江诗人说到这里,也品茶吃点心。

    冯鲤心道若说之前我被他家家世吓住,倒不好让人打听,只怕高攀不成,女儿反倒落了下乘,只如今也不是不能够了。

    当下,又拿了一两银子给浙江诗人买了些干粮,回到衙门办事,至晚上,他特地叫了瓜州渡口的小吏过来,此人曾经受过他恩惠,如今在渡口那地方发财,见冯鲤喊他,立马就过来了。

    冯鲤就吩咐了几件私事,让他去打听,且不要走漏风声。

    那小吏会意,又道:“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小人的哥子确实在南京大户人家做帮闲,到时候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冯鲤谢过他。

    这盈娘并不知道他爹的打算,隔壁孙小姐定下了本地盐商的儿子,士林许多人不耻,觉得孙通判被铜臭侵染,官声突然变得很差。

    但是盈娘平日和孙小姐还算不错,便送了一份定亲礼过去,孙小姐倒是镇定自若:“家中是穷怕了的,我祖母得了重病也没的治,我爹这么多年又是个老实人,年纪又大了,官做不得几年,不如拣了实惠。”

    “孙姐姐,外面的人哪里有你了解你自己,只是我听说那些盐商家里惯会娶好几房妻妾。”当初也有乔家盐商想娶她,后来还是她爹觉得不好,觉得这些商户人家很没有规矩,什么两头大,贿赂官府,以财压人。

    便如今是个好人,将来在那样的环境下也会变的,遂拒绝了。

    孙小姐却不置可否,现在的男子,中了秀才都要纳二房,更何况是那些有钱的商人?钱可以通一切。

    见孙小姐这般,盈娘也就不多嘴了,她把东西送到,就准备回家。不曾想路上碰到一个高大的青年,那青年只直立立的往旁边挪了一下,方巾掉下来砸到他嘴边,盈娘则匆匆而过。

    等到了家才问素馨:“方才遇到的是谁?”

    素馨道:“小姐怎么不知道,那位就是唐公子啊。”

    “看起来倒是个憨厚人。”盈娘道。

    反正这个人和她没太大关系,倒也不必太过纠结,中午,冯鲤同盈娘一起用饭,见女儿吃完饭,还喝完一碗汤,有些诧异:“这几日看你吃的跟猫儿食似的,还说自己的胃口小,怎么今日突然胃口好了?”

    “还不是昨儿晚上饿的睡不着,早上又睡醒了的。爹爹,您今日是要出门么?”盈娘问道。

    冯鲤点头:“是啊,我们做官的轻易是不下乡的,但有一桩案子我要走访一二,所以得下乡去。你在家里好好照顾你两个弟弟,就不要出门了。”冯鲤道。

    盈娘想正是因为她爹办案详实,却又不呆板,每次做的记录几乎都是无懈可击,所以在扬州府才能站稳脚跟。

    不过,盈娘抱怨道:“我也想去玩玩,可惜没法去。”

    冯鲤笑道:“你爹我是去办案的,哪里是去玩儿的。你这孩子自小出生就长在云水这样商贸发达的地方,即便去乡下也不过点个卯就回来了,哪里去过那些地方?山脚下有老虎,丛林里有狼,还有不少土匪拦路占道的,自然了,扬州府肯定是比别的地方好许多,但底下地界也未必太平。”

    盈娘有些骇然,“那女儿还是适合在城里过活。”

    “放心,有爹爹在,你肯定好好地。”冯鲤笑道。

    饭毕,冯鲤带着一位属官,四名捕手,两位家丁,一道骑马过去,且不说这一去竟然又为女儿相中一位少年。

    盈娘则在家中继续做些针黹,看书,却见外面说杨大太太病了云云,盈娘对来兴道:“如今我爹娘都不在家,请恕我不能过去了。”

    病了找大夫就是,怎么找到自己这里来了?不是盈娘没有同理心,她如今家里两个弱弟,也是很难走开,即便江氏在家,也没有让盈娘过去的道理。

    来兴就道:“说是病的很重了……”

    “他们是要拿我爹的帖子去请大夫还是如何?”盈娘道。

    来兴低头半天才道:“怕是为了银钱的事情。”

    盈娘想不是吧,她女儿可是嫁到汪家那样的人家,虽然不至于有盐商那么富贵,但绝对是官宦人家,怎地杨大太太连药钱也没有?

    “大概要多少?”

    “说是六两银子。”

    “好,素馨,你兑了银子过去一趟,就说药钱我们先付这些。既然她女儿嫁到南京去了,她家计艰难,要不要我们写一封信过去?若是可以,让她写了地址来。”

    一时可以,但救急不救穷,冯家也没有富裕到可以成日为人家的病付钱的地步。兴许天底下真有不计后果帮人的人,但那绝非盈娘。

    素馨去了一个时辰后回来,也是筋疲力尽了,见到盈娘就道:“杨大太太是这几日受了寒凉,又痰迷心窍了,那大夫也是漫天要价,亏得见我们去,只收了两钱银子的诊金。”

    “你把我的话带到了吗?”盈娘问。

    素馨道:“您说哪有做娘的不知道女儿家在哪儿的,杨大太太说杨姑娘的夫家她就知道在南京,其余的什么也不知道。”

    “这个萱姐姐家中老母在堂,也不留些银钱,日后这位太太如何度日呢?”盈娘皱眉。

    就连她们一家上京,有叔父在,她爹都留了每年租金铺子三十几两的赁钱,还有鱼塘、莲塘、口粮和下人供给家中,哪能就这般走了。

    素馨摇头:“这奴婢就不知道了,想来人家大户人家规矩多,做儿媳妇的很不容易,不好接济家中。唉,只是苦了,那位杨大太太,一个人不容易。”

    “我们也只能同情了,到时候找个便人去了信,看她的女儿怎么安排了。”盈娘道。

    即便冯家能照顾一时,明年她爹任期就到了,冯家未必能够留到扬州呢。

    主仆几人说了几句话,盈娘见夜深了,秉烛去扬哥儿和楚哥儿那里看了一下,又嘱咐婆子把门守好,就先睡了。

    杨大太太却是彻夜难眠,她方才被救醒了,吃了那苦汁子,却心里总发慌,如今想道:“都怪我昨儿做了噩梦,总担惊受怕的,难得隔壁送了半只鸭子来,虽然油腻腻的,但是我想总不好糟蹋,这一下竟然吃的晕厥过去了。”

    她家里伺候的婆子道:“太太,莫怪我说您,如今您多该保养自己才是,总不能真的指望冯家吧,听方才冯家来的那丫头说她家太太去了南京奔丧,冯推官又去外公干,只有她家几个小孩子在家,也不好出来,还是她家小姐兑了银子过来,让她帮忙垫付。”

    “这也是我的不是了。”当时因为杨萱离开时让她有事找冯家,到底有乡谊,没想到人家家里也不济事了。

    婆子叹道:“小姐算着日子估摸着要生了,也不知道怎么样。”

    杨大太太笑道:“我是个没福气的,她的福气比我好,若是生了个小子,想必在那里就站稳脚跟了。”

    寻常人的想法都是如此,即便姑爷露出些本性,等日后懂事了总会收心。本来她女儿也不是那种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的人,若是能把家掌起来倒好。

    又说冯鲤那边这个时候却还未睡,他们没想到在这个地方住着一个水匪,平日在这里横行霸道,又藏在那密林里,官兵捉不到他,他常常出来害人。

    还好身边跟着一少年,这位是仪真县县尊之子杜星衍,这少年头戴武巾,身着大红战袍,面色如玉,竟然十分美貌,他身手极好,擅长使用双锏,眸子中闪闪发亮,是个十分人物。

    “今日出来办公,就不请公子吃酒,等回到扬州府,到时候请小公子过府一叙。”冯鲤笑道。

    那杜星衍道:“推府不必客气,这也是应当分做的。”

    且不说那杜星衍伴着冯鲤等人过去的时候,如何和水匪恶斗,把这人收了监,又说江氏回来了。

    盈娘让厨下整治了一桌菜,江氏却推说吃不下去:“你不知晓我吃了好些酒席,成日家的吃的见到肉就腻味了。”

    “娘,您是参加丧礼的,哪里来的成日吃酒席。”盈娘笑道。

    江氏如今在外能够独当一面,人也有了许多自信,就掰着手指头道:“我先去了沐王府,好端端的沐王妃过世了,小世子也有好几个婆子丫头水泄不通的保护着,我们想见一面也难。原本我想既然这般,我送完奠仪就走,不曾想世子发烧了,说起来我还记得你弟弟有一年高烧不退,是你说用酒擦身子,虽然有些冒险,但我说了这个法子,还好真的把小世子救回来了,也因为如此,我就住在沐王府上。”

    “娘,沐王妃的身后事办的如何?”盈娘问起。

    江氏道:“十分盛大,满城的百姓好些都在戴孝,钱花的淌水似的,我看着都心惊。记得几个月前,我们去的时候,王府虽然也奢华,但还没有这般,便是王妃平常穿的衣裳也是半旧不新的。”

    盈娘道:“我看上回汪都转家里是停灵百日才出殡,您是提前回来了么?”

    “我哪里能待这么久的,送些奠仪,把四处关系打点一二就好了,说起来,高家小姐还是那个脾气,出来见了我一面。高夫人倒是很客气,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帮上你爹的忙。”江氏喟叹。

    盈娘道:“既然如此,怎地您说天天吃酒席的?高家看来也没请您见几面。”

    “还有定国公府来凭吊的人,怪客气的。”江氏忍住嘴,还是没有多说。

    盈娘想她娘统共去了十天就回来了,也不知晓如何,暂且按下这个话题,她又说起杨大太太生病的事情:“我想还是找个便人送封信去。”

    提起杨大太太,江氏哪里还有闲工夫管她家的事情,还对盈娘道:“这事儿日后再说,我怎么看你眼圈发青啊,总得好生保养才是。”

    “家里就我一个大人,我也是无法,只得每日早起晚睡,好歹把家里看好。”盈娘道。

    江氏道:“我既然回来了,你就不必太过操劳了,早些去安歇。”

    盈娘见江氏眼眸有些亢奋,但神情很疲惫,就扶着她先到床上歇息。江氏除了女儿之外,最担心的还是小儿子,毕竟这孩子太小了,亲娘又常常有事不在身边,怎能不惦记?

    她没眯一会儿,就让花妈妈把小儿子抱了过来,四处翻看了一下,见儿子正常,就让花妈妈抱下去。

    她也三十几的人了,不如曾经养女儿的时候,身上总是用不完的尽,舟车劳顿还是很累。方虎家的也梳洗好了过来了,江氏道:“你怎么也来了,我让你回去好好歇着的。”

    “成日跟着太太不是去高家,就是去郑家吃酒,怎么好这个时候躲懒的,也不是多累。”方虎家的道。

    她俩个主仆关系更胜其她人,江氏也就道:“依你看,郑夫人是那个意思么?我分明只是打点了一份土产去,她却再三再四的要接我过去,过去之后还说起偶遇盈娘的事情,还让她家六郎专门衣裳整齐出来见我。”

    也是因为这个事儿,江氏才觉得有异。

    方虎家的听了忙笑道:“依我看就是这个意思,这位郑公子与咱们大爷同路回来,此为一处缘分。二来,咱们小姐花容月貌,知书达理,谁能不爱呢?”

    江氏道:“可郑家的大儿媳是山东按察副使的女儿,正四品的千金,虽说咱们家在镇上是不错,可也才七品官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家和定国公府可是联过宗的。”方虎家的道。

    江氏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我看人家并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你看二叔一家,到现在在南京坐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谋个职位?便是二弟妹嫌在南京破费太多,还是又回去汉阳府了,把赁的河边房子也退了,那一个月可要六两银钱呢。”

    这事儿她只是疑惑,原本有些兴奋的,现下冷静下来,又觉得人家多半只是问一句话。

    又说次日一早,冯鲤回来了,夫妻二人见面,话还未说几句,冯鲤衙门公务繁忙,先去衙门忙事情,他此番破了案子之后,也没有声张。官场上是这样,做的越多,越容易被盯上,还容易被抢功,只要事情不出大岔子,自己办了就结了。

    中午冯鲤又请了杜星衍上门,还让他来拜见江氏,江氏暗道,这又是个美少年,也不知丈夫从哪里寻的人来。

    这位杜公子虽然学的是武,但也颇喜读书,推官对上县令,官位相当,也是门当户对,如此江氏倒也释怀,还让人多添了几道菜。

    等那杜公子离开后,夫妻二人皆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冯鲤没想到江氏在南京竟然受到郑家款待,不由道:“我让人去打听郑公子的诗文时文,如今考场也有许多作弊的,还有他家里的情况,不日消息就要传回来。只是我想她们家肯定以为咱们家和沐王府有往来,这些世家子弟最爱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你可不要傻乎乎的说咱们和冯家没有关系。”

    江氏道:“这是自然。那这位杜公子呢,可有婚配?”

    “杜公子暂且没有。”冯鲤道。

    江氏看了丈夫一眼:“还是我带女儿去上一炷香吧。”

    “那些虚头巴脑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这姓杜的公子便是少年侠气,有勇冠三军之谋。可姓郑的公子,也是绿发青衫美少年,追风一抹紫鸾鞭。风采出众,却又不是汪幼春那等浮华公子,他沉、狠、稳、忍,有雄才大略。”冯鲤说完,一拍大腿:“我就怕不来就都不来,一来,两家都一处提亲,如何是好?我可只有一个宝贝女儿啊。”

    江氏难得斜睨了丈夫一眼:“现在不怕早早定下了?不是要要看三年五载吗?”

    冯鲤打了个哈哈:“我家与别家不同,别家女儿去了人家家里,出事了无人管,我却是可以照看女儿的。况且,好东西,都是要先下手为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