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误遇前妻的发热期

    在北城的戏拍的还算顺利。

    林晚棠在中途休息时,时常能看到前来探班的温芷晴,即便是拍夜戏也是如此。

    温芷晴似乎比之前正常了许多,她再也没有感觉到那种阴暗粘稠的目光。

    只是,此时已是五月中下旬,温芷晴仍然还穿着长袖衬衫,连袖口都扣得工整,似乎丝毫也不觉得热。

    这一次又是一场夜戏。

    戚亦姝对打光和角度有种异常偏执的坚持。主灯的角度调整过许多次,但戚亦姝仍然不算满意。侧光的柔光片也换了几轮,但戚亦姝仍然还蹙着眉。

    晚上十点多,城市的灯火远远地铺开,把夜空染成一片暧昧的暗彩色。

    片场里静得出奇,只有灯光师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和机器偶尔低鸣的轻响。

    这场戏是主角陈妄还在调查那几本陌生的画稿。

    监视器里,林晚棠坐在书桌前,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陈妄的精神状态不算稳定,靠药物治疗双相。不过这倒也没什么,漫画家或多或少都有些心理问题。

    她神经质地转着笔,磨损得发亮的笔杆在指间翻来覆去,目光却一刻不停地盯着那几本漫画。

    这几本漫画是在十年前断续出版的了,陈妄调查过,销量很是惨淡,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无人问津。

    陈妄对那段时间没太有什么印象了,成名前的时光太过难熬,她从不愿意回忆。久而久之,即使想回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但陈妄现在隐隐有些不安,她对这几本漫画毫无印象,很担心也许当时自己是找了枪手,或者是抢了别人的作品。

    虽然不太可能,但只有这种说的通的解释了。

    毕竟陈妄知道自己并不是道德感高的人。她急于调查这一切,如果这是从前的黑历史,她要及时处理掉。

    陈妄在其中一本漫画的中间页看到了一个名字。

    叶行歌。

    是用铅笔写的,满满一页全是这个名字。

    最开始字迹还算工整,越往后,笔锋越扭曲,越潦草,到最后几行,已经看不出字形。

    只剩下疯了一样的划痕,一道道几乎要划破纸背。

    陈妄对叶行歌的名字感到陌生,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头顶的灯管忽然轻闪了一下,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之后又恢复正常。

    这场戏戚亦姝多保了几条,拍完后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远的灯火像碎掉的星星,零落地亮着。

    戏拍完时,温芷晴已经不见了身影。

    林晚棠没太留意,她卸了妆,想先去自己的主演休息室拿一下包。

    深夜的片场,人已散得差不多,只剩下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把林晚棠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晚棠走到休息室旁,伸手拉了下门,没有推开,可能是上次离开之前锁住了。

    一天的拍摄太累,林晚棠没有多想,拿出了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旋,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被推开的越来越大的缝隙里,一股熟悉的信息素气味涌了出来。

    大片大片被禁l锢许久的白松香倾l泻而出。浓l稠而潮l热,像是夏夜里一场蓄谋已久的雨,勾l引人一般往门外散去,缠l绵地往人的身上贴。

    林晚棠的腺体开始发烫,久违的情l动从后颈一路蔓延,像火信子舔过皮肤,把她整个人都点燃了。

    她通常是通过抑制剂渡过新生腺体的易感期。如今骤然感受到匹配度100%的信息素,新生的腺体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应。

    林晚棠猛地将门合上。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l烈起l伏,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那股白松香被隔在了门内,可信息素似乎还黏在她的身上,黏在她的衣褶里,黏在她的呼吸里,黏在她还在发l烫的腺体上。

    怎么都散不掉。

    虽然没有看清楚,但林晚棠知道休息室里的一定是温芷晴。可她不明白,温芷晴为什么会在自己的休息室里,而且似乎还到了发热期。

    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光晕薄薄地铺开,像一层化不开的霜,静静地覆在地面上。

    林晚棠很想一走了之,即使她的背包还在休息室里。

    可她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灯光把一切都照得惨白,没有一个人影。但远处隐约传来零碎的响动,也许是工作人员还在收拾道具。

    即使没有人,单独留一个发热期的Omega深夜独自在密闭的空间煎熬,也是非常危险的。

    她没有办法假装不知道后果,即使这个Omega是温芷晴。

    休息室里应该会有Omega的抑制剂。

    林晚棠重新打开了门,接着又反锁。

    白松香又从门缝里倾l泻而出,比方才更浓,像是已经被撩l拨到了极致。那股白松香的味道不再只是往她身上贴,而是直接往她身体l里l钻。

    顺着呼吸,顺着毛孔,顺着腺体上每一寸敏l感的皮肤,一路烧l进l去。

    视线落处,温芷晴蜷在休息室角落的沙发上,长袖衬衫已经被她自己扯得凌l乱,领口大开,露出大片泛着薄红的锁l骨,还有一小截被汗浸l透的脖l颈。她的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缕一缕的,眼尾洇着潮l红,像是从身体深l处l烧上来的颜色。

    嘴l唇被l咬l得嫣红,下唇有一小块快要破皮的地方,在灯光下泛着湿l润的光,像是随时会渗出血丝。

    昂贵的布料发皱地堆在腰l间,露出一截细l白的腰l线。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腰l窝处还洇着薄l汗。

    听到门响,温芷晴抬起了眼。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已经没有平日里的矜贵与疏离,只剩下被情l热烧l到濒临崩溃的迷l乱。她认出是林晚棠,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声细碎的喘l息。

    “我去找下抑制剂吧。”

    林晚棠走过去。

    每走近一步,白松香就往她腺体里钻得更深一分,像是要把她拽进那片浓l稠的潮l热里。

    林晚棠停在化妆台前,拉开抽屉。翻找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温芷晴在沙发上动了动,像是想撑起身体,却软得没有了任何力气,整个人往旁边滑了半寸。那截细白的腰l线在光里一闪,又陷进布料的褶皱里。

    林晚棠的手顿了顿。

    她找到了抑制剂。转身时,温芷晴正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散去了矜贵和疏离,已经没有任何遮掩,只剩下被情l热烧l透l了的的渴l求。

    林晚棠对着温芷晴愣了几秒,之后才从地面上看到了几支抑制剂。

    有一支已经开封了,针尖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寒光。

    林晚棠把手中的抑制剂拧开,在掌心捂了捂,让冰凉的液体不要太刺激皮肤。然后俯下身,拨开温芷晴后颈被汗浸透的发丝。

    那一片皮肤已经烫l得惊人,腺l体l鼓起来,红得像是要破l开,腺体边缘有一点渗出的血液刚刚结痂的痕迹,像是温芷晴曾试图给自己打过抑制剂,但没能对准,只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先别动。”

    林晚棠的声音落在温芷晴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那片敏感的皮肤。针尖刺进去的时候,温芷晴轻轻颤了一下,溢l出一声软l得不像话的呜l咽。

    抑制剂完全推进去后,温芷晴整个人都瘫l软了下来。

    小心拔出针尖后,林晚棠的手从温芷晴的后颈移开。那片皮肤上还留着一点指尖的温热,很快就散尽了。

    温芷晴眼尾的潮l红还没褪,却多了几分清醒的迷茫。

    探班时她忘了这个月的发热期才到,直到感觉腺体隐隐燥l热时才反应过来。

    林晚棠的休息室平时不上锁,温芷晴匆忙走了过去,反锁了门。

    可这也导致,学妹拍完戏后,走到休息室就看到了自己蜷l缩在沙发上狼狈的样子。

    想到这里,温芷晴像是被烫到一样,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可她浑身没有力气,只能把脸埋进沙发里,用乱发遮住那张快要烧起来的脸,只露出一只隐隐泛红的耳朵。

    真是太难堪了,温芷晴想,她真的很想在学妹心里留下好印象的。

    她看过很多复合的经验贴,总结出过一个规律。能复合的人,往往是还记得最初心动的那一刻。

    她很想让学妹重新想起的,是初见时那个矜贵清冷的学姐,而不是现在这个蜷在沙发里衣衫l凌l乱而又狼狈不堪的自己。

    可现在偏偏就是这样。

    林晚棠也在平复。

    刚才那几分钟,她几乎要被那股白松香的信息素带着滑进了易感期。

    即使是现在,白松香的气息渐渐散去,她后颈的那一片皮肤还在发烫。那股白松香虽然淡了,却像是渗进了皮肤里,怎么都散不掉。

    “好些了吗?”

    林晚棠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靠在化妆台边,双手向后撑住台面,以一种疏离的姿态望向沙发上蜷着的人,才开始关切地询问。

    温芷晴没有回答,那只露在外面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虽然温芷晴的发热期暂时被抑制住,但林晚棠觉得事情远远还没有结束。

    她打算还是先解释清楚:“我刚拍完夜戏想要回这里拿东西,并不清楚你会在这里,还”

    那截还露在外面的腰l线在记忆里一闪而过,林晚棠有些说不下去,于是跳过了这一段继续解释:“总之为什么会这一切,我都并不知情。”

    “这件事与我无关,我也完全没有想要设计你且和你复合的打算,也不会挟恩图报要任何补偿。”

    “今晚的一切,我会完全当作没有发生过。”

    那只红透了的耳朵轻轻颤了颤。温芷晴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很轻,像是错觉。

    林晚棠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运气不好。

    两次了,这是她第二次撞见这样离谱的事情,偏偏还是同一个Omega,躲都躲不开。

    温芷晴没有回应,林晚棠有些迟疑要不要立刻离开。

    如果是别的什么Omega,自己也就留下来等到这个Omega恢复体力能自行离开时再走。

    可面前的温芷晴,她不太敢留下来。

    眼泪从眼眶一颗颗无声地滑落,把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洇得更湿了。温芷晴想,林晚棠大概是不记得自己的发热期了。

    明明去年时,林晚棠还会记得自己的发热期。

    到如今,也只不过是半年而已。

    林晚棠看着温芷晴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连带那一小截露在外面的白皙后l腰也在轻轻颤l动,总觉得温芷晴的状态似乎不是很好。

    远处偶尔传来零碎的响动,分不清是器材被收进箱子的声音,还是夜风卷过棚顶的余音。摄影棚那边应该还在收拾,但这里已经很安静了。

    “抱歉,是我的发热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温芷晴还是开了口。如果一直不说话,也许学妹会认为自己太过高傲。

    可她刚一出声,那声音里的泣音就像裂帛一样,再也遮掩不住了。

    林晚棠怔在了原地。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刚刚温芷晴是在哭。

    发热期已经被抑制,所以这种哭泣并不是因为情l欲,而是因为悲伤。

    林晚棠完全不明白温芷晴为什么会伤心,她只是拿起了包,然后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快凌晨了。

    幸好天亮了不用再拍戏,因为之后就要转去西南取景拍摄了,所以明天剧组休息一天。

    林晚棠轻声叹了口气:“别哭了,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了。”

    温芷晴那截白皙的腰l身太过晃眼,白得像刚剥开的荔枝l肉,陷在深色的布料里。林晚棠别开眼,犹豫了片刻先去接了一杯热水。

    她迟疑地走到了温芷晴身旁,礼貌性地拍了拍温芷晴的肩,尽量触碰有衣料遮掩的部分。肩骨比以往硌手,被掌心覆住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

    “先喝杯水吧。”

    Omega试图撑起身体,但她现在依旧很虚弱,她试图挡着脸,不想让学妹看到自己狼狈的表情。

    林晚棠先把水杯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随后转回头,目光落在温芷晴身上时,忽然定住了。

    温芷晴挡着脸的手腕正对着她。细白的,瘦得能看到腕骨凸起的弧度,那一片皮肤上布满了斑驳的伤痕,一道一道的,有新有旧,像是用指尖掐出来的。

    林晚棠好像明白为什么温芷晴一直穿长袖了。

    她垂下眼,假装没有看到。

    温芷晴勉强支起了身体,她离林晚棠很近,但却总感觉自己离学妹越来越渺远了。

    虽然,学妹还是这样温柔,但其实在刻意避免与自己肢体接触。

    “抱歉,耽误了学妹这么久。”

    她勉强平息了语气里的呜咽。

    林晚棠摇了摇头:“举手之劳而已,温总称呼我名字就好。”

    温芷晴闭了闭眼,薄薄的眼皮上还洇着一层浅红,在休息室昏黄的光线里,像两片还没干透的花瓣。

    林晚棠不知道这尊大佛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她想联系司机过来把温芷晴接回去,自己也好尽快收工回家。

    就在这时,林晚棠的手臂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温芷晴的手指只是轻轻擦过她的皮肤,却像一道细小的电流,从那一小片地方一路窜上去。

    “生日快乐。”

    已经过零点了,那么今天是学妹的生日。

    “谢谢。”

    林晚棠有些惊讶。也只是单纯的惊讶,温芷晴竟然记得自己的生日。

    “还有,之前在品酒室里,是我的错。”温芷晴垂下眼:“是我不该这么想的。”

    林晚棠缓缓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她想了想,又说:“其实,当初我确实年轻,有些时候也容易冲动犯傻。”

    “当年,我是骤然得知你会出现在那间品酒室,于是才费尽心思过去的。”

    “我当时想,也许这样,还能再见你一面。”

    想到这里,林晚棠笑了笑,像是也感觉当年的自己太过幼稚:“其实若不是我执意要去,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的。”

    笑意在林晚棠的眼底晃了晃,又沉下去了。

    休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第52章 没有可以更换的衣服了

    林晚棠发现自己说完以后,温芷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有晶莹的液体正一点一点漫上来,像是山涧里慢慢涨起来的春水。

    它们积蓄在眼眶边缘,颤颤地晃着,把那双本就好看的眼睛染得愈发剔透。

    泪液越积越满,终于撑不住重量,一颗一颗滚落下来。划过脸颊时,在皮肤上留下细细的水痕,像是黎明前最后那点星光终于坠落。

    泪水漫过之后,那双眼睛黑得像刚刚落进夜色的深湖,可湖面上却浮着细碎的光。

    温芷晴没有出声。那些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坠,坠在那截还微微泛红的锁l骨上,凝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

    林晚棠想,分开以后温芷晴似乎很容易哭。

    这似乎是自己不知道第多少次看到温芷晴落泪了。

    她叹了口气:“别哭了,对眼睛不好。”

    每当有人在自己面前落泪时,她总会有些无措。

    而且现在面前落泪的人还是温芷晴,无措之外,她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很难描述。

    林晚棠宁愿温芷晴还是那个冷漠疏离的顶级Omega,这样自己可以安然与她切断一切联系,从此只当作陌路人。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

    “给你的司机打电话吧。”

    顿了顿,林晚棠的声音低了些:“我等到司机过来接你后再走。”

    温芷晴没有说话。她望着林晚棠,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黑得惊人,可林晚棠始终没有回头看她。

    她犹豫了很久,才伸出手,轻轻牵住那件T恤的衣角。手指刚触碰到布料,林晚棠动了一下,她的指尖滑脱,不小心蹭到了衣摆下方那一小片腰侧的皮肤。

    那一小片皮肤薄韧而紧l实,覆着薄肌,带着属于Alpha的力道和体温。

    温芷晴的指尖一触上去,呼吸就乱了,她整个人都忘了该怎么动,只知道自己陷进去了,陷进那一点不该触碰的温l热里。

    林晚棠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一点触感从腰l侧传来,有些温热,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腰侧的薄肌不自觉地绷l紧,在那一片收成一道漂亮的弧线。

    几秒后,林晚棠才侧过身,避开那只还悬在原处的手。

    “温芷晴,你在做什么?”

    林晚棠的声音骤然抬高了些,她侧过脸,目光落在温芷晴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上,眉头微微蹙起。

    “对不起。”温芷晴垂下眼,眼泪顺着睫毛又坠落下来:“我刚刚只是想说,现在这个样子我没办法给司机打电话。”

    “我不想让别人看到现在这种样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泣音,软得让人心颤。

    那件昂贵的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开,锁骨上还凝着没干的泪珠。

    可更狼狈的是那片从领口往下蔓延的潮l红,艳得像是花瓣碾碎后染上去的颜色,一直烧到衣料遮l住的地方。皮肤上隐约可见她自己蹭出的红l痕,颈侧有几道浅浅的印l迹,是她自己忍到极致时留下的。衣料贴在身上,有些地方被液l体l浸l透了,洇出更深一层的颜色,勾勒出底下还在轻轻发l颤的轮廓。

    林晚棠一时语塞,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难道你想让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吗?”

    温芷晴缓缓站起身。她撑着沙发扶手,指尖用力得发白,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衬衫滑l落半边,露出圆l润的肩l头,那片皮肤上还有她自己咬过的痕迹。

    林晚棠后退了几步,别开了眼。

    明明休息室开着空调,她却感觉到一阵燥热,从后颈的腺体一路烧到脸颊。

    她从未看到过这种模样的温芷晴,不是那个矜贵自持的豪门Omega,而是眼前这个衣衫凌l乱、眼尾潮l红,像是从禁忌画卷里走出来的女人。

    Omega站在这里,明明狼狈不堪,却像月光下忽然盛开的妖冶罂粟,每一寸裸l露的皮肤都在无声地引l诱着,美得惊心动魄。

    林晚棠看着不远处的化妆台,想着要把目前这里的麻烦尽快处理掉。

    她的易感期也在不久后,与温芷晴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她越担心之后的事情。

    “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晚棠拿起包,低头检查着有没有遗漏的东西,继续说道:“要不,我把休息室让给你一天好了。”

    她不能再和前妻继续纠缠下去了。

    而且,林晚棠总感觉前妻似乎动机不纯。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隔得很近,却始终没有碰到一起。

    眼看林晚棠要走,温芷晴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她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之后又松开,努力寻找着理由。

    “可是”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脸上仍旧是为难的表情:“我没有更换的衣服。”

    林晚棠叹了口气:“我这里还有换洗的衣物,要是不介意的话”

    “谢谢。”

    温芷晴抬眸看向林晚棠。

    她的睫毛还湿着,眼尾洇着没散尽的潮l红,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盛着情l热过后残留的迷l离,目光像是长了钩子,一寸一寸地往Alpha的身上爬。

    可惜林晚棠并没有看向她,只是在听到回答后打开了衣柜。

    林晚棠的目光在衣柜里扫视了片刻,最终取下了一件长袖衬衫。

    她回过头,温芷晴已经不知在何时走了过来,目光也停留在了衬衫上。

    温芷晴感觉自己的腿又有些发软。那件衣服曾是学妹的,曾裹着学妹的身体,沾染着学妹的气息。现在要穿在自己身上,像是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学妹肌肤相亲。

    而且,如果之后学妹不主动要的话,自己可以永远留着这件衣服。

    她买了那么多件赝品,终于可以拥有一件真的了。

    又是那种目光。

    林晚棠不再去看,直接把衬衫递到温芷晴面前。

    “我先走了。”

    温芷晴伸手去接,指尖即将碰到林晚棠手指的刹那,林晚棠的手已经收了回去。衬衫滑落在温芷晴掌心,还带着林晚棠惯用的洗衣液的香气。

    她低下头轻轻嗅闻了一下,心里默默记下这个香气的浓度。这样家里的那些赝品,也可以照着调整了。

    林晚棠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她不知道离婚后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曾经那样骄矜的温芷晴变得如此不正常。她很想劝温芷晴先找个心理医生,但话到嘴边,她最终并没有这么说。

    以温芷晴现在的状态,大概会曲解自己的意思,然后再度用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望着自己。

    不能再这样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了。

    离开休息室前,林晚棠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这件衣服不需要还了。”

    这件衬衫,自己不会再穿第二次了。

    “学妹,你刚刚说过,如果我叫司机过来,那你会等到司机来接我再走。”

    “现在还作数吗?”

    林晚棠发现,温芷晴会对自己说过的一些话记得很清楚,但对另外一些话又忘得飞快。

    明明,她说过不想再听到温芷晴唤自己学妹了。

    林晚棠已经没有精力再纠正这些了,倦意从眉眼间漫出来,她掩了掩唇打了个哈欠:“需要多久到?”

    此时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窗外的天空黑得纯粹,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的几栋高楼还亮着零星的灯火。

    温芷晴垂下眼眸:“没事,学妹先回去吧。”

    她握着那件衬衫的手指紧了紧,又缓缓松开了。

    林晚棠有些犹豫。

    她能看出温芷晴的状态似乎还不怎么稳定,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着,眼尾的红晕也没有完全消散。

    如果在司机过来的途中温芷晴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也会给自己和剧组带来麻烦。

    “算了。”林晚棠移开眼,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无奈:“我留下来陪你,等司机到了我再走。”

    反正已经这么晚了,再多等一个小时,也无所谓了。

    温芷晴有些心疼。

    她原本只是想远远看着学妹拍戏的,却给刚拍完夜戏的学妹惹了这么多麻烦。

    温芷晴想,她一定会补偿学妹的。

    现在两个人共处一室,凌晨的灯光把人影拉得细长。她看着林晚棠眼下的倦意,不确定学妹对自己是否还有半分绮念。

    学妹愿意留下来陪伴自己,大概,应该也还残留着几分对自己的感情吧。

    林晚棠没再留意温芷晴。

    她实在太困了,径直走向了化妆台,拉开椅子坐下后整个人倚在桌前,闭上了眼睛。睫毛覆下来,在那张倦意沉沉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休息室里的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关上了。光线在瞬间被收走,最后只剩下窗外漏进来的夜色,如水般温柔地铺在休息室的地面上。

    温芷晴在黑暗中倾听着林晚棠细微的呼吸声,恍然之间竟也有种幸福的感觉。

    她的眼眶又开始微微发涩。

    原本这三年来,她有无数个夜晚可以这样静静感受爱人的呼吸,在同一个卧室里,在同一张床上,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身边。

    可惜都错过了。

    温芷晴打开手机,查看着生日晚宴的时间和地点。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她甚至有些害怕,也许学妹生日宴时间和地点都是错误的,也许自己为这一天精心准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空而已。

    虽然这并不可能。

    因为不会有人敢这样戏弄自己。

    可这样想着,温芷晴并不觉得快乐。

    司机已经到了。温芷晴打开灯,轻轻拍了拍林晚棠的肩侧。

    林晚棠醒来,刚醒过来的瞬间她有些懵懂,在看到温芷晴时更是迷茫。

    她明明记得,她们已经离婚了呀。

    意识逐渐清醒,她看到了温芷晴身穿自己的衬衫,对于Omega而言尺寸有些大了,遮住了Omega身上的所有痕迹。

    第53章 生日快乐

    “司机已经到了?”

    温芷晴点了点头,眼尾那抹嫣红不知什么时候褪尽了,她看起来又和往常没什么分别了。

    “学妹呢?我让司机先送学妹回去吧。”

    林晚棠想支起身体。可姿势维持得太久,胳膊像被抽走了骨头,又麻又软,使不上力气。她微微蹙了蹙眉,肩线动了动,却没能把自己支撑起来。

    “没关系,我打车回去。”

    温芷晴对北城凌晨两点是否能打到车没有概念,但她本能地感觉这样不太安全。

    她看了一眼窗外,拍摄场地本就偏僻,此刻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整条街道似乎空无一人。

    “我送你吧。”

    温芷晴看着林晚棠慢慢支起身体。林晚棠缓缓撑起桌面,动作有些迟钝。她轻轻活动着僵硬的肩膀,像是等待血液重新流回发麻的胳膊。

    “不需要。”

    此时温芷晴的生活助理已经站到门外了,开始节奏性地敲门。

    林晚棠顺势站起了身:“我先走了。”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没再看温芷晴,只是拿起包,往那扇正在被敲响的门走去。

    打开门时,林晚棠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Beta。

    门外的Beta抬起的手还悬在半空,对上林晚棠目光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愣在那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来得及看见那个Alpha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后侧身而过,连余光都没留给她。

    走廊里只剩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她又转过身看向温芷晴,总觉得现在的氛围有些微妙。

    温芷晴现在穿的衣服,完全不合身,倒是更像刚刚匆忙离开的那个Alpha。

    不会是两个人发生过什么吧。

    刚刚离开的那个Alpha,她是知道的,温总经常会盯着这个Alpha凝神,眼神里满是难以描摹的深情。

    生活助理想,这是自己很不容易面试得来的工作,在这种尴尬的时刻尽量还是小心为妙。

    温芷晴没有说话,她站起身,环视了一圈休息室,随后径直快步走向门的方向。

    生活助理及时拉开门,安静地跟了上去。温芷晴走在前面,连背影都透着一股让人不敢接近的冷漠。

    温芷晴走的很快,没有直接走向车的方向,而是在走出拍摄场地时看向了站在路边的林晚棠。

    林晚棠就站在路边的灯光下。

    凌晨的风从街角吹过来,掀起林晚棠衬衫的衣角,轻轻晃着。她背对着这边,令人看不清表情,温芷晴只能看见那道被拉得细长的影子,和微微低垂的脖颈。

    很久,温芷晴都没舍得移开眼。

    她很想顺道送学妹回去。

    如果,如果学妹愿意回到她们从前的家,那就更好了。

    望着伶仃站立的温芷晴,生活助理属于打工人的心态平衡了些,原来像温芷晴这种顶级Omega都有求而不得的事情,和普通人一样都得尝一遍爱情的苦。

    但温芷晴一直这样隔着这样远寡言地站着,终究不是办法。

    “温总,要不我过去问一下吧?”

    生活助理不太理解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一个豪门顶O都献身了,但那个Alpha似乎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有这种岿然不动的定力,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但不管怎样,她还是想助力一下老板,以此实现自己升职加薪的美好愿景。

    “算了。”

    温芷晴摇了摇头。

    她太了解学妹了。这个时候,林晚棠肯定已经在平台上下了单,而且也没有频繁看手机,这说明已经有司机接单了。

    以学妹的性子,绝不会取消。

    林晚棠就是这种不好意思给别人造成麻烦的性格。

    “待会儿你去告诉司机,让她先跟着待会儿过来的出租车走。”

    远处有车灯划破夜色,温芷晴没有再回头看那道路灯下的背影。她垂下眼,终于转过身,走向自己的那辆车。

    车门关上,温芷晴没有说话。她把那只猫咪玩偶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玩偶柔软的绒毛。

    与此同时,她的视线穿过前挡风玻璃,紧紧追着前方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像是想从那忽明忽暗的光里,找到那个人的影子。

    “后面有辆宾利一直在跟着我们。”

    接近两点,司机正有些疲惫,却被后视镜里那道锲而不舍的灯光勾起了兴致。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雀跃。

    林晚棠戴着墨镜,此时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确实是那个熟悉的车牌号。夜色里,那辆黑色的宾利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她轻轻摇了摇头。

    何必呢。

    离婚以后,她始终不明白温芷晴到底在想些什么。

    该不会想要和自己继续纠缠下去吧?

    这样也太可怕了。

    出租车在楼下停稳。初夏凌晨的风从街角吹来,带了些微的凉意。

    林晚棠拿起包,礼貌性地道了声谢。推开车门的瞬间,她的脊背微微绷紧,身后那道宾利也停了下来,车灯还亮着。她很怕那扇门会忽然打开,会有人走下来继续纠缠。

    温芷晴透过车窗向上望去。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最终整栋楼又都沉进了夜里。

    这里是普通的居民楼,是温芷晴在现实里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和她的别墅有着天壤之别。

    可学妹宁愿住在这里,也不愿和自己住在一起。

    温芷晴的眉心微微蹙起,想起了自己给学妹特意提高了的片酬。

    那笔钱,足够在北城的黄金地段置办一套带花园的独栋别墅,还能余下一部分存款。

    可学妹还是住在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里。

    也许还不够,温芷晴想,学妹现在只接了一部电影,而且还没有上映,还不足以让学妹相信自己可以一直拥有这些。

    她可以再给学妹找几个代言,一些高端品牌的长期代言。

    林晚棠用钥匙打开房门,按下开关,客厅的灯亮了起来。光线刺进眼睛里,她本能地眯了眯眼。

    已经快凌晨三点了。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按下去的地方隐隐发胀,脑子里像塞满了棉花,什么也想不动了。

    她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还没有解决,但实在太困了,她甚至都没有精力再去确认温芷晴的车到底有没有离开,就径直走向了卧室。

    林晚棠走进卧室后,没有开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轻轻接住。她倒在床上,眼皮沉下去,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往远处退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大亮。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把树影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林晚棠睁开眼,盯着那片晃动的影子看了很久,意识逐渐清晰。

    林晚棠拿起了手机,发现通知已经有99+未读消息了。

    不会是剧组出了什么事情了吧?

    林晚棠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她直接点了进去,却发现满屏都是祝贺自己生日快乐的消息。

    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林晚棠模糊回想起来,凌晨在休息室的时候,温芷晴也祝贺了自己生日快乐。

    但天亮以后,她没能记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她依次回复着那些祝福,心里像有无数颗星子被点亮,最后汇成一片温柔的星河。

    从最底层一直回复到最上层,她看到了时欢的消息。

    【姐姐,生日快乐。】

    很简短,后面配了个祝贺的表情包。

    林晚棠也回复了一句,随后放下了手机,起身换衣服。

    她终于想起自己遗忘了什么了。

    明天剧组就要飞往别的地区拍摄了,下次回来是几个月以后。她应该锁上北城这里的休息室的门。

    但凌晨时,她是早于温芷晴离开的,休息室的门并没有用钥匙锁上。

    林晚棠急匆匆地感到了拍摄场地,直接来到了自己的那间休息室。

    推开门后,昨夜白松香的信息素已经消散殆尽了。只有窗外的阳光漏进来,把空荡的房间照得明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还是有的。

    林晚棠的目光停留在沙发的一角,温芷晴的衬衫叠放在那里,布料上还留着昨夜被揉搓过的痕迹。

    她走过去,手指触上那柔软的布料,那些褶皱让她想起昨夜温芷晴攥着她衣角时指尖的力度。林晚棠顿了一下,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应该把这件衣服还给温芷晴,免得之后温芷晴以此为借口过来纠缠。

    这种想法虽然有些自作多情,但对方是温芷晴,有些苗头得从还没燃起来时就及时掐灭。

    林晚棠这样想着,又伸手拿起了那件长袖衬衫。布料皱巴巴的,每一道褶皱都在提醒她昨晚发生过什么。

    她还记得温芷晴的住址,但肯定不能直接这样快递过去。衣服上的痕迹让人一看就明白发生过什么,她没办法顶着快递员异样的目光寄送出去。

    还是应该先洗一下。

    林晚棠扶了扶额,有些无奈。

    温芷晴没有想起那件被遗落在休息室的衬衫,她正在专心看着自己为林晚棠准备的生日礼物,包装已经拆开又包上,反复了无数次。

    如果学妹收下,那么一定会喜欢的。

    幸好学妹还不知道住院时的真相。

    现在学妹待自己的态度正在逐渐好转,等时机成熟向学妹袒露真相后,学妹大概真的愿意与自己重新在一起。

    温芷晴这样想着,眼眶里那点潮意终于撑不住了。泪光漫进那颗镶嵌在礼盒上的红宝石里,整颗宝石像是被从内部点亮,透出湿润而灼目的光芒,像是把她的心事都照了出来。

    第54章 校友而已

    林晚棠把那件衬衫叠好,放进袋子里。动作有些谨慎,因为完全是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她锁好门,钥匙在掌心顿了顿。

    走出大楼后,夏天的热浪扑面而来。阳光很亮,亮得她出来时眯了眯眼。夏日早蝉的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凌晨的潮湿都淹没在了这个喧闹而明亮的季节里。

    林晚棠没有立刻回去的打算。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打算四处走走逛逛。

    这一天的阳光很好,林晚棠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看着光影从树隙间漏下来,看行人匆匆而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自己与温芷晴,似乎还没有彻底两清。

    手术费用林晚棠暂时不打算还了,因为她和温芷晴已经互相抵平了。但是,住院期间,那些摆在窗台上一整个冬天的花束,是温芷晴送来的。

    林晚棠站在绿荫里,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她身上落成一片片碎金。她开始回忆那些花的品种和数量,然后查询对应的市场价。

    很多花束搭配的细节林晚棠记得不太清楚了,她只能把价格往高了估。

    阳光透过叶隙,把手机屏幕照得发白。林晚棠侧过身,用影子挡住光。

    不久后,林晚棠粗略算出了一个价格。

    但她拉黑了温芷晴的所有联系方式,银行卡号也无从知晓,很难再直接转账汇款。

    好在林晚棠还知道温芷晴的住址和姓名,可以去邮局汇款,然后邮局会将取款通知单寄送给温芷晴。

    这样,她和温芷晴之间,就真的彻底两清了。

    *

    温芷晴正在一件一件地试着衣服。

    她站在镜前,灯光把整个人都照亮了。光亮从温芷晴的额发淌下来,顺着她的眉骨滑下,在鼻梁处顿一顿,又沿着唇角的弧度散开。镜中的人像是被细细描过一遍,美得惊人。

    其实她早就已经选好了礼服,只是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妥。

    似乎有些太过无用的张扬了。

    如果只是一身华服就能让学妹多看自己几眼,那么她们之间,早就不该是现在这样了。

    温芷晴忽然想到了曾经初遇时。

    她最后选定的是一件雾霾蓝的长裙。

    那蓝极淡,淡得像是从远山深处借来的一抹烟霭,又像是月光落进湖面里洇开的颜色。随着她每一个动作轻轻流动,像是把一小片清晨的天空穿在了身上。随着她走动,裙摆漾开层层涟漪,又很快落回去,是一种收敛着的的摇曳。

    她站在镜前,看着那层淡淡的蓝把自己笼住。忽然想起九月的初见,学妹第一次看向她的那一刻。

    当时的那件长裙,早已就不见了。往后每一次看到类似的长裙,她都会有一丝懊悔。

    但温芷晴想,如果学妹还记得那天,也许能回忆些什么。

    温芷晴忽然有些忧虑。

    她参加过无数场生日宴,多得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她总是那个被人环绕的人,在无数道目光里从容来去。

    可没有哪一场宴会,让她像现在这样忐忑难安。

    恰在此时,电话响了。

    温芷晴看了一眼号码,是戚亦姝打过来的。

    午后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落下细密的条纹,随着外面树叶的晃动,那些光影也跟着轻轻摇着,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温芷晴握着手机,指腹在接听键上顿了顿。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接听。

    “有什么事吗?”

    那边没有声音传来。她能听见戚亦姝的呼吸,很轻,像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戚亦姝才开口:

    “有一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了。”

    温芷晴还惦念着要检查自己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午后的光落在礼盒上,把那颗红宝石照得发亮。她问得有些随意:“什么事?”

    “前不久,我告诉了学妹,是你为她找的手术医生。”

    戚亦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可温芷晴听着,却觉得那些字从耳边滑过去,什么也听不懂。

    像是红宝石折射的光芒在眼前轰然炸开,眼前只有一片雾蒙蒙的白,她的大脑里也只剩余一片空白。

    “我听不懂。”

    温芷晴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戚亦姝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只觉得耳畔嗡鸣,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舞。

    隔了许久,她终于又能那颗红宝石还在光里亮着,可那光忽然碎成无数个细小的点,在眼前晃着,晃得她什么都看不清。

    “是是在什么时候告诉的?”

    温芷晴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远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漫上来,又像是很久之前发出的回音。

    应该是在今天吧。

    温芷晴勉强找回了些许思绪。她拼命在脑海里翻找这几天有关学妹的一切,学妹的表情,学妹的语气,学妹看向自己的每一个瞬间,似乎都很正常。

    没有质问,也没有惊讶,没有那种知道真相后该有的反应。

    那应该就是今天。温芷晴想,也许就是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戚亦姝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是在开机前,只是开机前需要做的准备太多了,我没来得及告知你。”

    午后的光还安静地落在那颗红宝石上,把那一点深红照得透亮。

    温芷晴看到,镜中的一个人穿着一件雾霾蓝的长裙,站在一片暖光里,看起来像是要去赴一场很重要的约。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漆黑色眼眸里的最后一点光亮像是不死心一般闪烁了片刻,温芷晴问:“学妹有什么反应吗?”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像是海妖沉入海底前最后的那一声低吟,绝望的,却还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渴望。

    戚亦姝怔愣片刻,也有些不忍,垂下眼睛委婉回答:“学妹听到这件事的反应,远没有我看到她得知真相后的表情反应大。”

    但温芷晴还是听不懂,亦或者根本没有办法听懂。

    无数重光影在眼前晃动、交织、碎裂,她在那些碎片里又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回音:“我不明白。”

    “学妹听到真相时很平静,也许夹杂了些许惊讶吧,只有很少一点。”

    温芷晴闭上了眼睛。

    但也许时午后的阳光太过刺目,即使闭着眼,那片刺目的光依然穿透眼皮,在视野里印出重重叠叠的光晕。那些光影晃动着,纠缠着,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把她往看不见底的深渊里按。

    温芷晴觉得自己快要倒下去了。

    可今天是林晚棠的生日,她不能倒下。

    温芷晴又下意识掐紧了手腕。那些反复结痂的伤痕被指甲掐得发白,疼得她轻轻发颤。

    “真的不是开玩笑吗?”

    这一次温芷晴没有听到回答,因为戚亦姝已经挂断了电话,把最后那点侥幸也碾碎了。

    她站在原地,穿着那条雾霾蓝的长裙,看着自己精心准备许久的生日礼物,像是在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梦境。

    所有的幻想,都像是阳光下的泡影。那么亮,那么好看,可轻轻一碰,就都消散了。

    温芷晴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午后的阳光从她的肩头慢慢滑到腰际,又渐渐拉长了身后的影子。她一直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从午后站到了黄昏。

    等温芷晴终于回过神时,窗外已经是一片橙红色的暮光。

    快到宴会开始的时间了。

    这是学妹的生日宴,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能不去。因为也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温芷晴到的并不算晚。

    但她到了的时候,看到陆微已经先行坐在了林晚棠的旁边。

    陆微往林晚棠那边倾了倾身子,距离近得有些刺眼,嘴角带着那种惯常的慵懒笑意。

    “晚棠,”陆微的声音还是懒散的,却故意拖长了尾音,“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好骗?”

    林晚棠偏过头看向陆微,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微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得逞的得意:“怎么连大家为你准备了生日宴都猜不到。”

    因为从来没有有关于此的经验,林晚棠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她的笑容很淡,没有尴尬,只有一点淡淡的释然。

    林晚棠再偏过头时,又看到了故人。

    宴会厅里的灯光从水晶吊灯上垂落下来,把整个空间浸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海里。

    温芷晴就站在那片光的边缘,身前是觥筹交错的人影,身后是投下的细长影子。那些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薄的光晕里,雾霾蓝的长裙被照得透亮,像是把整个宴会厅的光都收拢在了自己身上。

    她就站在那里,隔着满厅的灯火与人影,像是隔着一整个回不去的青春。周围的说笑声像退潮一样远去了,只剩下大学初遇时的那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林晚棠忽然恍惚了一瞬。

    温芷晴刚一出现,周围便涌上了一群人。投资方到场,自然少不了寒暄客套。林晚棠看着那道被簇拥的身影,很快回过神来。

    林晚棠收回了目光。陆微的声音在这时贴了上来,懒洋洋的,带着点故意的不经意:“晚棠,你和这个投资方Omega,是认识的吧。”

    陆微没有提温芷晴的名字,却不是为了试探,只是单纯地讨厌提起。

    林晚棠没有否认:“算是校友吧。”

    陆微点了点头,目光在灯光里显得愈发慵懒:“那可真是巧合,晚棠你和戚导也是校友吧,戚导又和这个Omega是故交,真是有意思。”

    她没再往下说,甚至没看林晚棠的表情,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很快,陆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重新变得漫不经心:“都是大学霸啊。不像我,高中毕业就出来混社会了。”

    陆微这样说着,语气却没有丝毫的惆怅。

    林晚棠微微松了口气。她自己也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遮掩那段婚姻,就好像要刻意隐藏一件不该被人看见的旧物。

    自己应该只是担心陆微会到处乱说,林晚棠想。

    温芷晴一直很珍重地拿着生日礼物,并没有让助理移交给工作人员。礼盒被她捧在掌心,缎带都攥出了浅浅的折痕,她却浑然不觉,像捧着什么松手就会碎掉的东西。

    宴会厅的水晶灯把光碎成无数细点,落在那个礼盒上,也落在她身上。旁边立刻有识趣的人笑起来:“温总给林老师准备了生日礼物啊。这份可不一样,林老师该当面收下才不辜负这份心意。”

    说着众人便往旁边让了让。灯光流过人群,在温芷晴和林晚棠之间铺出一条细细的光路。

    第55章 从未被拆封的生日礼物

    周围的喧哗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下去。林晚棠怔了片刻,顺着那些目光望了过去,温芷晴正在朝她走来。

    温芷晴走得很慢,缎带在她指尖轻轻晃着,那颗红宝石在礼盒上发着光,雾霾蓝的裙摆在光里轻轻晃动。

    宴会厅那么大,宾客那么多,可那条路终究是有尽头的。

    那道身影停在面前时,林晚棠才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很轻,先从椅中微微欠身,然后缓缓站直,最后才抬起眼看向那个人,目光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整个过程里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刻意放慢的痕迹。就只是礼貌得体的从容而已,从容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从容得像是这一刻根本不重要。

    “生日快乐。”

    光从头顶落下来,温芷晴的脸被映得近乎透明,像琉璃一样剔透,让人觉得轻轻一碰就会破碎。她把礼盒往前递了递,指尖还攥着缎带,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松手。

    礼盒的外包装用了红宝石点缀,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矜贵得让人移不开眼。哪怕还没拆开,任谁都看得出,里面装的东西一定价值不菲。

    “谢谢温总。”

    林晚棠笑了起来。笑容从唇角漫开,清浅干净,像黄昏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温芷晴的心忽然忐忑起来。

    学妹真正开心的时候,并不是现在的这种样子。

    因为学妹的眼神里并没有笑意。满厅的灯火都落在那张笑着的脸上,可那笑意只浮在表面,没有渗进眼底。她太了解学妹了。学妹在真正开心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的眼睛会亮,会比满厅的灯火都亮。

    如今这样,其实更像是一种礼貌的应对,并非出于本心。

    林晚棠接过悬停在二人中间的礼物。她的手从温芷晴指尖一侧探过去,然后自然而然地收回。整个过程里,她的手指与温芷晴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碰到分毫。

    光从她们的指缝间穿过,始终没有被阻隔。

    温芷晴想起那些年里,学妹也曾这样一次次地送出礼物。精心准备了的,又小心翼翼捧到面前的,却从未被自己收下的。

    如今自己也成了那个送出礼物的人。终于知道比礼物更加珍重的,是送出礼物时那份卑微期盼着的心意。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那些年,她什么都没有收下。

    林晚棠又道了声谢,随后把礼物放在了一旁。那颗红宝石在水晶灯下熠熠生辉,余光扫过时刺得人微微眯眼。

    她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开,落向别处。

    林晚棠并不打算收下温芷晴的礼物。但这样的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收,场面也太难堪了些。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温芷晴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目光越过那颗红宝石,落在林晚棠身侧的空位上:“正好能沾一沾寿星的福气。”

    “不太好吧。”

    陆微懒懒地掀起眼皮瞥了温芷晴一眼,唇角弯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语气却还是漫不经心的:“那待会儿戚导坐在哪里呢?”

    她算是已经看明白了。这个Omega非要像藤蔓一样缠住林晚棠。

    但在场的其他人都对陆微的低情商发言感到震惊。

    陆微来这个剧组以后,脾气比之前收敛了太多,看起来几乎已经像是个正常人了。没有人能想到陆微会突然不正常,而且是对着剧组的投资方金主发作。

    要知道以温芷晴的财力,随随便便让一个已经成名的演员在圈内混不下去,简直是易如反掌。

    制片人陈曦反应最快,立刻笑着接话:“陆微这个人就这样,说话都不过脑子。”

    她一边说一边拉开椅子,动作殷勤却不显刻意:“温总您千万别往心里去,那个位置当然是得留给您。要不是您,我们都攒不起来这个电影。”

    以戚亦姝和温芷晴那样熟稔的关系,戚亦姝来了也不会说什么。陈曦看了陆微一眼,不明白像陆微这样的人到底是怎样一种脑回路。

    剩下的人也开始附和起来,这种情况下根本没人会为陆微开脱,生怕和陆微扯上关系,唯恐避之不及。

    温芷晴悄悄看了林晚棠一眼,不偏不倚正好接触到林晚棠望过来的目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是如梦初醒一般。

    是了,如今的学妹应该也更希望坐在一旁的是戚亦姝,而非自己吧。

    早已不是从前了。

    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往上翻涌,酸酸的,涩涩的,像是吞了一颗还没熟的青杏。温芷晴站在原地,看着林晚棠礼貌疏离的侧脸,想起了那些年被自己随手搁置的期待。

    那些被忽略的礼物,那一次次被冷落的温柔目光,还有学妹一次次站在她面前、又一次次失望而归的落寞背影,又从温芷晴的心上碾了过去。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报应不爽,如今终于是轮到自己了。

    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从这里坚持呢,温芷晴轻轻扯了扯嘴角,苦涩从唇边漫开,化成一抹极淡的笑。

    今天是学妹的生日,她不能再惹得学妹不开心了。

    “没关系,我换个位置吧。”

    向来雷厉风行的顶级Omega竟然会忽然变得如此宽容,所有人都恍惚了一瞬。

    其中包括林晚棠。

    她本来都想应下温芷晴坐在自己身边了,如此可以顺势替陆微求个情,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毕竟以温芷晴的性子,是真的可能报复到陆微在圈内彻底混不下去。甚至以温芷晴的手段,真要计较起来,陆微这戏还能不能拍下去都还难说。

    如今温芷晴退了一步,风波看似已经平息,但林晚棠心里那根弦还没完全松开。

    “温总,之前的事情您别往心里去。”林晚棠缓缓站起身,语气温和:“陆老师一向心直口快,刚刚我们又喝了几杯,她有些醉了。”

    这句话听起来和陈曦的圆场话差不多,但稍微一抿就能尝出差别。

    陈曦是把陆微推出去当靶子,把所有错都归在她一个人身上,好让其他人清清白白地摘出来免受牵连。林晚棠却是在替陆微往回拉,心直口快是性格,醉酒了是状态,都不是存心。

    温芷晴微微闭了了闭眼。心脏处那股挥之不去的酸涩,像是被什么淬了毒的东西轻轻一刺,渐渐转为绵密的疼痛。

    那疼痛从胸口漫开,漫到嘴角,漫到眼眶里,她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学妹在自己明明已经退让了的情况下,公然回护别的Omega,温柔得让人绝望。

    许多年前,学妹也曾认真对别人说,自己只是表面高冷,实则是个真诚的人。那时,自己也是被回护着的。

    此时此刻再回忆起,犹如万箭穿心。

    原来一个人的温柔,也会成为加诸于另一个人身上的酷刑。

    学妹把最温柔的刀刃,留给那个她不再爱了的自己。

    可这一天是晚棠的生日,一年只有一次。温芷晴把那万箭穿心的疼咽下去,表面仍是那张惯常矜贵的脸。

    “不妨事。”

    温芷晴说得云淡风轻,听不出任何异样。

    惟愿她能开心而已。

    林晚棠果然笑了起来。不是方才收下礼物时那种礼貌的笑。这一次,笑意真真切切地落进了眼底,把那双眼睛都照亮了几分。

    温芷晴觉得自己在往下坠落。

    那个笑容太好看了。不是敷衍礼貌的,是从心里真心实意漫出来的,带着温度的那一种。

    可那温度没有流向自己。

    温芷晴依旧从容端坐在那里,但却像是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外,看着房屋里面的灯火通明。

    可原本,这间房屋的所有灯火,全都是为自己点燃的。

    “谢谢。”

    陆微的声音放得很轻,和平时那副慵懒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林晚棠偏转过头,正对上她的眼睛。陆微就那样直直地看着自己,眼里收起了所有漫不经心,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过分专注的东西。

    “没关系。”

    林晚棠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在陆微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她没有知晓陆微心中的惊涛骇浪。

    陆微在这个圈子里浮浮沉沉这么多年,得罪过的人多得她自己都数不清了。每次都是靠演技硬撑着爬起来,或者熬到那人不再计较或者也沉寂下去,从来没有人在公开场合这样护过她。

    这个圈子里,陆微见惯了虚与委蛇,见惯了明哲保身,见惯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所以她从来没有指望过任何人。

    可是,竟然真的有Alpha不怕引火烧身,为了合作没多久的同事挺身而出。

    而且,这样的Alpha,竟然真的被自己遇到了。

    心脏怦怦地剧烈跳动着,陆微想,她似乎终于知道了心动的感觉。

    晚宴即将开始的最后一刻钟,戚亦姝终于赶到了。

    她怀里抱着一大束鲜花,花色绚烂,在灯光下像一捧被打翻的霞光。助理在一旁拿着生日礼物,微微喘着粗气。

    大约是赶得太急,戚亦姝平日一丝不苟的发髻散落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灯光镀成浅淡的金色。琥珀色的眼眸里有几分遮掩不住的雀跃。

    “空运过来的鲜花,晚来了一会儿。”戚亦姝把鲜花交给林晚棠,其间的香槟色洋桔梗层层叠叠地绽开:“好在没有迟到。”

    住院那段日子,她常去看望学妹。病房的窗台上,永远摆着新鲜的切花,学妹的目光总会在那停留许久,眼底会浮起一点很淡的光。因此戚亦姝知道了,学妹很喜欢花。

    “谢谢。”林晚棠接了过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唇角弯了弯:“我很喜欢。”

    她转过身,把花轻轻放在另一旁的桌子上。灯光落在花瓣上,香槟色的花瓣微微晃动了一下,光影流转间,之后便静下来了。

    林晚棠回身时,余光意外瞥见对面的温芷晴。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眼眶似乎有些微微泛红。那抹红色极淡,淡得像只是灯光的倒影,却在那张矜贵的脸上显得有些违和。

    在和自己的目光接触时,温芷晴慌忙笑了笑。笑意很浅,浅得像月光落在结了霜的玻璃上,清清冷冷的,一碰就要碎掉。

    那并不是一个真正开心的笑。

    林晚棠微微一怔,就那样看着温芷晴,看着那道浮在唇边的、一碰就要碎的笑意。然后她垂下眼,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温芷晴在自己面前哭过太多次。那些眼泪,那些哽咽,那些破碎的喘息,她已经看到听到了太多次,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可此刻骤然看到这抹慌忙遮掩的笑意,林晚棠觉得心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像温芷晴这样骄傲冷漠的人,竟然也能学会用笑意来强装遮掩。

    即便如此,林晚棠也还是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触动。大约是,现在的温芷晴太像大学时的学姐了。

    宴会正式开始。

    其实过程比林晚棠想象中要无聊许多,觥筹交错间充斥着一轮又一轮无意义的吹捧。

    陆微大概是其中最游离的那个人了,中途只是小声提醒林晚棠回家后一定要先拆开自己送的生日礼物。

    “还是戚导水平高,估计电影上映,林老师就要被捧成影后了。”其间一人说话很是圆滑,同时捧了两个人,她举起酒杯:“在此先提前祝贺戚导和林老师了。”

    林晚棠还未回应,戚亦姝原本沾染笑意的表情却淡了下来。

    “并非是被捧成影后。”她放下酒杯,语气认真得有些郑重:“晚棠本就是玉石,我只是拂去了上面的尘埃,让大家看到了光芒。她本就具有成为影后的一切实力。”

    温芷晴手指一颤,杯中水险些泼洒出来。她垂下眼,看着那圈晃动的涟漪,心脏处传来一阵钝钝的疼。

    那三年,她也从未像戚亦姝这样,维护过学妹。

    明明那三年,林晚棠的境遇比这差了太多,她当时听过太多人奚落过林晚棠,却从来只觉得学妹本就该承受这些。

    是自己让学妹蒙尘。

    所以,学妹为什么会选择自己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温芷晴心里,便再也拔不出来了。她枯坐在那里,只有嘴角还勉强维持着笑意。

    因为今天是林晚棠的生日,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尤其不能扫了学妹的兴致。

    但也就是在学妹的生日时,她过往所有坚不可摧的信念,都被打碎了。

    在学妹的眼中,自己早已成为了应该被放弃的人了吧。

    毕竟,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太过差劲的Omega了。

    后来的一切都模糊了。温芷晴不记得宴会何时散场,不记得自己怎么回来的。只记得终于回到住处时,脸上的肌肉已经僵得发酸,扯一下都疼。

    又将是一个不眠夜。

    但凌晨时,她忽然收到了一个同城快递。

    寄件人是林晚棠。

    温芷晴的指尖开始发颤。她捧着那个包裹,辗转反侧了许久,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才终于亲手拆开。

    里面是她发热期时的衣服,一张备注是住院花束费用的取款通知单,以及从未被拆封过的生日礼物。

    阳光从窗外漫进来,照在礼盒上。那颗红宝石闪得耀眼,亮得几乎灼目。可包装完好如初,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学妹连拆,都未曾拆开过。

    她们过往的所有一切,最后都简化成了那张取款单上的数字,一笔勾销,再也没有了任何联系。那些年的纠缠、亏欠、未曾说出口的话,都被折进这张薄薄的纸里,从此再无瓜葛。

    而她们之间本该延展出来的新的可能,就被关在那个从未被拆开的礼盒里,连一道光也透不进去。

    第56章 和我坐在一起吧

    夜深了,林晚棠坐在窗边,把那些礼物一份一份地拆开。剪刀划过缎带的声音很轻,落进寂静里,像是某种迟来的回响。

    桌上的礼盒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小的山丘,灯光笼罩下来,把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纸染成一片温吞的暖色。

    从来没有过一个生日,她收到过这么多份礼物。

    但只有一份礼物她没有拆开过,是温芷晴送出的那一份。

    温芷晴的礼盒是所有礼物中最招摇的一个,在一众包装中显得格外矜贵。盒身是深色丝绒质地,嵌着一颗指甲大小的红宝石,灯光流转间,便晕开一小片幽艳的红。

    香槟色的缎带交织着金线,缠绕三匝,系法繁复。可若凑近了细看,会发觉蝴蝶结的一侧比另一侧短了半寸,不像是专业包扎礼盒的人留下的疏漏。

    缎带内侧缝了一枚小小的平安纹,针脚细密。包装纸是定制的哑光金纹纸,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像是把星河揉碎了铺在上面。

    林晚棠没有打开。

    也许温芷晴确实为这份礼物花了心思,但以她们如今的关系,她不适合再打开这份礼物了。

    她们之间早已过了可以收下彼此心意的时候。

    林晚棠最终连同那件干洗后的衬衫一起,装进快递袋里,寄送给了温芷晴。

    手机忽然振动了一声,是陆微发来了消息。

    【有没有拆开我送的礼物啊?】

    随后是一个猫猫探头的表情包,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林晚棠确实拆开过了。陆微送的那款定制游戏机,手柄上还刻着她名字的缩写。

    可在她翻出游戏机时,里面还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着一行地址,没有多余的话。

    【谢谢,我很喜欢】

    林晚棠打字发送后,陆微立刻秒回了一条。

    【所以以后有空来我家打游戏啊】

    隔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

    【或者想做点别的也可以】

    在猜测林晚棠看到后,陆微又卡着三分钟的时限撤回了第二条消息。

    林晚棠盯着那行“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微微有些头疼。她总觉得,陆微的所作所为,似乎已经超过了正常合作的界限。

    但应该不能吧。

    她摇摇头,不再琢磨陆微的事。明天的行程已经够让人头疼了。要先乘飞机,下了飞机换高铁,高铁转汽车,汽车再换摩托,最后还要走一段崎岖的山路。路途漫长得让人不忍细想。

    交通工具像套娃一样一层套一层,光是想想就觉得疲惫。

    而且飞机是下午起飞,等真正抵达拍摄场地周边的住处时,应该已经是凌晨了。

    不过,这次温芷晴肯定不会再跟过来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她正站在窗前整理思绪。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居民楼只零星闪烁着灯光。明天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在某个看不见这些灯光的偏僻村落里了。

    拍摄周期两个月的时间,应该足够温芷晴学会放弃了。

    林晚棠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行李。交通运输不便,她考虑得很周全,换洗衣物、常用药品、便携洗漱包、驱蚊水,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考虑到剧组拍摄周期可能延期,放在行李最底部的易感期抑制剂,她带够了四个月的剂量。

    这样,必然不会出现任何意外了。

    林晚棠拉上窗帘,随后关上了灯。

    房间里最后一点光也被收走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拢住了满屋的礼物。

    自己二十八岁的生日,就这样圆满地结束了。

    第二日,林晚棠醒来时还很早。晨曦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床尾旁的地板上,像一条浅淡而明亮的溪流。

    她睡觉时习惯把手机调成静音,此刻拿起来,才发现时欢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姐,这几周还能再小聚一下吗?】

    睡意还未完全消散,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的光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变亮,从灰蓝变成淡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片随着阳光游移的光晕。

    即使意识并不十分清晰,她也隐约觉得,时欢找自己是因为与林深有关的事情。

    但又感觉,这条消息似乎还试探了别的内容。

    林晚棠缓缓坐起身,最终简短回复了一句。

    【最近比较忙,先不聚了。】

    拒绝以后林晚棠没再多想,直到下午在去机场的路上,窗外的阳光烈得晃眼,她才忽然察觉到真正不对劲的地方。

    上一次自己与时欢相遇时,时欢的解释是因为她经常关注自己的剧组信息,因此找到了试妆地点。

    那么按常理推断,如果这次时欢真的想和自己见面,完全可以故技重施堵在片场,像上次一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先发一条大概率被拒绝的消息。

    更何况,如果时欢仍旧想拜托自己向温芷晴求情,她一定会持续关注剧组的动向。群演招募、拍摄通告,那么多消息都能互相佐证自己要转去西南某个村落拍戏。

    那这条消息似乎就更没有意义了。

    车窗外,夏天正盛,蝉鸣声从路边涌进来,一阵一阵的,扰得人有些心烦意乱。林晚棠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感觉这条消息不太寻常。

    不管怎样,自己以后都应该尽量避免再与时欢接触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出发层,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的滚轮声混成一片。正走着,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真是巧哦。”

    林晚棠回过头,险些没认出眼前的人。

    陆微今天低调得不像话,没有张扬的裙子,也没有招摇的首饰,只简单穿了一件淡灰色T恤,头发随意扎着,素净得像换了个人。

    “起晚了,怕来不及就随便套了件衣服。”陆微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难道很丑吗?”

    “没有啊。”

    林晚棠摇了摇头。

    其实素面朝天的陆微也是好看的,眉眼少了那些张扬的修饰,反而显出几分干净。睫毛还是那么长,垂下来时在眼底落一小片阴影。

    林晚棠只是微微有些讶异陆微的反常行为。

    剧组包的是专机,不需要像赶普通航班那样掐点。以陆微的性格迟到个把小时都不稀奇,圈里陆微那些耍大牌迟到的小道消息,她听过太多了。

    所以她没有想到,陆微竟然还有宁愿放弃穿戴打扮也要准时到达机场的时候。

    “那就好。”

    陆微弯起嘴角,笑意从眼角漫开,整个人又活了过来:“不许骗我哦。”

    其实她完全可以认真化妆,在林晚棠面前呈现最美的样子。毕竟她是主演之一,让整个剧组多等一会儿也没什么。

    但陆微最终还是放弃了。陆微隐约能感觉到,比起容貌,守时更能在林晚棠心中留下更好的印象。

    因此,只要林晚棠不觉得她素颜难看,那就够了。至于其他人如何看待,她才不会在乎。

    那个冰山脸的Omega又不会一起跟过去,自己就是最美的Omega。这两个月的时间,自己完全可以让林晚棠倾心于自己。

    廊桥里有些闷热,陆微走在林晚棠前面,淡灰色的T恤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干净。

    林晚棠看着陆微的身影,忽然想起另外一个人。也是在这样的廊桥,也是在午后,那人曾抱着一大束香槟色的花束站在那里。花已经够绚烂了,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是把霞光揉碎了捧在怀里。

    可那人让满捧的鲜花都成了陪衬。漆黑的眼眸里盛着光,鼻梁挺秀,唇色极淡,整个人像是被神明偏心地多吻过一遍。

    不过这次,应该不会再遇到那个人了。

    林晚棠转过头,目光落在停机坪上。那架小型客机安静地停在阳光下,银白的机身泛着柔和的光。

    她收回了目光。等终于走进机舱时,冷气扑面而来,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机舱里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很淡,淡得像是不小心留下的余韵,却清晰地钻进鼻腔。柑橘的清甜里带着一点点涩,像是清晨刚剥开的橘子在指尖留下的气息。

    和她的信息素太像了。像到几乎是同一种味道。

    这种香水,只有一个人用过。

    林晚棠的瞳孔轻轻一颤。那点颤动从眼底蔓延到指尖,像是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起来。她猛地转头,目光越过一排排座椅,急切地搜寻着什么。

    那动作太快,又太过急切,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一旁的陆微被惊动,转头看了她一眼。

    也就在这时,林晚棠终于看到了温芷晴。

    温芷晴坐在商务舱的最后一排。

    午后的光从舷窗斜斜地漫进来,把温芷晴整个人笼在一层明媚的光晕里。那张脸被光照得近乎透明,眉眼像水墨晕开的远山,睫毛在光里镀上一层细碎的金,鼻梁挺立,唇色嫣红,像是刚被晨露润过的花瓣,在一室的光里灼灼地开着。

    她坐在那里,像一道被人间私藏的月亮。明明该在天上,却落在这里,让所看之人停滞了一瞬。

    温芷晴猝不及防对上学妹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她几乎是仓皇地垂下了眼。

    睫毛覆下来,遮住那双漆黑的眼眸,也遮住其间来不及藏起的慌乱。

    温芷晴想,她都没想过要坐在林晚棠身边的。她只是想要坐到最后一排,一直能看着学妹,就已经很好了。

    她也曾想过,自己可以一直留在北城,不要再惹学妹厌烦了。

    可没有办法。

    两个月的时间太长了,长得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夜。

    她没有办法独自留在北城两个月,其间连偷偷看一眼学妹都不行,光是想到这个可能,胸口就像被潮水倒灌,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隔着整条过道的距离,林晚棠看着温芷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她一步步走过去,在温芷晴面前停下。

    “温总也一起过去吗?”

    总不能,温芷晴也在那里待两个月吧。

    应该不会吧,林晚棠想,温芷晴不会离开北城这么久吧,她还有公司要管。

    “嗯。”

    那一声应得有些发抖。可温芷晴的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到连颤抖都成了点缀。

    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本该泠泠作响,此刻却因为风的缘故,多了一丝细碎的涟漪,反而更让人心痒。

    学妹竟然主动询问自己了,不是在梦里,也不是在她的幻想里。

    而且是在她认为最不可能的时候。

    明明就在十几个小时前,学妹退还了自己所送的生日礼物,把她倾尽所有的心意连同她精心包扎的礼盒一并寄回。

    温芷晴已经觉得完全没有机会了,她已经准备好永远躲在暗处,一直看着那道身影。

    可现在,那道声音转过身,走向了自己。

    “我是恰巧要在那里做些慈善活动。”

    温芷晴望着林晚棠,目光里全是藏不住的期待。她知道自己不该奢望,可机会就摆在眼前,她做不到放手。

    “所以,也会多待一段时间。”

    她说完,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然后温芷晴抬起眼,那双向来疏离冷漠的眼眸,此刻软得像化开的月光,水光潋滟的,勾着人往深处沦陷。偏偏缱绻深处,又分明藏着些许卑微的祈求:“你也要坐到这边吗?”

    沐浴在这样勾人心魄的目光下,没有人能直接拒绝。

    可温芷晴没有等到林晚棠的回应。

    窗外的光从舷窗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林晚棠站在那里,仿佛被那目光定住了一瞬,只是一瞬后,她便垂下了眼。

    “不会是恰巧到,要在剧组的拍摄场地附近做慈善吧。”

    陆微挑了挑眉,唇角弯起一点弧度,笑容懒懒的,却又锋利得很,像一把利刃般划破了温芷晴小心织就的那些许暧昧:“那这慈善活动做的,可太纯粹了。”

    说完也不等温芷晴反应,她直接转向林晚棠,声音里带着点粘腻着撒娇的意味:“晚棠,还是和我坐在一起吧。”

    第57章 你前妻克你

    林晚棠一时间有些犹疑。

    但并不是在温芷晴和陆微之间摇摆。她只是想要委婉地告诉她们,自己更想独坐。

    她抬起头,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旁边无人的空位上,带了一点缓和的笑意:

    “我打算一个人坐。”

    陆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温芷晴脸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张扬得很,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挑衅,像是一只在领地里划清界限的猫咪。

    然后她转向林晚棠,那笑意里的锋芒瞬间柔软下来,像是阳光融了冰:“晚棠,我平时话可少了,完全不会打扰到你。”

    舷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漫进来,落在座椅之间,把那一小片空间照得透亮。林晚棠看向陆微,目光平静,完全没有相信她的说辞。

    陆微看着林晚棠的侧脸,又笑了笑,这次带上了点蛊惑的意味:“而且明天就要拍戏了,等到目的地都凌晨了,我们也可以利用现在的时间对对戏啊。”

    温芷晴低下了头。舷窗的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垂下的眼眸里。

    她不是演员,没有办法和晚棠对戏。陆微有那么多可以靠近的理由,而她什么都拿不出来。那些可以名正言顺坐在学妹身边的借口,一个都不属于自己。

    难过的感觉如同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胸口涌到唇角,呛得温芷晴几乎喘不过气。

    温芷晴想,她并不是输给了陆微,而是输给了自己,她输给自己当年种下的因,输给了那些年她亲手推开学妹的每一个瞬间,输给了那些年学妹被自己随手搁置的真心。

    因此如今她只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别人明目张胆地靠近。甚至看着,学妹的嘴角为别人弯起。

    她知道陆微在挑衅,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被别人占据。

    那股酸涩在胸腔里发酵着,最后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疼痛。温芷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学妹也是这样安静地等在一旁的,像一道无人问津的影子。

    原来那么多年,学妹就是这样熬过来的。原来那些被她当作理所当然的等待,是这样一点一点把学妹的真心磨碎的。

    在逐渐经历了林晚棠所经历过的一切时,她逐渐明白了林晚棠放弃自己的原因。

    如今她在煎熬里一点一点地悔悟,而学妹,正是在那三年同样的煎熬里,一点一点地放弃了她。

    等温芷晴回过神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再抬眼时,陆微已经坐到了学妹身边。戚亦姝也不知何时坐到了机舱里,隔着过道,离林晚棠和陆微不远。

    温芷晴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发生的,也许就在她低头的那几秒,也许就在她被回忆淹没的那一瞬。

    “晚棠,有个问题你一直没有回答过我呢。”

    陆微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旋出口红。她微微抿了抿唇,对着手机屏幕轻轻补了一笔,把那抹嫣红匀开。唇瓣抿动时,那一点湿润的光泽在舷窗的光里漾开。涂完之后,她偏过头看向林晚棠,唇上那抹颜色亮得灼人。

    “你现在到底是不是单身啊?”

    林晚棠看着她,目光从那双期待的眼睛滑落到那张涂得精致的唇上。

    “陆老师,你来之前好像说的只对戏吧。”

    陆微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绕着一缕头发,笑容漫不经心:“我又不是方法派,得先入入戏啊。”

    “而且不要一直叫我陆老师啊,我就只比你大三岁,这样喊都把我喊老了。”

    话音落下,她往林晚棠那边靠了靠,近到林晚棠几乎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陆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只说给一个人听的呢喃:

    “要不,你先试试喊我姐姐吧?”

    林晚棠看着陆微,缓缓摇了摇头,这个称呼对自己而言有些太过暧昧了。

    陆微红唇一抿,林晚棠很怕陆微再说出什么难以招架的话,于是赶在那抹红色的唇角再次张开之前,直接说道:“那就叫微微姐好了。”

    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温芷晴闭上了眼睛。

    学妹现在对陆微毫无心思,不代表以后没有。这个Omega一直在得寸进尺,她不确定这个死缠烂打的Omega哪一天会直接表白。

    也许日久生情,学妹总有一天会答应的。

    可自己甚至没有立场阻拦。

    除非,除非能在陆微表白之前,自己先一步成为学妹的女朋友。

    “好吧。”

    陆微点了点头,无聊地把玩了一阵手上的美甲,舷窗的光落在那抹红色上,晃得人心痒。

    片刻后,陆微又重新开口,语气懒懒的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那总该告诉我一下,你到底是不是单身嘛。”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捕捉着林晚棠脸上最细微的变化,嘴上却像是随口聊八卦:“我逛过你的超话,晚棠,你的老粉之前可都说你是有嫂子的啊。”

    陆微顿了顿,红唇轻轻一抿,笑容里添了几分玩味的担忧,说出的话也逐渐不着边际。

    “唉,要真是这样,我生怕哪天被误会,再被人打上门来。到时候,晚棠你可要保护我啊。”

    其实陆微心里一点也不害怕。林晚棠摆明了是单身,而且离婚必定有一段时间了。

    像林晚棠这样正人君子的Alpha,如果还是已婚,早在自己第一次试探时就会直说有家室了。

    身后传来一阵响动。

    陆微回过头,看见一只包掉落在地上,是有钱也很难抢到的限量款,在光下泛着幽暗的纹理。

    视线上移,陆微看到了强作镇定的另一个Omega。Omega的脸上几乎没有了任何血色,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瓷器,矜贵依旧,只是多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那双修长漂亮的手伸出去好几次,指尖在空中颤抖着,因此怎么也够不到那只包。

    直到空乘快步走过来,弯腰帮忙捡起。

    陆微愉悦地“啧”了一声。

    她早就猜测这个豪门Omega与林晚棠不仅是旧相识,关系也绝非寻常。如今,却又有了更加大胆的猜测。

    林晚棠也回过头,看到温芷晴低垂着头,发丝垂落在两侧,显出几分孤寂。那道身影落在眼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她犹豫了片刻,又转回头,想起自己还没有回答陆微的问题。

    “我已经离婚了。”

    话出口的那一刻,林晚棠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心疼,也不是心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大概只是怜悯。

    看到曾经骄傲的人变成如今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绝非自己本意。

    如果有可能,林晚棠更希望温芷晴能像自己这样走出来迎接新生,不要再执迷于过往,这样对两人都最好。

    既然如此,长痛不如短痛,她可以试着帮温芷晴尽快彻底放下。

    “只是没来得及宣布离婚而已。”林晚棠索性和盘托出,平静地补充道:“我最近还没找到合适的公关团队,打算找到后就官宣。”

    陆微体贴地点了点头,迅速接下话茬:“的确,你如今在上升期,稍微不谨慎就要被别人下黑水了。”

    “不过呢,还是得尽快。”陆微语气认真,笑容在舷窗的光里显得格外明亮:“正好我认识靠谱的公关团队,每次被黑都是靠她们处理。嘴巴又严办事效率又高,可以介绍给你试试。”

    “晚棠,毕竟现在电影还在拍摄,官宣离婚的影响最小。”陆微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以圈内前辈的沉稳语气继续分析:“等电影上映后你声名大噪,无数双眼睛盯着时,爆出离婚才最难处理。”

    林晚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多谢了。”

    “这没什么。”

    陆微又玩弄了一阵手上的美甲,漫不经心的模样像是在消磨时间。片刻后,她又拿出眉笔,对着化妆镜开始描眉,动作熟练又漫不经心。

    她其实很懂轻重缓急的道理,在确定林晚棠必定官宣离婚,再无回旋余地后,才会毫无负担地痛击对手。

    描完最后一笔,陆微对着化妆镜左右照了照,轻轻抿了抿唇。镜子里那张脸比刚才又精致了几分,眉尾如柳叶下垂,比刚才又添了几分撩人的意味。

    她满意地收起眉笔,这才不紧不慢地偏过头,迎上林晚棠的目光,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晚棠,像你这样的Alpha,对方是怎么舍得放手的?”

    陆微说完后,声音不低不高又补充了一句:“这也太没有眼光了。”

    林晚棠刚从包里拿出剧本,骤然听到陆微的询问,轻轻摇了摇头。

    前妻就在身后,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就像一株不肯死去的藤蔓,悄悄地往自己这边蔓延。

    林晚棠实在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她生怕自己说出口的任何一个字,都会成为那棵藤蔓攀附的枝桠。

    但陆微绝不会放弃如此绝好的挑衅机会。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天真:“不过呢,幸好晚棠你已经离婚了。”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后排瞟了一眼,唇角弯起一点弧度,笑容无辜得很:“因为啊,我感觉你这个前妻挺克你的。毕竟呢”

    林晚棠小心地拉了拉陆微的包,力道很轻,却足以打断陆微还未说出口的话。

    之前林晚棠的情绪只是尴尬而已,现在简直是恐惧。

    陆微大概不知道自己的前妻就是投资方,此刻正坐在最后一排,因此才这样口无遮拦。

    像温芷晴这样骄傲的豪门Omega,想要封杀一个演员,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陆微在圈内起伏这么多年,她不想陆微因为一句无心之言彻底沉寂。

    她偏过头,悄声对着陆微说道:“不要再说了。”

    陆微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温芷晴是林晚棠的前妻O。

    如果林晚棠只是厌烦旁人提及前妻,直接打断即可,根本没有必要小声制止。

    除非,那个Omega也在机舱里。

    “可我没有说错什么呀。”陆微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无辜:“晚棠,离婚后你才崭露头角,这不就说明离婚前是她在克你吗?”

    这一次,连过道旁边的戚亦姝都微微侧目。

    林晚棠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最后一排明暗交界处的温芷晴。

    温芷晴独自坐在阴影里,依旧矜贵,却透着一种即将碎裂的脆弱,像一座被海水包围着即将下沉的孤岛。舷窗的光从远处漫过来,只有一小片能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的眉眼。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并不是熄灭,而是沉没。像是深海里的光,被看不见的暗流裹挟着,慢慢往最深处的深渊坠去。

    其实温芷晴并没有想过要封杀陆微,她没有蠢到要故意再做任何会让学妹厌烦的事,她舍不得,也不敢。

    她只是在想,如果晚棠真的要官宣离婚,其实无论找什么样的公关团队,都不会有任何风波的。

    因为只要她还在,就不会让任何风浪打到学妹身上。

    她希望学妹能星途璀璨。

    所以无论遇到什么问题,无论需要多大的代价,她都会解决的。

    哪怕,是要眼睁睁看着学妹宣布离婚。

    只是,脑海里还回旋着陆微的话。

    “晚棠,离婚后你才崭露头角,这不就说明离婚前是她在克你吗?”

    大概,确实没有错。

    甚至连她自己,时常也是这样觉着的。离婚前的所有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但由旁人说出,这句话还是像尖锐的沙砾,忽然落进了眼睛里。

    酸涩疼痛从眼眶深处漫上来,越来越浓,越来越烫,是泪水即将决堤的前兆。

    温芷晴垂下眼,在那些液体涌出之前,勉强拿出眼罩,缓缓戴上。黑暗落下来的那一刻,细腻的绒布刚好接住了那滴终于撑不住的泪。

    林晚棠转回头,手指拂过了密密麻麻记满笔记的剧本,轻声叹了口气。

    “并不是。离婚前籍籍无名,是因为我自己对事业没有任何规划,和别人没有关系。”

    舷窗外的天光已经变成了灰蓝色,黄昏最后一点余晖从眼罩边缘渗进来,细细的一线,却照不进那片潮湿的黑暗。

    被眼罩遮住的黑暗中,温芷晴怔愣片刻,意识到学妹是在向陆微解释。

    学妹是在认真解释,并不是自己在克学妹。

    “不过,离婚确实是正确的选择。微微姐,现在可以对戏了吧?”

    晚棠果然是一个温柔的人,哪怕离婚后,对自己也没有肆意贬低。

    但也因此,学妹在说出对离婚的评判时,才温柔得更加令人绝望。可那份绝望里,又藏着一种温芷晴戒不掉的瘾,像溺水的人明知海水会淹死自己,却始终无法自救。

    眼泪自眼眶无声地滑落,洇进眼罩的绒布里。

    随后,温芷晴听到陆微在夸赞林晚棠剧本上的字写得漂亮,语气里满是崇拜。声音似乎是从很近的机舱内部传过来,又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过来。

    在很久之前的曾经,自己也夸过,学妹的字很好看。

    在这之后,剧本里提前演绎出来的爱恨情仇,就都再与她无关了。

    轰鸣声越来越大,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灰蓝转为深紫,远处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橘红,像是被谁轻轻抹了一笔。对词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气流划过的声响。

    温芷晴忽然意识到,降落后一切又都是全新的开始。

    也许,自己也可以抢占一点先机。

    比如,提前把学妹的房间,安排在自己房间的隔壁。

    第58章 她与别的Omega同撑一把伞

    机身微微一震,开始下降。窗外的黑暗里,忽然浮出星星点点的光,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粒,像是谁不小心洒落的碎金。

    随着高度越来越低,黄昏逐渐化成夜色,那些光点渐渐连成一片,铺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

    温芷晴望着那些光,心里的计划变得越来越清晰。

    轮子触地的瞬间,机身轻轻一震。舷窗外,那条灰色的跑道从飞速后退渐渐慢下来,最后固定在视线里。机舱里灯光重新亮起,降落结束了。

    林晚棠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七点了。

    接下来的路程还长得很,换高铁,再换汽车,再换摩托,最后还要走一段不知深浅的山路。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等真正抵达那个小村落,应该已经是凌晨了。

    转乘高铁的路上,林晚棠听到高跟鞋声一直若有若无地跟着。林晚棠回头时,温芷晴正走过一盏灯下。灯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整个人像一株被光托着的花。那双腿在细高跟的托衬下,从脚踝到腿根,拉出一道流畅而矜贵的弧线,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勾勒出了轮廓,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显得格外惹眼。

    林晚棠只看了一眼,便转回头去。

    如果一同前去那个拍摄地点所在的村落,还要走一小段山路,穿高跟鞋必定是不行的。温芷晴应该也不会没有生活常识到这个地步吧,所以可能确实只是顺路走一部分路程而已。

    高铁启动时,林晚棠靠在了椅背上,倦意便漫了上来。

    窗外是流动的夜色,车厢里安静得只有轨道摩擦的轻响。整个剧组都在商务座车厢,但意外地安静。林晚棠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朦胧中,林晚棠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侧。她睁开了眼睛,车厢里有些嘈杂,高铁已经到站了。

    窗外暗沉沉的,雨滴正大颗大颗地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水珠落下来,在玻璃上碎成一片片水花,又顺着重力往下淌,把窗外的站台灯光拖成模糊的光晕。

    “外面下雨了。”

    陆微低声说着,声音里也没了下午那股张扬的劲儿,反而有几分低落。

    林晚棠转头看向窗外,雨势不小,站台的地面已经湿透了,映着昏黄的灯光显得亮晃晃的,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我拿伞了。”

    林晚棠按了按太阳穴,指腹在眉心停了停,才慢慢收回来。

    天气预报说今夜无雨,但夏天的天气变幻莫测,她出门时还是顺手把伞放进了包里。

    陆微弯了弯嘴角,声音里带着点惋惜:“呀,早知道我就先不把伞拿出来了。”

    虽是陆微一贯爱玩笑的语气,但林晚棠隐约觉得陆微的笑意浮在表面,心情也并不算很好。

    林晚棠不清楚原因,只得先站起了身,随后看到陆微身后的温芷晴。

    这次温芷晴没有带生活助理过来,包里也没带伞。她的伞还在行李箱里,仓促间不好翻出来。

    温芷晴站在那里,神情冷淡,却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无措,被窗外的雨声衬得有些孤零零的。

    陆微本就心情不好,顺着林晚棠的视线看到了站在身后的温芷晴,嘴角便浮起一丝冷笑:“看来温总的慈善活动还没着落,现在又需要别人先做好人好事了。”

    她才不会把自己的伞让出去给这个Omega呢。陆微转了转眼睛,更不想让温芷晴借机和面前这个Alpha撑同一把伞。

    “不过温总这样娇贵,总不能淋雨啊。”

    陆微懒懒地瞥了温芷晴一眼,随即转向林晚棠,唇角弯起一点无辜的弧度,“不过好在我的伞很大。晚棠,我们可以撑一把伞。”

    林晚棠垂眸看向陆微的伞,确实很大。伞面是深沉的藏青色,骨架结实,撑开时足以把两个人拢在一片阴影里。

    与同事同撑一把伞,总比与前妻共撑要坦然得多。

    林晚棠迟疑了片刻,把伞递过去:“温总,你先用着吧。”

    温芷晴怔了一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的目光停留在林晚棠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形状漂亮得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她就那样看着,忘了去接,也忘了移开目光。直到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温芷晴才回过神,缓缓接过伞,指尖在伞柄上停了很久。

    干净的伞柄上还残留着林晚棠手指的温度,握在掌心,仿佛隔着错位的时空,与心上人十指交握。

    “谢谢了。”

    温芷晴抬起眼,看向林晚棠。林晚棠的身影被站台的灯光衬托着,雨水从她身后落下来,碎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她就站在那里,像是从某场故梦里走出来的人,近在咫尺,又远得并不真切。

    “温总客气了。”

    林晚棠说完,侧过脸看向陆微,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那我也要先谢谢微微姐了。”

    陆微的心情终于好了许多,她扬了扬手中的伞,冲林晚棠眨了眨眼:“那下次要请我吃个饭哦,不能赖账。”

    温芷晴看着陆微,眼底浮起一点苦涩。

    像这种话,她从来都没办法想得到。即使能想到,她也很难用这种熟稔的语气轻松地说出口。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微用尽各种手段,一点点拉近和学妹的距离。

    温芷晴犹豫了片刻,手指攥紧了伞柄。她垂下眼眸,不敢去看林晚棠的神情:“那回到北城,我也请林老师吃个饭吧。”

    到底还是没敢像陆微一样称呼学妹为晚棠。

    “举手之劳而已。”

    林晚棠说着,走出过道。陆微很自然地伸出伞柄,不偏不倚地隔开了温芷晴,自己则迅速踩着轻快的步伐跟在了林晚棠身后。

    伞柄横过来的时候,温芷晴下意识地停住了。等她再抬眼,林晚棠已经走出了车厢。雨从站台顶棚的边缘倾泻下来,在灯光里碎成一片迷蒙的水雾,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雨帘,那道背影也跟着模糊了。

    她们穿过出站口,走进雨夜里。灯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步声混着雨声,碎成一地模糊的回响。

    陆微比林晚棠矮了太多,她撑开伞,伞柄在她手里举得有些吃力。林晚棠便从她手中接过来,举在二人中间。

    “这边的雨,经常会下得很大。”

    陆微将手探出伞沿,雨珠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花:“不过都是过路雨,大概第二天还会是个晴天。”

    “你对这里好了解啊。”林晚棠看向身侧的陆微:“原来做了这么多功课。”

    到底是圈内前辈,林晚棠有些钦佩。自己来之前,竟没想过要对拍摄地多做些了解。

    “倒也不是。”陆微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被雨声盖住了,“我就是邻地的人。”

    陆微不愿再多说,她对这片土地没什么感情,因此不想多说。

    于是她偏过头,想扯开话题,余光却瞥见伞不知什么时候偏了一些,把她这边遮得更严实了些。林晚棠自己的右肩露了一小截,雨水顺着伞沿滑下来,在肩头洇出浅浅一点湿痕,袖口也沾了几滴,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陆微伸手按在伞柄上,将它缓缓移向中间。金属杆沾了雨水,在她掌心留下一道凉意。

    “晚棠,我真的很好奇,你是因为什么离婚的。”

    像这样温柔体贴的Alpha,究竟是什么样的婚姻,才会让她选择放手?

    陆微确实翻过林晚棠的超话,知道林晚棠和她的那位Omega前妻的信息素是超高匹配度。

    如果那个锲而不舍的温芷晴就是前妻,那这段婚姻,只可能是林晚棠主动结束的。

    林晚棠轻轻摇了摇头,很生硬地转折了话题:“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出站口的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湿漉漉的凉。

    车还没到,剧组的人三三两两散在廊檐下,影子被灯光拉得忽长忽短。

    戚亦姝也微微有些不耐烦,从助理手中接过手机,对着那头说了几句什么,眉头微微蹙着。雨声把一切都搅成了模糊的回响,林晚棠只看见戚亦姝最终挂断了电话,仰头看了一眼天色。

    雨丝密密地落下来,在路灯下碎成一片昏黄的光雾。

    温芷晴大概是一行人中最平静的那个人了。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学妹的背影。

    就在上个冬季,她也曾站在别墅里,看林晚棠撑伞离开的背影。

    当时,学妹撑起的那把伞没能完全挡住漫天风雪,不过片刻,便在簌簌落雪中模糊成一点。

    那时温芷晴只以为,学妹是在与自己赌气而已,甚至只是以退为进,想试探自己是否心软。可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学妹是在那天去医院拿腺体的检查结果。

    也是在那一天,学妹确诊了手术成功率极低的绝症。

    如今雨夜,学妹还是撑着伞,只是身边已经有别的Omega了。

    而她自己,手里的伞是林晚棠给的,伞下却只有她一个人。伞柄上林晚棠手指的温度大概早已消散,即便温芷晴握得很紧,也只是徒劳而已。

    温芷晴站在伞下,无数次地回想那个冬天。如果她追出去,如果她追到雪地里拉住学妹的手,一切是不是都会变得不一样。

    可她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答案了。因为那天,她只是站在窗前,静静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泪水把雨幕搅成一片模糊的光。温芷晴站在原地,看着林晚棠对着身侧的Omega说了什么,随后两人一起走到戚亦姝身边。随后戚亦姝重新从助理手中接过手机,交给那个Omega进行沟通。

    温芷晴忽然知晓了答案。

    如果当时她能从别墅里走出去,拉住学妹的手,也许她们是不会离婚的。

    因为学妹是在确诊结果后,才熬到半夜拟定并打印了离婚协议。

    那么,她仍然有可能以妻子的名义赎罪。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温芷晴浑浑噩噩地想着,明明是夏季,她却感觉全身发冷,仿佛站在了去年那场雪里。

    接应的汽车终于依次抵达。雨幕里亮起一盏盏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其中有两辆车是专门托运行李的,车身上都贴着剧组的标识。

    戚亦姝微微舒了口气,可她又看了一眼时间,眉头轻轻蹙起,有几分犹豫。她抬眼望了望雨幕,声音低了些:“下了雨后的山路应该非常难走。”

    “是一定很难走。”陆微瞥了眼时间,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那就推迟一天拍呗。反正投资那么多,花都花不完。”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不经意似的从温芷晴的鞋面掠过。那双细高跟的鞋尖沾着雨珠,在站台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位投资方还穿着高跟鞋呢,陆微是真不知道戚亦姝哪来的底气拉着整个剧组想在雨后爬山路。

    戚亦姝顺着陆微的目光看向发小的高跟鞋,纠结了片刻:“我们先上车吧,等到了临近拍摄村落的县城先修整一天。”

    温芷晴还在出神。雨声密密地落着,站台的灯光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她盯着某一处水洼,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直到余光里扫见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温芷晴才慢慢回过神来。陆微和戚亦姝的目光,正不经意似的往她脚边看。

    温芷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细高跟,鞋尖湿了一片,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她当然不会穿着高跟鞋走山路。徒步鞋就在行李箱里,等真正要进山的时候,她当然会换上的。

    温芷晴不屑于去解释。

    “温总,您先上车吧。”

    车就停在旁边,很快有人举伞拉开了车门,等待温芷晴先行上去。

    温芷晴看了学妹一眼,有些纠结要不要邀请学妹坐在自己身旁。

    她努力做好心理建设,学妹如果同意,自然是极好。就算学妹拒绝了自己,也不会损失什么,顶多会被别有用心的Omega奚落几句。

    但这也没什么,温芷晴灵光一现,若是陆微阴阳自己,但自己反而忍耐下来,学妹也许会心疼自己?

    乍然间粗想像是荒唐到异想天开的想法,细想却有几分可能。

    “戚导肯定是坐在温总旁边的。”陆微看向林晚棠,语气慵懒,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我们坐在一起好了。”

    温芷晴站在车边,手指重新掐住了掌心。

    她的那些小心翼翼的盘算,那些试图引起学妹心疼的痴心妄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被人轻描淡写地堵了回去。

    林晚棠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我可能有点晕车,想坐在前排。”

    “这样也好,学妹好好休息休息吧。”

    戚亦姝关切地看向林晚棠,眉心因为担忧蹙了蹙:“学妹的脸色似乎不太好,今晚别硬撑着自己试戏了,早点歇着。”

    即便是这样,她们到达临近拍摄场地的那个村落的县城时,也已经夜晚11点多了。雨还在下,街道湿漉漉的,映着零星的灯火。整座小城安静得像早已睡着了。

    不仅如此,行李也迟迟未到。

    一群人站在大堂里,困意和耐心都在一点点消磨。

    戚亦姝的助理又拨了个电话,这次终于有了确切消息。

    运送行李的汽车在路上出了车祸,好在没有人员伤亡。只是行李撒了一地,有好几个行李箱顺着路边的斜坡滚进了沟渠里。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叹气,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戚亦姝按了按眉心,什么也没说。

    人群中,温芷晴的脸色格外苍白。

    第59章 晕倒

    “行李箱什么时候可以拿回来呢?”

    助理已经开始询问。

    林晚棠还算镇定,她的行李箱里没有贵重物品,只有日常用品和换洗衣物。而且车祸没有人员伤亡,估计物品很快就能拿回来了。

    温芷晴还站在那里。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的脸色照得近乎透明。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一副空壳还立在这里。

    林晚棠没太理解温芷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她现在太过疲倦了,淋过雨的衣服贴着皮肤,之后回到酒店房间后还得清洗,大脑也有些发沉,不确定是不是淋过雨的原因,因此林晚棠只想先休息一个晚上。

    助理挂断了电话,脸色有些不好看。她转向戚亦姝,声音不大:“有几个行李箱,可能已经被人拿走了。”

    “因为天色比较暗,那几个行李箱的材质又实在昂贵,可能就被盯上了”

    温芷晴骤然听到这些话,甚至有一瞬间没办法思考。

    声音、人影、灯光,都像退潮一样远去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空得她连自己的心跳都快听不见了。

    临走之前,温芷晴正是因为那些东西摆放在家里不太放心,现在每天入睡前她必须先看过一遍才能安心地躺回床上,因此才带过来的。

    可现在,行李箱不见了,那么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可能被人拿走。

    学妹常用牌子的日用品,还有符合学妹风格的那些衣服,尤其是学妹的信息素

    S级Alpha的信息素价格高昂,怕不是刚被人发现,就直接拿去黑市上卖了。

    温芷晴不敢再想下去。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太阳穴扎进去,一直扎到心脏。

    她甚至觉得,如果学妹知道这些信息素丢了,知道她连这些都护不住,大概会更厌烦她吧。

    那甚至都是学妹病重时取出来的。

    温芷晴曾了解过,取信息素时,护士会用长长的针尖扎入腺体,然后一点点抽取其中的信息素。

    整个过程漫长而痛苦,而学妹当时的腺体,由于频繁注入止痛剂,大概早已是千疮百孔了。

    这样珍贵的信息素,被自己弄丢了。

    温芷晴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急,像是在在胸腔里一点一点地破碎。

    视线开始摇晃,所有的一切在她眼前扭曲成一片光晕,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看见灯光在晃,看见一切都在往下沉。

    温芷晴勉强攥紧指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剧烈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陆微的脸色也隐隐有些不好看。

    她想,自己的行李箱那样招摇,十有八九也被人顺走了。

    行李箱里虽然没什么贵重物品,但如果被人爆出行李箱里的日用品都有什么,再来个当红明星行李箱大揭秘,大概自己又要找公关团队压一下了。

    林晚棠大概是整个剧组主创成员里最平静的一个了,她的想法很简单,等第二天拿回行李箱就好了。

    就算拿不回来,也可以临时在这附近采买。

    林晚棠打算先拿着房卡去找房间休息。

    她的头晕晕沉沉的,连大堂的灯光都觉得晃眼,大概是淋了雨,一时还不太适应这边的气候。

    就在这时,余光中温芷晴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

    那并不是寻常的白皙,更像是有什么正在凋谢。从温芷晴身体的最深处开始,一点一点地枯萎,一点一点地褪色。

    温芷晴的眉眼还是那样好看,可透着一股将落未落的凄艳,像一朵开到极盛、却已经开始在枝头颤抖的白山茶,谁也不知道哪一阵风来,花瓣就会被吹散。

    就在这时,温芷晴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不是那种猛烈的晃动,是慢慢地往下沉,像一棵终于撑不住自己重量的枯木。

    林晚棠怔愣片刻,才意识到温芷晴似乎要倒下去了。

    周围所有人都在因为行李箱而感到焦虑,灯光明晃晃地照着,把人影搅成一团模糊的光。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不同的手机铃声在响,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也没有人比自己更先注意到向后仰倒的温芷晴。

    那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正从唇角褪去,像是被风吹散的霞光。

    等林晚棠回过神时,她已经以一种无措的姿势扶住了温芷晴。温芷晴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垂着,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轻得像一捧就要散掉的雪。

    林晚棠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温芷晴?”

    温芷晴没有回答她。怀里的人只是靠着她,睫毛像两片被雨打湿的蝶翼,轻轻颤了颤,却还是慢慢地阖上了。

    她就这样陷入了黑暗里,安静得像一场还没落完的雪。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温芷晴知道自己是倒在了一个人的怀中。

    或者说,是那个人扶住了自己,不至于让自己跌落在地面。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安心的,一如从前。

    温芷晴似乎听到那个人唤了自己的名字。在那三年的漫长婚姻里,在每一个她以为永远都不会失去学妹的时刻,她听到过学妹一直是这样唤她的。

    如今在昏迷前听到,温芷晴分不清这是真的,或者仅仅是自己的臆想。

    终于在一片嘈杂的混乱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响动。灯光还是那样白晃晃的,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同一个方向。

    投资方竟然晕倒了。

    林晚棠的助理眼疾手快,帮着老板一起把温芷晴扶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有人已经拨打了急救电话,电话接通的声音起初被大堂里的嘈杂吞没了,听不真切。直到所有人都陆续噤了声,拨打急救电话的人才又一次重复了详细地址。

    温芷晴被扶到沙发上以后,林晚棠就没有再看向温芷晴。

    她说不清自己是有意避开,还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温芷晴为什么会忽然晕倒,她也不太明白。温芷晴拥有那样庞大专业的医疗团队,每年体检的次数也很多,应该不会有什么突发性疾病吧。

    应该不会。

    林晚棠当时已经拉黑删除了温芷晴身边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因此她也没办法联系温芷晴的助理或者司机。

    她看向戚亦姝,戚亦姝正站在离温芷晴很近的位置,琥珀色的眼眸低垂着,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晚棠穿过人群,来到戚亦姝身边:“戚导,你要不要先联系一下温总的助理?”

    “我本来就觉得,温总孤身一个人跟到这里不太妥当。”林晚棠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认为还是等温总苏醒后,先劝温总回到北城吧。”

    戚亦姝点了点头,她其实在纠结要不要告诉温芷晴的母亲。

    但如果只是晕倒而已,未免有些太小题大做了。

    现在还是先联系温芷晴的助理,之后的一切还是等医院出检查结果再说吧。

    陆微应该是人群中最镇定的一个人了,她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看着这场忽如其来的变故,像是在看一出与她无关的戏。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伶仃地铺在地上,和人群里那些乱糟糟的影子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这个矜贵到近乎脆弱的Omega如果能回到北城,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陆微更加关注的是林晚棠。

    在所有人都因为可能丢失行李而心烦意乱时,林晚棠还能注意到已经离婚的前妻,并且能第一时间扶住即将晕倒的前妻。

    可这份在意,又不像是旧情未了。如果林晚棠心里还有这个Omega,应该不会这么冷静地想让温芷晴尽快回北城吧。

    甚至,周围乱成一团,林晚棠却又显出一种近乎事不关己的疏离。明明站在近前,却又像自己一样都只是局外人。

    陆微这样想着,目光在林晚棠脸上停了许久,又顺势移到戚亦姝身上。这两个人的反应都有些奇怪,她有些想不明白。

    不管怎样,陆微还是希望温芷晴能尽快被送回北城。最好是等自己已经和林晚棠尘埃落定之后,才再次出现。

    不知等了多久,救护车终于到了这个略显偏僻的酒店。

    期间,温芷晴有些呓语,但并没有人刻意靠近去倾听。

    在这种情况下,明目张胆地窥探一个豪门Omega的隐私,总归是不好的。

    救护车的灯光在雨夜里闪了几下,终于消失在转角。

    大堂里的灯光还是那样白晃晃的,可嘈杂的声音逐渐变小,反而显得空荡。

    林晚棠看见戚亦姝还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望着那扇已经重新合上的玻璃门,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她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学姐,你还好吧?”

    戚亦姝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那扇已经合上的玻璃门上:“其实,刚刚我也应该一起跟过去的。”

    “已经有很多人上救护车跟过去了。”林晚棠语气温和:“学姐,别太担心,事情都会处理好的。”

    林晚棠没有看向那扇玻璃门。

    曾经有极短的一个瞬间,她也曾想过,要不要跟过去了解情况。

    只是已经有太多人上了救护车,她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救护车的声响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雨夜里时,林晚棠想起上一个冬季,结婚纪念日后的第二天,是自己信息素紊乱性衰竭第一次病发的时候。

    那时,自己的腺体像是一点点破碎的疼痛,疼到视线模糊,疼到听不见声音。

    只是清醒过来以后,她是一个人前往医院就诊的。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照着她一个人。没有人在等她,也没有人陪她。

    因此,在与戚亦姝说话时,林晚棠感觉自己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刻意压下去的,是经历过更深的疼之后,自然生出的疏离。

    自己安慰戚亦姝的语气温和妥帖,但林晚棠自己清楚,温和的语气之下,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淡。

    “我先回去了。”

    林晚棠将房卡在指间转了一圈,声音里带着些倦意:“学姐也早点休息吧。”

    戚亦姝还坐在沙发上,轻轻点了点头。

    林晚棠转身回去时,看见陆微正倚在前台。她双手插在兜里,姿态懒散,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好巧啊。”陆微抬起眼,唇角弯了弯:“我也正打算休息。”

    情敌现在估计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呢。陆微心情舒畅,连行李箱的事都懒得再想了。

    “一起去电梯吧。”

    陆微说着,自然地站到林晚棠身侧。

    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电梯这样的地方,最适合说些旁人听不见的话。

    第60章 我记得,林老师也是S级的Alpha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金属壁上,挨得很近。轿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电梯缆绳滑动的声响。陆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林晚棠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晚棠。”陆微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这逼仄的空间里特意放轻了:“你的行李箱里,有什么贵重物品吗?”

    林晚棠摇了摇头。

    “我猜也是。”陆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些自嘲的无奈:“但我可就惨了。”

    电梯还在继续上升,轿厢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近。林晚棠侧过头,语气温和:“应该可以追回损失的。”

    电梯的楼层数字停住了,是到了陆微房间的楼层。

    门开了,陆微却没有急着出去。反而往林晚棠那边靠了半步,偏过头,唇角弯起一个慵懒的弧度。

    “其实,并不是因为这个。”

    陆微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像是一块被灯光烘软的绸缎,贴着耳朵滑了过去。

    她又顿了顿,睫毛轻轻一垂,片刻又抬起来看向林晚棠,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勾l人的明亮。

    “行李箱里,带了指l套。因为我感觉,之后必定是能用得上的。”

    陆微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唇齿间轻轻滑过去的。说完,陆微慢慢退出去,手指在门框上轻轻一弹。

    “所以,我近期也要先联系公关团队了。”

    她的声音最后从门缝里飘进来,轻飘飘的,带着点懒洋洋的无奈。电梯门合上,把那抹笑意隔在了外面。

    林晚棠愣住了。

    直到电梯继续上升,停在林晚棠房间所在的楼层。电梯门再次打开,走廊里与电梯中不同的灯光涌进来,林晚棠才慢慢眨了眨眼。

    陆微的话说的太过露l骨,林晚棠即使再迟钝,直到现在也能明白陆微的意思了。

    林晚棠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快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散去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站了一会儿,打算明天再去找陆微解释一下,她和陆微只是同事而已,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今天,还是不要再解释了,以免越描越黑。

    林晚棠拿着房卡,顺着走廊寻找着自己的房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剧组的其他人也大多在陆微那一层,自己的这一层安静得有些空荡。林晚棠不知道酒店怎么安排的,两个楼层之间并不相邻,隔了好几层。

    不过这样倒也还好。

    如果和陆微同在一层,难免接触会更加频繁,自己可能有些招架不住陆微的一些玩笑。

    林晚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刷开门,门锁发出一声轻响,走廊的灯光顺着门缝溜进去,在地毯上铺开一小片暖色。她侧身走进,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这一天的喧嚣都关在了外面。

    但这一天并没有结束。

    林晚棠站在黑暗中,还没来得及打开灯,手机就传来了几声振动。

    屏幕的光映在林晚棠的脸上,照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助理发来几张照片,这个晚上最终只找回了十几只行李箱,歪歪斜斜地堆在一起,每一只都裹着厚厚的泥泞,有些连颜色都快分辨不清了,像是刚从哪片沼泽里捞出来的。

    林晚棠一张一张地翻过去,仔细辨认了几遍。

    没有。

    她的箱子不在其中。

    林晚棠将手机放到一边,抬手按下了开关。灯亮了,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陈设照得分明。

    她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慢慢换上了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林晚棠想的很简单。

    今天她可以先外卖采购行李箱,以及一些必要的日用品和换洗衣服,这样明天可以直接带走,不会耽误剧组进度。

    这没什么特别大不了的。

    但她接连打开了许多个24小时便利店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里售卖的Alpha抑制剂,最高等级也只有A级,没有S级的。

    在这个偏远的县城,S级抑制剂是稀缺品,只能去医院确认S级Alpha身份后,才能按需开具。

    林晚棠无奈地按住太阳穴,指尖抵在眉角,微微用力。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手指照得骨节分明,那双手白得有些刺目。林晚棠闭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心轻轻蹙着。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的行李箱被拿走的原因了,那些S级Alpha的抑制剂,怕是相当诱人。

    此时戚亦姝应该还未睡下。

    林晚棠拿出手机,飞快地编辑消息给戚亦姝说明情况,消息还未发出时,她看到大群里有一条@所有人的消息。

    由于各种突发情况,剧组还要再推迟一天去拍摄场地所在的村落。

    林晚棠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把打到一半的消息删掉了。

    之后,她缓缓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窗帘的一条缝隙。

    外面黑沉沉的,雨已经停了,窗玻璃上只剩几道细细的水痕,顺着往下淌。这地方的暴雨一向如此,来去都急,

    林晚棠的指尖贴着玻璃,能感觉到外面似乎还很闷热,没有雨后的凉意。

    窗外只隐隐有蝉鸣声从远处传来。

    到现在,温芷晴应该还在医院里。

    林晚棠站在窗边,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蝉鸣,想着像这样矜贵的Omega,明日应该就会回到北城进行检查了。

    希望明天去购买抑制剂时,最好不要相遇。

    她伸手将窗帘拉拢,那道缝越来越窄,窗玻璃上的水痕、远处隐隐的蝉鸣,都被一点一点地收走,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

    意识慢慢浮上来的时候,温芷晴先感觉到的是光,白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病房里站了不少人,她一个个地看过去,只想要寻找一个人的身影。

    似乎没有。

    学妹没有过来。

    温芷晴缓缓闭上眼睛,光被挡在外面,黑暗里又只有她自己了。

    这样也好,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晕倒时也已经不早了,学妹该好好休息的。

    只是,病房里的这些人,在与不在没有任何分别。她唯一想要见到的,只有林晚棠而已。

    可随着意识逐渐清晰,温芷晴知道,这是不可奢求的事情了。

    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昏迷前最后一眼看到的,到底确实是学妹,还是自己在坠落之前,替自己造的虚无缥缈的梦。

    床头的呼叫器被剧组的助理按响了。

    很快,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护士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值班医生。

    之后又是一阵嘈杂。

    “检查结果没什么问题,就是身体透支了。”医生认真看着病历:“睡眠严重不足,加上情绪波动太大,因此才会晕倒。”

    温芷晴闭着眼睛,耳边的声音却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所有人都在说她为这个剧组付出太多,话里话外全是体面周全的恭维。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照顾她休息,可又恰好能让她听见。

    她听着,什么也没想,只觉得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我晕倒时,是有人扶住我了吗?”

    温芷晴再次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白晃晃的灯上。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冷淡悦耳,可如果病房里有人足够了解她,就能听出那底下藏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林老师扶住您的。”

    立刻有人回应:“林老师扶住您后我们才反应过来,主要是当时事发突然,大家都吓住了。”

    温芷晴缓缓眨了眨眼睛。灯光还是那样白晃晃的,可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刺眼了。

    不是臆想,也不是她在意识消散前给自己编的幻梦。

    确实是学妹扶住了自己。

    那么在昏迷时,她所感受到的,是学妹真实的体温。

    温芷晴的指尖攥着被角,指尖发烫,心里也发烫。她想要更多。想要再靠近林晚棠一次,再被林晚棠拥抱住,再被那个温暖熟悉的体温裹住一次。

    “温总,戚导已经联系了您的助理。您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早就可以回到北城了。”

    没有人认为温芷晴还想继续留在这里。

    像温芷晴这样娇弱矜贵的Omega,不适合站在暴雨骤至的泥泞夜色里,还是该回到那个只需要她动动手指就能运转的世界里。

    温芷晴缓缓摇了摇头。

    那一下很轻,但很坚定,此时的温芷晴连摇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温芷晴的脸照得依旧苍白,没有任何血色。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件事,声音有些低哑:“行李箱找到了吗?”

    “还没有。”

    没有人会觉得出自顶级豪门的温芷晴会在乎一个行李箱,因此都回答得有些随意:“排查起来应该有些困难吧,可能嫌疑人早就变卖了。”

    “不过警方迟早能找到嫌疑人的,到时候肯定会赔偿等价的金额。”

    最后收尾的话说的还算周全。

    温芷晴猛地攥紧了床单。

    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此刻一根一根地陷进白色的布料里,把那一小块地方攥出深深的褶皱。

    手背上几乎没有血色,青色的血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薄瓷里透出来的釉下彩。

    “你们都出去吧。”

    温芷晴没再多说什么。

    她闭了闭眼,伸手摩挲到了病床旁的手机。

    解锁屏幕后,她打了几通电话,描述事情的时候,她的声音很稳,逻辑也很清晰,听不出什么异样。

    电话一挂,温芷晴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就软软地垂了下来,整个人也像被抽走了骨头,慢慢地陷进床里。

    有关学妹的任何东西,自己都绝不能弄丢。

    一定可以找到的。

    温芷晴垂下眼睛,眸子里有一道灼热燃烧着的裂痕。不是瓷器破碎时的裂缝,是烧制的时候留下的。就像是窑火太烈,烧进了釉里,烧成一道怎么也抹不掉的痕。

    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没能入睡。

    整个夜晚,各种鸣笛声交织着。尖锐的、沉闷的、短促的、绵长的,一声接一声地划开这座小城的夜色,像是在窗外重新搅成一片浑浊的雨。

    **

    第二日凌晨时分,温芷晴的生活助理急匆匆地赶来了医院。

    她入职虽不久,却已经摸透了温芷晴几分脾性。她知道,温总大概不会回北城。

    因此,她在来的时候,还特意带了充足的S级Omega的抑制剂。

    “温总,这里S级Alpha和Omega的抑制剂都只能来医院按需开具。”

    她太明白了,老板的需求,就是自己向上进步的台阶。

    因此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刻意先等了一下,才轻声说道:“剧组那边,听说大部分主创的行李箱都丢了我记得,林老师也是S级的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