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阴神
冥府跟盛楠清想象的很不一样, 没有那么沉闷阴冷,规矩森严,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相反冥府的每个阴官都很有意思, 她们也很团结, 尤其是在看乐子这方面可以说个个兴趣相投。
冥王也没有她以为的那样严肃,相反阎桃在下属完成本职工作的情况下是足够纵容的。
当然她们的缺点也很明显,比如爱看人笑话,比如太过八卦和缺德, 还有就是以及很不见外。
面对山岁突然带盛楠清和倪若轻下来,她们没有被抓包拿小世界当狗血连续剧看的羞愧, 只有问更具体细节的决心, 要不是阎桃把她们赶走,盛楠清和倪若轻现在还被围着在。
盛楠清完全没想到冥府的画风是这样的。
看着失望离开,不断喊着让盛楠清和倪若轻去她们管辖范围做客的阴官们,盛楠清很不能适应。
她呆站在原地,直到阎桃发出轻咳才回过神。
转眼之间冥王殿就只剩下仲岁和山岁,以及一个面貌冷清,神情却很温柔的女人和冥王阎桃。
阎桃不耐烦地瞪了眼仲岁:“你还不走?”
仲岁一步步往外艰难挪动, 还没走到殿门前先回过头喊了声:“大人, 你不会罚山岁吧?”
阎桃无语扶额, 指了指山岁:“你也走,好好去巡视。”
山岁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侧脸, 指腹蹭过那多黑色曼陀罗花,匆忙往外走去:“我这就去。”
她看起来有点心虚, 刚走出两步就被仲岁挽住了手臂。
仲岁亲昵地靠着山岁,佯装生气地质问着山岁:“山岁, 你跟姐说,你是不是不想自己一个人上班,故意提前带她俩回来的?”
山岁没有正面回答仲岁:“长姐,我们还是快点去阳间吧。”
“山岁,你肯定是故意的。”仲岁轻啧两声,挽着山岁的手臂又紧了紧:“姐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心眼这么多,你这让我们老大多没面子啊,你……”
仲岁喋喋不休控诉山岁的声音还在继续,可盛楠清已经听不清楚,不过她已经听明白了。
热情带她们回冥府的山岁也有着自己的小心思,按照冥王给她们规划的路线,她们应该不会这么快出现在冥府的,因为仲岁沉迷反复观看狗血小故事,天天丢她一个阴神上班,她这才在碰到倪若轻和盛楠清以后,想到提前带她们回来,打断仲岁她们追剧的。
盛楠清没什么不乐意的,她确实是有很多只有冥王能回答的问题。
当然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发问。
虽然阎桃比她想象中要好相处,但从冥王殿瞬间走光的阴官们也可以看出来,这位冥王其实并不缺威严和管理下属的能力,她暂时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阎桃,倪若轻也没有说话。
她们甚至都没有多看阎桃,短暂凝望过后因觉得阎桃寒冰一样的脸太冷,纷纷移开了目光,转向了冥王殿另一位阴官。
这个女人原本是不在冥王殿的,是刚刚被不知道谁临时叫过来的。
她没有主动离开,阎桃也没赶走她。
阎桃见她们都在看那位阴官,还很难得地主动张了口:“这是孟婆。”
孟婆?
盛楠清记得山岁说过现任孟婆十分爱岗敬业,事实看来也是如此,只有她没有在这里,这让她想起了那位前任孟婆冷姒清,她现在才算把冷姒清的话连上,原来冷姒清说的冥王最近因为她们的事很忙碌,是因为要给这些阴官播放小世界狗血故事。
她走了神,那位孟婆大人主动走了过来:“你们好,我是现任孟婆旻子迂。”
旻子迂看起来很好说话,她和山岁一样挂着浅笑,又没有那么像。
她看起来有四十来岁,更像一个温柔的长辈,令人心安。
盛楠清匆匆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你好。”
这应该算很大的进步。
她学会了礼貌。
旻子迂没有因为倪若轻没伸出手而冷脸,她脸上依旧挂着足够安抚人心的笑容:“你们不用太过担心,其实冥王大人很好说话的。”
她是真心夸赞阎桃的,说到这里还转过头特意冲着阎桃笑了笑。
盛楠清看到阎桃嘴角动了一下,挤出了一个不算太勉强的笑算作回应,笑完似乎觉得不妥,所以匆忙收回了笑,将她们的谈话中心移到了正事上:“盛楠清,倪若轻,我们来聊聊你们的问题吧。”
作为灵异世界的主宰者,阎桃感觉得到有外部能量硬挤进她的世界,规则意识为了让新世界接纳她们自然将所有情况都传达给了阎桃。
其实正如山岁所说的那样,盛楠清不必太过担心的,阎桃决定接纳她们那瞬间就不会再驱逐她们。
对于阎桃来说,既然融入了这个世界,那就是她该庇护的生命。
再说世界也有认可倪若轻。
冥府阴魂牌和副阴官令来自冥王和阴气聚拢的力量,但正阴官令来自天地的力量,天地需要新的阴神才会降下新的正阴官令,这也导致冥府的正阴官位早就固定了几千年,很多年都没有变动过了。
没有阴官令降落,阎桃也封不了正阴官。
相反有阴官令降落,那就是世界需要新的阴官。
倪若轻融进这个世界的瞬间,属于她的那块阴官令就出现了,阎桃没有理由拒绝倪若轻加入冥府,尤其是在她眼中倪若轻是个功德深厚的人,毕竟从她认可狗血小世界融合的瞬间,这些生命都被划分到了她的庇护范围。
规则意识拯救她们,当然也算阴德。
虽然阎桃担心过盛楠清和倪若轻的情况,但听到阴使汇报过盛楠清在程阑依走后,是如何在宴会厅帮助麦诗筠的,她认可了盛楠清,所以她才让程阑依给盛楠清带去了阴官令。
其实阎桃很早是想亲自见两人了,当面考验她们的,可冥府最高层领导很久没有变动过了,突然出现了一个新同事,有部分阴官的好奇心都快溢出了,毕竟她们平时工作内容都是重复的,好奇心和爱找乐子的心都比较重。
阎桃刚开始没准备说那么详细的,最后没熬过她们一个个软磨硬泡,跟她们说了具体情况。
狗血世界的炸裂小故事勾起了部分阴官强烈好奇心,她们得寸进尺开始要求看画面,因为突然增加太多城市和鬼魂,所有阴官的工作量都在成倍增长,再加上她们实在是太烦人了,阎桃也就答应了她们。
没想到有部分阴官拿狗血小故事当连续剧看,那是越看越上瘾,反反复复看好几遍都不嫌腻。
这点她还是比较欣赏冷姒清,那是唯一一个了解大概情况就立刻走人的。
别说是重复看了,她连一遍都没看。
她说到那位前任孟婆,现任孟婆脸上的笑容快速退去,她极为认真地看向阎桃:“大人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盛楠清以为阎桃会生气的,结果阎桃只是轻轻扶额:“旻子迂,我再跟你说一次,你以后没事少跟沉渊说话……”
“大人,我没听见。”
旻子迂捂住耳朵,非常明显地装聋。
盛楠清以为阎桃该像批评仲岁那样点名旻子迂了,结果阎桃只是被气笑了,低骂了一声:“沉渊!”
她显然把这笔账算到了冥府七殿阎王之一的沉渊头上,盛楠清仔细回想着那位沉渊殿下的样子,想起她满口胡说八道的样子,还真有点相信这位看起来应该稳重沉静的孟婆会说这种话跟她有关系了。
当然这不是她该掺和的事,她更应该问清楚自己和倪若轻的事。
“冥王大人,我想想问,您为什么会把妈妈的阴官令给我?为什么她们会说我也是阴官?”
“她不是要永远陪着你吗?”阎桃指了指倪若轻,理所应当地说道:“你灵魂由残念而生,魂魄并不完整,一旦血躯死亡,你就会消失,做活人才有多久寿命,我只能把你变成阴神。”
盛楠清愣了愣:“冥王大人,我还是不太明白。”
“我将若轻的阴官令分为了两块,减弱了部分她阴官位带去的力量增幅,让你们两个人可以共用一个阴官位,不过因为你的力量太弱,身体还没有彻底转变成功,所以那块阴官令现在还不能分开,只能跟在你身边帮你稳定体内的力量,帮你吸收不属于你的力量,让你的身体变好能操控属于阴神的力量,你的阴官位就会彻底点亮,它就会重新分为两块,一块归你,一块归倪若轻,倪若轻是月游神,你是夕游神。”
“以后你们和仲岁山岁换班,傍晚为时间界限,你们可以商量着安排谁上谁上白班,谁上晚班。”
……
盛楠清之前还因为夕是傍晚,太阳处于将落未落的时刻,将夕对标了白天的仲岁,没想到夕其实是轮班时间。
日夜月夕,谁占据时间最短一目了然。
阎桃这是拿她当标点符号在用!
盛楠清小心眼的毛病一下就上来了,阎桃确实是太了解盛楠清性格缺陷了,一眼就看出来她在想什么:“四大游神日月夜夕,你确实最弱。”
“……”
诚实的领导很不讨喜,盛楠清刚想替自己鸣不平,突然想起了关键问题:“您的意思是妈妈没有日游神厉害?”
盛楠清没办法相信这一点,在她心目中倪若轻应该只比阎桃弱一点。
毕竟倪若轻曾经是一方世界的天道。
阎桃打量着盛楠清,确定盛楠清在为倪若轻抱不平,认可地点了点头,才跟盛楠清解释:“她的力量要是不分给你,确实要比仲岁厉害,但你们跟别人比并不弱,仲岁是日游神,她是冥府唯一拥有旺盛生命力的阴神,分给你那么多力量,还能只弱于仲岁,她已经很厉害了。”
盛楠清听得出来阎桃在安慰她,可她并不需要这份宽慰。
她想让倪若轻是最厉害的,尤其是在明白如果没有她拖累,倪若轻本来就会胜过仲岁的情况下,这份渴求就更加重了:“您……我能不能不要这个阴神位?您都没有经过我妈妈的同意,怎么能擅自将她的阴官位分给我呢?”
阎桃没有拒绝她,也没有生气。
她现在看盛楠清的眼神就仿佛在看个没开智的孩子,包容的同时又觉得她有点愚蠢:“不要阴神位?那你是想百年后消失吗?那你要不要问一问,你的妈妈愿不愿意放弃你?”
“楠清!”倪若轻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听到盛楠清拒绝阴神位会在百年后死去才发出不舍的声音:“我不愿意!冥王大人,我不愿意失去楠清,我很愿意把我的阴官位和力量都分给楠清!”
这个答案没有超出阎桃的预料,她指着倪若轻,冲着盛楠清说:“你看,她舍不得你。”
盛楠清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倪若轻抓住了手臂:“楠清,不要抛弃我。”
倪若轻在恳求盛楠清,被她爱意的枷锁驱使着。
这不一定是她最真实的想法,只是被枷锁逼迫的结果。
盛楠清确实是没什么优点,她在不合时宜的情况下别扭了起来:“妈妈,你只是被带着诅咒的爱冲昏了头脑,你……”
“盛楠清。”阎桃打断了盛楠清,她依旧板着一张脸,只有唇角有一丝极浅的笑:“我并不是会放任下属将全部爱意注入一个人,连自我思考能力都不完整的领导。”
“您什么意思?”
“阴官令不只会赋予你力量,改善你的身体,也会驱散不该存在的东西。”
“……”
不该存在的?
什么是不该存在的呢?倪若轻对她的爱吗?
怪不得自从阴官令到她身边,倪若轻的声音越来越少,除了不爱和陌生人说话,跟她说的话好像也少了……那阎桃就更不该将倪若轻的阴官位分给她了,等着倪若轻完全挣脱爱意的枷锁,一定会后悔的。
她因为倪若轻没有完整的自由感到过难受,现在阎桃真的要让倪若轻的心自由,盛楠清更加难受。
私有欲在疯狂报警。
明白自己无力挣扎,更是感受到了绝望。
阎桃见盛楠清一下灰败的脸色,就猜到盛楠清被拨动了敏感神经,她唇边笑意敛去:“你在害怕她会放弃你?可你应该知道,她愿意对自己施加诅咒和禁制来爱你,本身就是因为爱你。”
这句话倪若轻也说过,可……盛楠清爱做最坏的打算。
再说她想要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份爱了,更有对欲望的诚服和渴求,规则意识对她的爱是怜悯,并非对情人不是吗?
爱欲显然不在阎桃理解范围了,她还在一本正经地劝告着盛楠清:“盛楠清,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你的妈妈,你并不是一无是处,她也不会重获自由就抛弃你。”
“对啊。”倪若轻附和着阎桃,认真朝着盛楠清诉说着真情:“楠清,我会永远爱你的。”
永远。
倪若轻最好是能说到做到。
盛楠清咬着唇没接话,阎桃只当她接受了劝解,只是需要时间去思考和验证,也就不再说了。
冥府本来就不清闲,现在还有个新世界加入,阎桃最近很忙。
她刚才给那些阴官播放记忆画面的时候就在批改文件,现在跟盛楠清说话,手也没有停过。
看起来这位领导很称职,对于下属也并不苛待。
阎桃见盛楠清她们没有其他要问的了就安排着旻子迂:“旻子迂,你等会儿给她们打开鬼道,送她们回阳间。”
“好。”
旻子迂还是很听闫桃的,性格也很温柔,在盛楠清匆匆撇过的阴官里也就山岁和旻子迂看起来比较好说话,这可能也是阎桃会提醒旻子迂少接触沉渊的原因。
盛楠清还在思考冥府阴官之间的弯弯绕绕,正好对上了阎桃的目光。
阎桃叮嘱着盛楠清和倪若轻:“你们的阴官令现在还不能用,暂时没有阴差能向你们求助,你们就先继续帮程阑依处理下北城的事吧,另外……你们虽然是行走在阳间的游神,但现在也没办法自由穿行阴阳两界,就暂时住在阳间吧,等到阴官令可以用了再回你们自己的寝殿住。”
“寝殿?”x
盛楠清有点迷茫。
阎桃皱了皱眉,旻子迂主动接话:“只要是冥府工作人员都有自己住处的,你们当然也会有,我们是要相处很久很久的家人,冥府就是你们的家啊。”
“你们是阴神,冥府就是你们的家。”
阎桃耐心不算很充裕,可也配合着旻子迂接了句软话。
家?
这个字对于盛楠清来说就更陌生了。
盛楠清早就接受自己不会拥有家人朋友这种东西了,可先是程阑依承认了她朋友的身份,现在又有人说冥府是她的家,冥府这些妖要相处千年,万年的阴官们是她的家人……那些命里不该有的东西,她好像都有了。
包括爱人。
盛楠清目光落在紧抱着她手臂的倪若轻身上,目光晦暗不明。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到最后只说了句跟现在处境完全没关系的话:“冥王大人,我会有味觉吗?”
阎桃惊愕地抬了抬头,古板严肃的脸有瞬间抽搐。
她像是在不理解一个阴官为什么会有如此重的口腹之欲。
当然阎桃就算很不能理解,最后也还是回答了盛楠清:“你应该吃不了人的食物,不过你以后可以吃鬼的食物。”
这一瞬的阎桃真像那种不理解小孩脑回路,还是硬着头皮给出答复的古板家长。
她可能是眼花了。
大概吧。
盛楠清无意识地用手蹭了蹭眼尾,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阎桃并没有继续留她们,交代好一切就埋头继续工作了,旻子迂带着她们出了冥王殿。
倪若轻将她抱得很紧,她害怕盛楠清从手边溜走,她不知道的是盛楠清比她更害怕。
盛楠清目光停在她们皮肤相交处,阎桃说阴官令会带走一切不该存在的,她无法确定倪若轻心彻底恢复自由对她的偏爱和贪婪是否还会存在。
第52章 誓言
盛楠清没有带倪若轻回到曾经属于盛柏樾的家, 按照山岁的说法,那些角色迟早会忘记自己见过阴神,不会记住她这么个人, 现在角色都获取了自由, 她也没必要再回到那个地方跟她们产生短暂交集, 思考该怎么面对她们。
她带着倪若轻在玄学一条街附近住了下来,想着万一有人接到搞不定的厉鬼,也能第一时间施以援手。
并非好心,而是职责在身。
既然知道自己是在编阴官了, 那总该干对得起身份的事,不然会被惩罚的。
盛楠清终于完全理解了程阑依心和责任分开的说辞 , 她从冥府回来就成熟了很多, 也安静了很多。
她常常会看着倪若轻发呆,很长时间都说不出一句话。
倪若轻在改变,她渐渐对鬼魂多了耐心,面对活人也没有说完全忽视了,思考的时间也在增多,最为明显的就是对程阑依的态度,她现在接收到程阑依的求救短信比盛楠清反应更快, 总是带着盛楠清第一时间赶到, 也会和程阑依聊天。
那样明显的变化让程阑依都有点受宠若惊, 可她其它地方又好像没有变,她还是很爱黏着盛楠清, 望过来的眼神也充满着靠近的贪欲,以及满满的偏爱。
盛楠清看不出倪若轻具体恢复到了哪一步, 心底的忐忑不安也越来越重,只有在不会渴求触碰倪若轻的距离, 她才能获得短暂的安宁,因为只要靠近,她就会想起阎桃说过的话,会无法控制地害怕阴官位正式亮起,那双偏爱她的眼睛会不再属于她。
倪若轻比盛楠清更害怕,她感觉自从冥府回来以后,盛楠清就暗自给她的感情判了死刑。
盛楠清仿佛笃定了她会成为感情的背叛者,迟早会有一天远去,所以总是在可以凝望却不能靠近的距离用审视目光看她。
这是一场无声的审判,而倪若轻连开口辩驳的权力都没有。
倪若轻不能接受越来越远的距离,她讨厌过于宽敞的沙发,让两个人同坐都像是隔着一条长河,远到她们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可……她们明明是同步调,连阴官位都共享的同频者,这样的距离是盛楠清有意划分开的。
她侧着身体坐着,目光灼灼地看着盛楠清。
盛楠清静地看着黑屏电视发呆,也没有选择回看她。
倪若轻不能接受这样的距离和疏远,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盛楠清有所感地也站了起来,看起来是准备逃跑了。
倪若轻轻咬一下唇瓣,身体瞬间化作灰雾,缠住了盛楠清,压着盛楠清重新跌坐回沙发,才重新化作人形:“楠清,你为什么要离我那么远?”
她坐在盛楠清的腿上,压着她的后背贴紧沙发。
盛楠清挣扎中身体偏离了方向,后背从沙发靠上滑落,完全躺在了沙发上。
倪若轻没有放开她,只坐在盛楠清腿上,身体朝前爬了爬。
她垂眼凝望着盛楠清,直勾勾地看着盛楠清。
“你讨厌我。”
倪若轻的声音很笃定,夹杂着无尽的委屈,话音刚刚落下,一颗温热的水珠就跟着垂落在了盛楠清颈窝,在她柔嫩皮肤上落下了一片滚烫:“楠清,你别讨厌我。”
盛楠清的记忆被倒回。
她想起了倪若轻刚刚出现的时光。
倪若轻好像也是这样,不是在哀求她别讨厌她,就是在威胁她不要试图抛弃她。
唯一的不同是那时候的倪若轻意识模糊,现在倪若轻无比清醒,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就是不知道欲望有几分是被爱意枷锁在唆使。
盛楠清没有应话,倪若轻语气更可怜了。
她略带凄苦地轻唤着盛楠清:“楠清。”
垂落的泪珠更密了,一滴滴浸湿皮肤,给盛楠清留下片片滚烫。
泪水会顺着皮肤渗进血液,浇软在故作冰冷的心脏。
“倪若轻。”
盛楠清郑重地喊过倪若轻的名字,带着不同以往的虔诚和不加隐藏的爱。
正常人都会喜欢被偏爱的滋味,那她这个不太正常且乐于将美好归于自己的人,就更应该享受被偏爱了,爱上只偏爱她的假妈妈是人之常情,盛楠清不觉得这是一种错误,更何况她知道倪若轻比她更渴求。
以后的倪若轻,她无法考究。
现在的倪若轻,比她更渴求热吻的权力。
倪若轻并不是妈妈,她更不是女儿,所以漫长的角色扮演该结束了:“您能不能以后不当我妈妈了?”
“不可以!”
倪若轻发出一声哀鸣,她俯下身去,侧耳紧贴着盛楠清的心脏:“楠清,不可以。”
她并不是妈妈。
可盛楠清喜欢妈妈这个亲密称呼。
盛楠清疏远她,还要放弃她们之间的亲密称呼,无疑是在告诉她:我不要你了。
倪若轻不能接受被抛弃,她认为自己无论是清醒,还是不清醒,抑或者受不受爱意唆使,盛楠清都该和她形影不离,冥王阎桃都接受她们永远相伴,为什么盛楠清会不愿意呢?
“楠清,楠清。”
倪若轻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一声又一声地喊着盛楠清。
爱意和恐惧同时朝着盛楠清宣泄,身体开始不断往外冒着灰雾,压着盛楠清身体的重量也越来越沉。
自从意识清醒,倪若轻对待盛楠清永远是温温柔柔,无限包容的样子,此刻那些柔情都被她抛丢,她眼中有无尽的幽怨,身体散开的灰雾包裹住盛楠清,弥漫开的鬼气缠着盛楠清的四肢,漂亮的眼睛变成了猩红色,下一刻仿佛会有血液坠落。
她的声音变得又低又冷,一点点咬紧盛楠清的耳朵,钻进她的心脏缚紧最柔软的血肉:“不可以离开妈妈!”
暴乱的鬼气四散,低冷的声音压迫感十足。
倪若轻在威胁盛楠清,试图用威压来避免被遗弃的命运。
盛楠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倪若轻,久到她一时间有点失神,身体也出现了本能的恐惧。
她知道倪若轻不会伤害她,可薄弱的身体好像不受意识所控。
盛楠清开始颤抖,开始咳嗽,两眼都有瞬间的失焦:“咳咳咳!”
“楠清。”倪若轻感受到盛楠清的恐惧,看见盛楠清身体的颤抖,所有的戾气都消失了。
倪若轻慌忙爬起来,没有再压着盛楠清的身体,她扶着盛楠清坐直身体,紧贴着盛楠清坐到了沙发上,恐吓渐渐变成哀求,猩红色的鬼眼一点点褪尽血痕,可怜柔弱的泪珠沾满了眼眶:“求求你,别离开我。”
倪若轻眼尾泛着极浅的红,压抑又克制的低泣比恐吓的声音更能抓住耳朵。
可她刚刚……拒绝了自己调换位置的诉求。
盛楠清捂住了倪若轻的眼睛,感受着眼睫贴住掌心颤动。
她轻呼出一口气:“妈妈,你不想吻我了吗?”
倪若轻抓住了盛楠清的手腕,牵引着她的手慢慢滑落,直到唇瓣完全贴合手心,落下温柔的吻痕:“楠清,我比任何人都想吻你。”
柔嫩的唇瓣比花瓣更鲜嫩,落在手心会残留水珠。
盛楠清感觉手心有点痒。
她抽回手,盯着倪若轻的唇走神:“那您不该是我的妈妈,而是应该成为我的爱人。”
倪若轻眼睫快速眨动,终于明白了盛楠清突如其来的称呼转换,可她更加不懂了:“楠清,不是你喜欢这样称呼我的吗?”
“……”盛楠清抿了抿唇,称呼是她想要的,她会想霸占所有亲密称呼,可身份的转换需要一个郑重的仪式,只有倪若轻才会绕到被遗弃方面去,当然她没有计较倪若轻不懂这份仪式感,默默将最错误归为了自己:“我忘了。”
倪若轻明白了盛楠清的真正意思,刚刚的怨气都消失了。
她贴住盛楠清,身体朝着盛楠清怀中歪斜。
盛楠清看着身体自然朝着她倾斜的倪若轻,指腹贴住倪若轻的侧脸,轻轻摩挲一下:“妈妈,你对我的爱,应该会和我对你的爱一致的对吗?”
倪若轻靠住盛楠清的胸口,微微抬起一点视线,红痕未消的眼睛脆弱而坚定:“楠清,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盛楠清低唇咬住了倪若轻,轻轻咬过一口,才说:“我想要你对我永远贪婪,永远含着欲望,永远……”
要求被热烈的吻截断,倪若轻压制许久的贪婪,在得到讯号的瞬间被点燃。
她咬住了盛楠清的唇,尽情地将自己奉送。
湿润会在唇边晕开阵阵热,纠缠的呼吸会逼迫唇瓣泛起更深的艳色。
牙齿会被软嫩推开,舌尖会触碰到软香,她们会在品尝美味的同时拥抱。
呼吸一点点被抽空,唇才慢慢拉开距离。
甜丝丝的味道还缠着舌尖,盛楠清的呼吸都被芳香占据。
她静静凝望着倪若轻的唇,感受着倪若轻的指腹贴合皮肤慢慢滑动,一点点摸到颈侧,滚向颈窝和抚摸锁骨,耳边是倪若轻真挚温柔的声音:“楠清,我本来就会这样爱你。”
永远贪婪,永远会有欲望升起。
倪若轻不觉得自己能够放下对盛楠清的渴求,盛楠清会暗暗计较枷锁消失了多少。
她伸出手贴住了倪若轻的心脏。
那里不该有心跳的,可盛楠清能够感受到跳动。
越来越急的心跳,仿佛下一瞬会从胸口挤出,那是真切爱意的宣告。
盛楠清逐渐有点不满足这样的感受心跳,指尖凝聚的阴气会在撕开鬼衣撕开一道足够手掌爬进的口子。
指尖会顺着裂口挤进去感受心跳,会在发现还有阻隔的时候,再次摧毁挡路的石头,直到够到粉红的心脏连接器,完全贴合心脏跳动的频率。
面对美好和柔嫩,盛楠清被勾起了描绘的冲动。
手指会成为画笔,轻轻勾勒过于柔软的连接器,反复试探连接器微硬芯片的位置。
裂口被认真工作的绘画笔撑开,仅仅容纳一只手工作的阀门被彻底打开,露出了比雪更白的工作地,以及连接器的全貌和位置变高的芯片,画笔细细扫过芯片,芯片的位置还在增高。
盛楠清仔细观察着这一幕,眼底有着满满的探索欲。
她不是熟稔工,对新岗位还有点陌生。
微微被绯色撞到迟钝的大脑,逐渐产生了更深的思考,更换画笔会不会将芯片抬得更高。
盛楠清不一定有勤劳的美德,但她一定拥有面对爱人极力表现的品格。
画笔被更换了。
更湿更软的笔尖比原本宽厚,唯一的缺点是要低头,需要眼睛都贴近连接器才能靠近,还会让连接器沾上浸水的风险。
盛楠清只能更小心一点,也更加细致一点。
确定湿痕不会钻进连接器,围绕着外围打转,努力将芯片抬高。
“楠,楠清。”
柔美的呼喊混合着颤音,这是对画工细致表现的最高赞扬。
盛楠清竖着耳朵,仔细倾听着表扬。
捕捉到细微低|吟的瞬间,耳边响起了最滚烫的音符。
这是对她认真态度的赞扬,也是对她的一种陪伴,辛勤工作的人需要有细碎的音乐相伴。
画笔沾染了音乐的气息都会变得更湿,染色的范围会变得越来越广,连接器尺寸选定并没有完全贴合心脏,随着画笔勾动会被蹭得晃动,颜色也会悄然发生改变。
盛楠清欣赏着连接器的变化,不断扩展着工作。
她是个表现者,当然要尽力做到最好。
晶莹的汗珠是工作留痕的一种表现,颜色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湿的连接器也是工作留痕的体现。
盛楠清逐渐演变成了勤劳者,她越来越着急让汗水洒落,越来越想让芯片改变颜色和位置,等着芯片抬到不能再高的位置,工作的沙发早已被水痕沾染,空气中都弥漫着香甜的气息。
甜丝丝的味道会被湿滑推进口腔,那是对辛勤者最好的投喂。
可惜紧跟着的不是更多的香蜜,而是被浪潮冲|软,渐渐闭合,试图关闭的地下密室大门。
盛楠清推了推雪白修长,笔直纤柔的两扇门:“妈妈,你在拒绝我吗?”
脑袋被轻轻捧住,鼓励在耳边轻轻响动:“楠清,不要停下来。”
关门是本能,挽留也是。
倪若轻觉得再不会有人比她更爱盛楠清,而盛楠清需要反反复复确定答案:“妈妈,你明天也会继续爱我的对吗?”
“当……然。”
坚定的回答被|撞得细碎,听起来多了些妩媚,少了些真情。
画笔没有再继续勤劳,它停了下来。
贴着连接器,重新发问:“妈妈,你以后也会爱我吗?”
心脏的频率会传给最想感受的人,温热的吻会裹挟着温柔,落到最柔软的耳垂:“宝宝,我很爱你,永远不会变。”
第53章 阳街
捆绑爱意的倪若轻只爱盛楠清, 挣脱爱意枷锁的倪若轻有着美好的品德。
她没有食言。
获取自由也依旧偏爱盛楠清。
阴官位彻底亮起没有让盛楠清失去爱人,反而让她再没有机会质疑爱人的真心,质疑那份感情是枷锁在强加, 盛楠清将分开的月游神令牌递给了倪若轻, 可以凝望到的还是那双温柔的眼睛。
品尝许多次的甜味会顺着视觉侵占味觉, 盛楠清目不转睛地看着倪若轻的唇。
火热的目光会成为鼓励,唆使着倪若轻朝她靠近。
她们早就突破了负距离的界限,倪若轻再也不需要压制对盛楠清的那份贪欲,在接收到眼神的瞬间主动吻上盛楠清也是情理之中。
虽然完整变成阴神的盛楠清已经可以品尝鬼魂的食物, 但她还是将自己视为只能品尝到倪若轻给予甜味的味觉缺乏者,将倪若轻视为她唯一的美味, 理所应当地品尝倪若轻的味道。
其实阴神不需要空气, 也不需要呼吸。
可倪若轻还是觉得唇舌交缠间,呼吸完全被掠夺,胸腔攀升起阵阵浮热。
倪若轻没有逃开这个让她逐渐失控的吻,她坐到了盛楠清腿上,手掌主动贴近盛楠清胸口的纽扣,还没打开一道缝隙,阴官令先一步亮了起来。
“妈妈。”
盛楠清急忙抓住了倪若轻的手腕, 示意倪若轻去看那两块同时亮起的阴官令。
倪若轻收回手, 用手贴住心口, 试图压住浮热。
盛楠清将坐到她腿上的倪若轻抱到了沙发上,拿起那块属于自己的夕游神令牌, 又瞥了眼倪若轻的阴官令,两块牌都闪动着象征正阴官召唤的金光, 而弹出来的名字是阎桃。
盛楠清没想到她们的阴官令刚刚能够正常联系同事,先迎来的就是冥王, 不过她还是很快就接收了阎桃的讯号。
阎桃的影像很快就投映了出来,她还坐在办公桌前阅读新世界加入的,过于庞大的生命名单。
见自己的讯号被接通,也只是匆匆抬头交代了一句:“你们回冥府之前,去一趟鬼市阳街吧,我已经让程阑依过去引你们了。”
盛楠清有点懵:“为什么?”
阎桃垂下视线,一边批阅名单,一边跟盛楠清说:“阳街关家替冥府做了不少事,一直是冥府在阳间的使者,你和若轻的主要工作内容就是游走在阳间,应该认识一下关家的人,另外……”
阎桃的声音停了一下,重新抬起了头:“你身上那个……也该去见见她的老朋友。”
盛楠清反应了一会儿,才悟过来阎桃在说系统。
阎桃没有跟她们聊太久,她并不清闲,连说话的同时都在忙工作。
盛楠清答应去鬼市以后,阎桃就挂断了讯号。
影像消失的瞬间,倪若轻靠了过来。
盛楠清抱住倪若轻的腰,轻轻咬住她的下唇,却不深吻:“妈妈,待会儿程差人可就过来了,你怕不怕被看到?”
她在刻意逗倪若轻,想看她害羞的一面。
倪若轻眼尾浮着绯色,伸了伸手好像准备推开她。
盛楠清抓住倪若轻的手,将她手压在了沙发上,抵着她埋进唇间尽情品尝甜味。
倪若轻只有短暂的挣扎,很快挣扎开的手就要伸过来抱盛楠清的脖子。
盛楠清在被抱到以前松开了倪若轻,顺手将倒在沙发上的倪若轻拽了起来,倪若轻眼睫颤了颤,还没思考清楚盛楠清要做什么,眼睛就看到了盛楠清拉远了跟她的距离,神态自若地整理好了被她蹭散的衣服。
她端正地坐在沙发边角,好似从未吻过倪若轻。
“楠清。”倪若轻幽怨的目光递过来,泛着红的眼尾更红了点,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水珠坠落。
盛楠清乖乖坐了回去,身体紧贴着倪若轻,手臂圈住了倪若轻腰肢。
倪若轻还是很好哄的,只轻轻瞪了眼她。
香软的吻再次送到了唇边,盛楠清浅尝了一口,噙着笑凝视倪若轻:“妈妈,程差人待会儿真的会来。”
“……”
倪若轻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继续亲盛楠清,她靠在盛楠清怀抱安静地坐着。
等待着带着冥王指令,要将她们带去阳街的程阑依。
客厅里安静了下去,盛楠清的大脑也开始快速运转。
阎桃知道系统并不奇怪,毕竟规则意识主动朝她提供了全部记忆,奇怪的是阎桃将系统形容成了她前任宿主的老朋友,这意味着阎桃认可系统是作为生命体存在的。
她也一直知道等到善缘系统0401意识凝聚出魂魄,盛楠清也会把善缘系统0401送去冥府投胎。
作为灵异世界的主宰者,阎桃似乎不该轻易接受本身不算生命体的系统数据进入轮回,但阎桃自始至终都是默认可行的态度。
想起阎桃极为在意功德,盛楠清觉得她应该抓到了线索:“系统,你给我讲讲你和你前任宿主的事吧,你们是不是在这个世界做了不少好事?攒了不少功德啊?”
【宿主,这个世界的主体是本大女主灵异文,女主关季月家里世代都是捉鬼师,因父母家人都被邪祟所害,哪怕祖上跟冥府合作紧密,她也一直坚信所有逗留人间的邪祟都是恶,所以前期对鬼和阴差的态度都特别差,后来才慢慢好转】
【前任宿主来到这里的时候,刚好是在前期剧情里,她赚取善缘值的主要方式是帮助鬼,所以原女主前期很讨厌她,不过前任宿主是个很善良真诚的人,一次偶然的机会让她打动了女主,成为女主的义妹,她后面修补了女主和冥府的关系,还抓出了冥府的背叛者……冥府差点易主,她和她的妻子也有出力】
“妻子?”
系统0405没有刻意放大它前宿主的功绩,也没有提起它自己对故事的帮助。
可只要仔细想想自己前期境遇就知道系统的功劳,毕竟它那位前任宿主是真正的穿书者,获取的所有能力都是从系统这里得到的。
阻拦了冥府易主,等同于拯救过世界,那阎桃的态度就不奇怪了。
她们能一点阻碍都没有,就被完完全全接纳除了阎桃本身对生命的尊重,应该还有系统在这个世界有历史成绩的功劳。
“系统,谢谢你。”
盛楠清是真诚道谢的,系统居然有点不好意思。
它出现了短暂的卡顿,很快就绕开了盛楠清极为反常的煽情,为此还主动提起了前宿主。
【宿主,说起来我前任宿主跟你一样都没有激活我赠送的卡片】
盛楠清想起那张没激活被她掰断的卡片,心口突然涌出了强烈的好奇:“她也有鬼母卡?”
系统回答她的速度很快,只是答案跟盛楠清预想的不同。
【不,她的是鬼妻卡】
“……”盛楠清有短暂的沉默:“你给她送老婆?给我送妈妈?”
系统没有发现盛楠清的语气不对,可能因为马上要去见前宿主了,它对过去难得产生了回忆欲望。
【对啊,不过我那时候第一次出任务,还没有足够的善缘值升级,所以前宿主的是体验卡,还只能从原本世界召唤鬼王,然后通过卡片来短暂控制鬼王,不过她跟你一样没用上那张卡片,我们招来的鬼王好像一开始就很喜欢她,卡片没激活也一直跟在她身边,当她的妻子】
一样吗?
盛楠清觉得不太一样,不过她没有去和系统争辩,也没有打断系统的讲述。
系统那天说不想见前任宿主大概是说谎了,不然怎么会在确定盛楠清要带它去阳街以后变得话多起来呢。
不,善缘系统应该没有谎言设定。
大概是程序规定着系统在脱离宿主后停止回忆,只是程序是死的,但具有生命特征的系统会有情感。
盛楠清是个小气鬼,但她不排斥系统回忆前宿主。
因为她知道某一天,系统大概也会这样怀念她。
自从角色全部自由以后,本来就不爱插话的系统变得更加沉默,盛楠清只有偶尔能听到几声电流划过,程序运转的声音,随着原本的角色都获得自由,那些背负执念将自己葬送的拯救者也渐渐拥有了魂体。
随着她们灵魂逐渐完整,系统0401的意识也获得了解脱,它会在不久后凝聚成生命,而那时候……0405可能就要离开了。
盛楠清没有忘记系统说过的话,它会在确定宿主拥有家人、爱人、朋友,彻底拥有幸福以后解绑,因为还有更多惨死的人需要它给予一个重生的机会,她之前以为系统没有机会离开,会永远陪伴她的,可现在不一样了。x
正如程阑依说的,系统那套品格标准太高,她们预计的孤独没有发生。
她不仅拥有家人、朋友和爱人,甚至还拥有了专属的职位。
盛楠清没办法欺骗自己,硬说自己现在不幸福,她知道等到善缘系统0401聚拢出一个灵魂。
系统0405就会离开,那是系统的规则和坚守,她没有理由阻拦。
盛楠清还没尝过离别的气息,但她已经嗅到了秋风吹拂落叶,略带悲凉的气息。
她不是一个完美灵魂,但也经历这么多,也学会了尊重朋友。
不只程阑依是她的朋友。
系统也是。
程阑依来得还算快,北城游魂是很混乱,但这段时间有盛楠清和倪若轻的帮忙,还有冥府有意安排的捉鬼师过来,程阑依的任务已经消减了不少,不然也不会有时间带她们去阳街了。
之前因为阴官令还在拆分中,阎桃没有对外公开冥府多出两位阴神的事,现在盛楠清阴官位已经正式亮起,不需要公开,冥府在职人员都有所感应了,更何况阎桃通知程阑依过来时说清楚了情况。
程阑依比从前相处客气了许多,对着盛楠清也用起了尊称:“大人。”
盛楠清喜欢了被叫名字,突然听到这声大人还有点不适应:“程差人,我们不是朋友吗?”
程阑依想了想,将称呼改成了:“盛姐,倪姐。”
……
其实盛楠清和现在的倪若轻都才诞生几个月,她们完全崭新的生命体,按照年龄她们该喊程阑依姐姐,但程阑依非要给一个较为尊重的称呼,盛楠清也只能硬着头皮收下。
喊姐总比大人要亲近点。
盛楠清很珍惜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尤其是程阑依点醒过她和倪若轻。
程阑依也是很珍惜她们的。
她是改了称呼,但没有就此拘谨起来。
领着盛楠清和倪若轻去阳街的路上,又跟盛楠清和倪若轻说了不少内情。
如果是在阴间,她们想进入鬼市,直接用牌子就好。
在阳间的要进鬼市就得遵守活人规矩,寻找连接鬼市通道,不过这也不难,阴官令和阴魂牌都能给出指引。
寻找阳街的路上,程阑依也简单跟盛楠清和倪若轻说了一下阳街的情况,冥府虽然对阳街有监管权,但因为之前那个镇守阳街的阴帅背叛了冥府,还坑害了阳街,冥府对阳街依旧有监管权,但阳街最高话事权其实在关和堂。
关和堂最开始是由关家建立,而关家是初代孟婆的后人,也是冥府长期合作的捉鬼家族,不过经过多次浩劫,现在的关和堂只有关季月一个真正的关家血了,其余几个生活在关和堂的人都是外来者。
分别是保家仙山茶花妖关雪,关季月的义妹,系统前任宿主靳半薇,靳半薇的妻子任桥,还有任桥的外婆殷姝和外婆的爱人。
别看现在的关和堂一共六个人,但实力其实比关和堂巅峰期还要强。
关雪忽略不计,关季月是个顶尖天才,靳半薇是个满级纸扎师,任桥以前是天生仙人命的神仙骨,殷姝是当代手段第一巫师,殷姝的爱人曾经是由佛门舍利子衍生出的灵,绝对的实力再加上前任阴帅在阳街遗留的黑历史,镇街阴帅在阳街话语权都弱于关和堂的人。
当然她们很尊重冥府的决策权,基本上有事都会邀请镇街阴帅冷姒清商议,但冷姒清其实没那么爱管事。
冷姒清当年突然转岗,冥府就有流言说她想躲懒。
程阑依能看到的情况也差不多,毕竟她和靳半薇也算有旧交,所以来往阳街也算频繁,她就怎么没看到过冷姒清管那些妖怪的闲事。
比起处理阳街那些妖的纠纷琐事,冷姒清似乎更爱管冷湘影的业绩和战力排名。
一直以来阴差活动在阳间,求援信号都是优先散到有巡视阳间责任的游神那里,但自从冷姒清调任阳街,身为正阴官也可以游走在阳间以后,冷湘影就成了个例外。
因为冷姒清常把不希望冷湘影死挂在嘴边,冷湘影的遇险信号永远会第一时间送往冷姒清那里,所以冷湘影这些年战力排名是越来越高,上个月已经排进前三了,但真正本事有多少至今是个谜。
幸好阴差战力排名和业绩都跟福利待遇无关,也就是名声会好听点,对懂行的沾阴人震慑会强点,不然冷湘影这个过于肆意的关系户恐怕交不到朋友……
盛楠清听着程阑依吐槽那位将她坑到北城的好同事,关注重点难得抓住了更要紧的讯息:“程差人,那位阴官大人都会担心冷差人死去,你们阴差的死亡率很高吗?”
程阑依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活跃在第一线的阴差,她们不仅会接触到强大的鬼魂和妖怪,还会直面有坏心思的沾阴人,死亡率注定是不会低的。
盛楠清忍不住多说了一句:“程差人,你要是遇到危险,一定要找我和妈妈。”
对于盛楠清和倪若轻来说,程阑依才是冥府第一个接纳她们的鬼。
如果某天得到她的死讯,她应该能品味到难过的情绪。
盛楠清再次张开口,语气更加郑重:“程差人,请不要死。”
摆脱只爱盛楠清设定的倪若轻也有了朋友的概念,她追随着盛楠清,附和着:“程差人,请不要死。”
程阑依有点意外地看向盛楠清和倪若轻,说实话程阑依不是那种很会回应热情的性格,之前对她有着提防和疏离的盛楠清和倪若轻反而让她相处得很舒服,这样在意她生命的盛楠清和倪若轻,她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从前陷在仇恨里的她,心中只有怨和往上爬,获取力量的决心。
挣脱开仇恨以后,她有很长时间都陷入了迷茫。
程阑依一直不知道靠着恨意生存的魂没有了恨,往后余生该靠着什么执念留存在这个世界,所以她一直待在冥府反反复复修炼,偶尔在阳街冒个头,原本管辖的城市也被其他阴差接管了。
要不是冷湘影到处替她美言,半强迫性地将她送到了北城,她说不定依旧躲在冥府。
冷湘影是坑了她,但也逼她走了出来。
其实她不该陷入迷茫那么久,答案其实很简单:执念并不是她的必需品。
抛开仇恨和过去,她本身也是热爱阴差这个岗位的,繁杂的工作会让她感到疲累,但一只只鬼经过她的手被送回冥府,更多的好像是成就感,她本身就是个十分要强的性格,完美地结束工作能够让她品味到愉悦,而且她的世界从来就不是只有仇恨,还有愿意帮助她的同事和打交道频繁的捉鬼师,不算温和却很在意下属的领导,以及愿意为她付出的朋友。
无论是早就认识的冷湘影,还是刚刚认识不久的盛楠清和倪若轻,她们都是很优质的朋友。
哪怕本身性格不算很好,也会珍惜朋友的生命。
程阑依没有拒绝这份真心换真心,得到的好意,她含笑点了点头:“我会的。”
她带着盛楠清和倪若轻继续往前走,走出去一段又想起了比较重要的事:“冷湘影生前是沈国的公主,为了记住沈国,她一直让大家都喊她沈差人。”
程阑依一边跟盛楠清解释着,一边想起了冷湘影的行事作风,终究没忍住额外补了一句:“当然她很不像个公主。”
盛楠清和倪若轻都以为程阑依刻意补这样一句,因为她还在计较冷湘影将她送到北城的事,直到她们在阳街亲眼见到这位过于话痨,热爱自夸,还有点表演型人格的沈差人。
冷湘影的确不太像个公主,她并不端庄,也不高贵。
她见到盛楠清和倪若轻,先用好奇的目光绕着她们转了转,跟她们热情地打过招呼后就目标清晰地抓住了程阑依:“哟,这不是我们新晋关系户吗?”
冷湘影勾住程阑依的肩膀,冲着程阑依挤眉弄眼:“程阑依,听说你北城的活有一半都是两位大人帮你做的……两个正阴官帮你啊,啧啧啧,你这可比我关系硬多了。”
她阴阳怪气程阑依,盛楠清都听得不顺耳,程阑依却一副预料之中的样子,还抽空跟盛楠清和倪若轻解释了一下:“盛姐,我以前偶尔会这样说她,她只是说回来而已。”
“偶尔?”冷湘影捂住心口,一脸悲痛地松开了程阑依:“程阑依,你居然当着两位大人的面说谎,你那是偶尔吗?你是每次见我都要骂我两句关系户,要不是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们俩的友情早就破碎了。”
程阑依捂住了眼睛,实在是不想看冷湘影:“你好像记错了,我们以前没有友情。”
盛楠清都记得程阑依说过,她在摆脱仇恨以前是没有朋友的,几乎平等地厌恶着每个鬼,每个挡着她路的同事,但冷湘影这个当事人选择性遗忘了程阑依的过去:“程阑依,你脑子不好选择性失忆,我原谅你了。”
“……”
盛楠清以为冥府只有阴官画风比较奇怪,现在看来跟阴官走得近的阴差也一样。
接收到盛楠清诧异的目光,冷湘影显然有一套自己的理解。
她突然站直了些,挺了挺背脊:“大人不必夸我,我知道自己有情必记,有仇必报的品格特别好。” ?
她绝对没有任何要夸奖冷湘影的意思。
盛楠清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倪若轻,看到的是倪若轻比她还震惊的眼神。
程阑依放下手,看到的就是被冷湘影震住的盛楠清和倪若轻,她试图挽救冷湘影过于歪斜的风格:“冷湘影,你怎么又来阳街了?你b市最近很闲?还是姒清大人喊你过来的?”
程阑依提到冷姒清,冷湘影精神瞬间萎靡了。
完全没有了说笑的心情。
她耷拉下脑袋,左右摇晃两下,似在悲叹谁的命运:“姒清大人在拽着小狐狸试睡她研究出的新枕头,临时得到冥王大人通知你们要过来,临时找了我过来迎接你们。”
“胡悦喜又怎么了?”
“上次的气还没消。”
没有新账,还是旧账。
盛楠清暗自掐算着时间,距离她们遇见胡悦喜都过一个多月了,很难想冷姒清居然还在算那笔账。
倪若轻则是有点好奇:“新枕头?”
同为阴官她们对冷姒清也有点了解,她们知道冷姒清这位镇街阴帅为了合群也有在阳街做生意,她的店铺名叫梦缘,直白一点就是让人可以在梦中体验爱情,一个枕头的功效只有一天。
据说冷姒清是专门研究过花语的,绣着不同鲜花的枕头都能顺着花语展开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因为阳街活人大部分都是有准确购买物品的,再就是不小心误入的,很少会有对爱情有执念的,所以她的生意并不算好,但……枕头为什么在冷湘影她们对话中仿佛成了某种刑具。
冷湘影认真点点头:“昙花图腾的枕头,听胡悦喜的使用过后说,好像是会在梦里拥有温暖的家庭,一段极为美好的爱情,然后在瞬间失去所有,最后亲手斩断爱人的头颅。”
盛楠清摸了摸脖子,突然感觉有点凉。
倪若轻看到她的小动作,很认真地说道:“楠清,我不会斩下你的头。”
“妈妈,我知道的。”
“母女?”冷湘影摸了摸耳朵,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程阑依,冥王大人新下达的通知里面不是说月夕游神和日夜游神一样都是恋人关系吗?”
程阑依特别不想当着盛楠清的面,跟冷湘影讨论她们的感情,奈何冷湘影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正对上冷湘影对正确答案的渴求,程阑依无奈说了句:“山岁大人还喊仲岁大人长姐呢。”
“我懂了!”冷湘影恍然大悟,声音突然高了不少:“情趣!”
……
盛楠清怀疑冷湘影把她和倪若轻当空气了,这才能肆无忌惮地朝着程阑依追问她们的感情,可冷湘影并没有无视她们,她喊完就立刻变了副正经面孔:“大人,我带你们去店里吧,她们关和堂的人都在那。”
几人跟上了冷湘影,程阑依不太明白地发问:“她们在那干吗?”
“胡悦喜连睡三天新枕头了,半薇和任桥在劝架,关季月在看热闹,关雪……她这个保家仙一直都是任桥和关季月的挂件,外婆和佛灵前辈出去旅游了,一直都没回来。”
盛楠清还没走过去都已经能想象有多热闹了。
还没等她们走近,远远地就听到了胡悦喜抗议的声音:“冷姒清!我忍你很久了,你能不能算算你自己害我在梦里失恋多少次了!”
盛楠清和倪若轻走过去的时候,恰好看到一只狐狸呈抛物线被扔了出来,正好砸在了她们脚边。
紧跟着小狐狸出来的居然是个本不该见面的人——应宛棠。
应宛棠跑到胡悦喜身边,将她的狐狸身体拽了起来,有点郁闷地嘟囔:“师父,你好弱啊。”
没想到应宛棠真的成功拜师了,就是一个人跟着狐狸学本事,不知道会学成什么样。
盛楠清还没开始设想,胡悦喜就变做了人形,用力在应宛棠额心拍了一下:“你懂什么!她在正阴官里都是很强的,换一个正阴官,我肯定打得过!”
冷湘影翻了个白眼:“小狐狸,你吹牛也该有个度。”
胡悦喜听到冷湘影的声音就觉得生气,她被冷姒清反反复复折腾,主要原因还是她爱和冷湘影玩,冷湘影居然说这种拆她台的话。
她气愤地转头,然后就看到了两块阴官令。
正式上岗的阴官进这种冥府管辖地区都是会戴工作证的,盛楠清和倪若轻也将阴官令挂在了显眼的位置,正好被刚吹完牛的胡悦喜和刚听师父吹完牛的应宛棠看见。
应宛棠指了指盛楠清和倪若轻:“师父,又来了两个阴官。”
胡悦喜咳嗽两声,勾住应宛棠的脖子,压着声音说:“为师不是轻易得罪冥府的狐狸,你先扶为师回去。”
应宛棠扁扁嘴,斜了眼胡悦喜疑似摔断的狐狸腿:“师父,你其实一个阴官都打不过吧?”
“应宛棠!你还想不想学本事了!”
应宛棠闭上了嘴,主动背起胡悦喜往盛楠清她们来的方向走。
程阑依略感诧异地看了眼梦缘店门,转过头跟冷湘影说:“看来任桥她们调解矛盾成功了。”
冷湘影不太赞同地摇了摇头:“我觉得应该是小狐狸对新梦枕已经免疫了,她很有可能已经习惯在梦里杀爱人了。”
“这个也能适应?”
盛楠清感到不可思议,她仅仅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都无法接受。
她侧目看向倪若轻,倪若轻也在看着她走神。
冷湘影耸耸肩:“大人,每个人对爱情的需求都不太一样,胡悦喜没有真正拥有过爱到心底的人,对于胡悦喜来说爱情是可有可无的游戏,她每次都是一个剧本刚开始的时候鬼哭狼嚎,天天到处诉苦,重复次数太多之后就会免疫……梦枕折腾不到胡悦喜了,姒清大人折腾她也就到头了。”
“沈差人,你很了解我吗?”
冷幽幽的质问声从身后响起,盛楠清终于面对面见到了冷姒清。
近看她似乎更温柔一些,只能目光冷冷的,划过她们落到冷湘影身上的时候会软一瞬,但仅仅只有一声。
冷湘影捂着嘴变成了哑巴。
脑袋摇了摇头。
盛楠清不太明白冷湘影是认可冷姒清的疑问,还是否认,但冷姒清好像懂了,她并没有再继续跟冷湘影说话,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盛楠清和倪若轻:“很高兴认识你们,我的新同事。”
她看起来是热情的,但仅仅是看起来。
冷姒清身上有种半隐藏着的疏离冷漠,不是刻意针对某个人,而是她骨子里有份独特的倦怠慵懒,好像只有面对冷湘影的时候会不太一样。
当然她还是热情地跟冷姒清打过了招呼,毕竟阎桃说过冥府是她的家,阴官是她的家人。
“系统!”
略带惊喜的声音突然在意识脑海响起,盛楠清很确定自己没有幻听,她下意识地追寻声音的源头,很快有一个年轻女孩冲到了她跟前:“你好,我是靳半薇!”
甜软微糯的嗓音跟在脑海中响起的一致。
她就是系统的前任宿主。
世界融合和阴神的诞生都是属于冥府的秘密,阎桃只告诉了正阴官们事情经过,作为活人的靳半薇当然不会知道经过,但曾经的宿主是能感应到系统存在的。
靳半薇因为感受到了系统,满怀热切地站在了盛楠清跟前。
她似乎以为系统展开了新的历程,再打扰会是一种骚扰,没有再继续喊系统,只目不转睛地看着盛楠清,似乎要透过盛楠清看到系统的影子。
盛楠清唇角弯了弯,打量着靳半薇。
她和盛楠清想象的差不多,一张很干净漂亮的脸,亮晶晶的眼睛,素白的皮肤……她是系统真正筛选过的宿主,连长相都透着单纯善良的女孩。
胸口诡异地涌出了瞬间羡慕,盛楠清这一瞬在靳半薇身上看到了那些还在魂瓶里的灵魂。
当然羡慕很短暂,她不一定要那么完美。
残缺也可以拥有幸福。
盛楠清还是朝着靳半薇伸出了手:“你好,我是盛楠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