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
“那个家伙，是渣滓啊。”
雷利在说起迪斯科的时候，神色变幻莫测起来。落在茉莉身上的眼神里也带了一丝复杂，像是懊悔，又像是庆幸。
“迪斯科…他怎么了吗？”
茉莉被他的眼神看得不自在起来，连刚才软趴趴靠在窗台上的身板，现在都挺了起来。
雷利拳头撑着脸颊，歪着头看她：“嗯，你是想听贩卖人口方面，还是他和…”
“贩卖人口？！”
没等雷利说完，茉莉已经惊得快要跳起来了。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又反复跟雷利确认了两遍。
“他竟然贩卖人口？在岛上吗？”
“哪里的人口？”
“卖给谁？”
一连串的问题几乎同一时间扔向了雷利，让雷利应付不及，连忙伸手虚空压了压，让茉莉冷静点。
“别担心，现在他还不敢做什么的。”
这么惊人的消息，就算雷利让茉莉冷静点，她也冷静不下来啊。她拖着椅子往雷利的身边靠，凑近了来，满脸都是对雷利所言无法理解的表情。
先不说香波地岛的不远处就是马林梵多，岛上还有海军政府驻守，就算有部分区域确实不法分子比较多，那么那些可供贩卖的人口又是哪里来的呢？
她可没听说岛上的居民有失踪的事情…
雷利一眼就猜到了茉莉在想什么。她那双眼睛里什么都藏不住。
他挠挠头，想了想该从哪开始说起，毕竟真要说起来，这也是一件牵连甚广的事情。或许别让茉莉知道太多才好…
但不仔细讲的话，他又该怎么跟茉莉解释，才能让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迪斯科的恶劣本性。
雷利低头沉吟，刚想要和茉莉挑挑拣拣解释一番，却发现茉莉已经摸着下巴开始自我消化了。
她抱着胳膊，一副沉浸在自己思考中的样子，眼神还直往雷利的身上打转。
然后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一样，一拍桌子，上半身凑到雷利的面前，眼里带着探究。
“所以，你说担心我的交友问题——你去帮我打探过迪斯科的背景了？”
一个问句问出了肯定的语气。
茉莉非常笃定，雷利这么行色匆匆的样子，一定察觉到了迪斯科有问题，才特意跑去帮她打探消息了，打探到了以后马上就来告诉她，免得她被迪斯科伤害。
确信自己的猜测，茉莉眼里的探究慢慢变成了欣喜。
没有人能抵抗住有人这样悄悄地把自己放在心上。
雷利看着茉莉没说话，但茉莉已经放松地用双手托着下巴微笑着看他了。
两个人对视了数秒，还是雷利先退了一步。他“噗嗤”一下笑出声，整个人松了下来，像是身体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啪”的一下崩断了似的。
他抬手虚掩着半张脸，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雷先生？”
茉莉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只能就这么盯着他看，等雷利笑够了再来跟她解释。
好在雷利只是笑了几声，就缓了过来。他一边摆着手，一边说：“你想问我的只有这个吗？”
茉莉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她一见面就在好奇雷利这一裤腿的泥点子是哪来的了，只不过是现在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罢了。
“呵…”雷利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加轻松。
他向茉莉伸出手指，茉莉没有动，但眼神已经跟着雷利的手指动起来了，直到两只眼睛的焦点同时努力地聚焦在自己的眉心。
在那里，传来了轻轻的推感。
是雷利点了一下茉莉的额头。
茉莉：“？”
她一下没明白雷利的意思，于是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愣愣地盯着额头的手掌影子，然后又缓缓地看向他。
而雷利也保持着这个姿势，手指微微动了动，又在同一个位置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只是想问我这个。”
茉莉：“？”
这个问题刚才不是问过了吗？
茉莉感觉雷利很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这么说那个…唔…那个迪斯科？”
茉莉抬手抓住雷利的手指，把他的手拿开放到一边。
“你不是去帮我调查了吗？”茉莉指了指他的裤子，“这个就是证据，今天香波地全岛只有1号GR附近下雨了，你是去那找人打探情报了，我说得对不对？”
这次轮到雷利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裤腿，不自觉地动了动腿，才笑了一声说：“对了一半。”
“一半？”
“我今天确实去过那，但不是去调查那个家伙的。”雷利后退了些，翘起了腿，整个人坐得格外舒服。
他的胳膊搭在膝盖上，端起酒杯，神神秘秘地对她说：“我只是去见了一趟老朋友，这些也是在见他的路上沾上的。”
茉莉原本得意满满的脸一僵，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身体都跟着后仰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短短几秒后，不可置信变成了难言的尴尬。
有一种信誓旦旦地报了一个错误答案的羞恼感，让茉莉的脸颊迅速涨红，甚至想要把自己埋起来。
啊啊啊！她这是不是叫自作多情…？
茉莉顿感绝望。
她原本托着下巴的手，瞬间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趴在了窗台上，一副逃避的样子。
“茉莉，茉莉？”
雷利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但茉莉根本不想理会，只是自顾自地扭过头，假装没听见。
“哈哈哈哈…”雷利闷声笑了好几声，才伸手拍了拍茉莉的肩背。
“我只是说，这些痕迹并不是因为调查那个家伙留下的，”雷利说得到这顿了顿，“但并没有说，我没去调查。”
诶？
茉莉“欻”一下又抬起了头，眼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什么？”
和茉莉的急切相比，雷利倒是慢悠悠地端着酒杯继续给自己倒酒，镇定自若的样子。
“你刚才说什么？”
“所以我没误会？”
“你真的去帮我调查过迪斯科了？”
“而且是之前就去调查了？”
一连串的问题又砸到了雷利的头上，但雷利根本没有正面回答的意思。
他三指捏着杯口，在身前摇晃两下，才转过头认真地回答茉莉：“嗯，大概吧？”
等得焦心的茉莉：“？”
看茉莉瞬间呆住的样子，雷利又笑了。他今天的心情真的很好，总是在笑。
“茉莉，你太容易相信我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是骗你的？你也说过，我是个狡猾的海贼。”
雷利假模假样地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还带着担心。
茉莉震惊地抬头：“等等，所以你刚才是在骗我？！”
“嗯？”雷利干脆地摇头，“啊，那没有。”
茉莉：“……？”
雷利仰头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雷！先！生！”
“哈哈哈哈哈抱歉抱歉。”
“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听到茉莉对自己的评价，即使知道这只是茉莉和他的拌嘴，但也不妨碍雷利认真地思考起来。
然后，他得出了结论。
“不，茉莉。”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茉莉。
就像…忽然平静下来的大海一样。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
酒吧和迪斯科的交易终止了。
但促成这个结果的却不是在雷利那里知道了实情的茉莉，而是那个家伙自己。他竟然主动找了个借口终止了两边的交易，还爽快地赔偿了希尔达一笔违约金，然后就不知去向了。
根据雷利的推测，他多半是去了1号2号那种缺少管理的地方，但可以放心的是，他应该不会再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了。
茉莉猜是不是雷利去威胁过那家伙了，否则他怎么会这么好说话，自己离开了。毕竟以雷利的胳膊，怎么看都能一拳抡死那个细胳膊细腿的迪斯科，但雷利却否认了。
他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感觉迪斯科不会再出现而已。
一听就知道是假话。
但雷利不想多说，茉莉就也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不再多问关于这个人的事情。
不过，在这件事上，最为愤怒和懊恼的当属希尔达了。她自责地来和茉莉道歉了，表示是自己没有好好核查合作商的身份，差点让这种家伙借他们的店钻了空子，还让茉莉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冒着可能受到伤害的风险和他出去了一趟。
当事人茉莉倒是没什么感觉，她并没有损失。而且为了表示歉意，希尔达把迪斯科赔偿的他们的贝利和酒都给了茉莉，也算是另类的补偿了。
茉莉本来想拒绝的，但想了想自己这段时间确实为了迪斯科的事情遭了罪，所以这算是她应得的，便不客气地收下了。正好，那些酒还可以给雷利去。
之前雷利说他的老朋友来岛上了，茉莉就把一整箱的酒都给他拿去招待朋友了，现在这些酒刚好可以把送掉的都补上。
想到这，茉莉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在想，雷利的老朋友，那是不是就是他当海贼时候的同伴？
其实她有些好奇雷利曾经的海贼生活，如果有机会的话还真想见一见他的老朋友。
不过既然是海贼，可能也不太方便这么光明正大地跑来这？不然被附近的海军看到了，那将会是一个大麻烦的。
这么想着，茉莉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布鲁布鲁布鲁——”
就在这时，电话虫久违地响了起来。
茉莉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抖了一下，才想起来去玄关找电话虫。
“你好？”
【茉莉，是我。 】
茉莉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人就已经急切地打断了她，像是生怕她多说什么一样。
但就这几个音，茉莉还是听出来了电话虫的那一头是谁。
很熟悉，也很意外。
“雷先生？”
第42章
…
雷利会打来电话，这让茉莉非常意外。
先不说茉莉从来不知道雷利原来也有电话虫，她更想知道的是，他是怎么会有她的号码的？
茉莉两眼放空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虫，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刚才的谈话内容。
雷利刚才说什么？要做什么来着？
【茉莉，你有空来我这一趟吗？ 】
【嗯…如果可以的话，再带些食材过来吧。 】
哦对，要带些食材去找雷利。
“食材食材食材…”
缓过神来，茉莉赶忙到厨房里翻找起来。之前和雷利一起去集市采购的食材还剩下点，干脆这次一起带上好了。
茉莉一边数着剩余的食材，一边却在想雷利那不清不楚的邀请。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还是头一回，雷利主动邀请她去他家吃饭——虽然说的是带食材，但带食材的意思应该就是邀请她去吃饭？
就是这样的邀请着实有些奇怪了。
茉莉摸不着头脑，只能连蒙带猜地想着，可能是雷利家里没有食材了，所以找她带？或者…说不定是之前说的要在家门口打的烧烤架完成了，所以想给她一个惊喜，自带食材去烤着吃？
好吧，不管怎么想，都觉得雷利的说法很奇怪，可偏偏他的通话又挂得特别快，茉莉都没法多问两句。
算了，等见面了应该就都知道了。
茉莉这么想着，又跑去露台拿了两瓶酒，装进菜篮子里，准备一起带去雷利那。
…
骑着泡泡自行车，大概只花了20来分钟，茉莉便稳稳当当地停到了雷利的小木屋前。
许久没有来这，茉莉却感觉这里并没有多少改变，甚至连屋子后面那垒起的木料，都没减少多少，也不知道雷利到底有没有好好重修他的房子。
围着屋子转了一圈，茉莉果然在屋子外的小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烧烤架，里面还放着几块没怎么用过的木炭。
看到这个，她觉得自己的猜测似乎得到了验证。
雷利果真是约她来试用烧烤架的，幸好她带了不少适合直接上烤盘的食材，就是好像缺了点肉。
她拎着菜篮子，略过了木门，径直往雷利的窗台边走。刚把菜篮子往窗台上一放，她的手指便已经敲上了窗框。
“叩叩”。
“雷先生？我来了哦！”
“叩叩”。
“雷先生？”
“叩叩叩叩——”
“雷——？”
在连着敲了三遍还是没有得到应答后，茉莉收回手，静静地地趴在窗台上听了一阵。
然而，里面依然悄无声息，像是根本没人在家的样子。
明明是雷利喊她过来的，可他竟然不在家？
茉莉感到茫然。
她思考片刻，随手将菜篮子留在了窗台上，便又骑上了车，准备去周围转转，看能不能碰到雷利，顺便还能去鱼铺买两条鱼烤来吃。
有菜篮子在，就算和雷利错过了，他也会知道自己已经来了的。
这么想着，茉莉转头就往林子的另一头骑去。
雷利的住所虽然很僻静，环境也很不错，但就是离集市太远了，但凡想要去买点食材都提前想好。可能这也是雷利让她带好食材来的原因？不然中途缺了食材还真是有点麻烦。
不过这里也有好处，比如一路上都是绿色的风景，比如骑出去没几分钟就是美丽的大海，再比如，沿海还能看到奇怪的会走路的八爪鱼正牵着人类爸爸的手。
…？
会走路的…八爪鱼…牵着人类爸爸的手？
等等？会走路的八爪鱼牵着雷利的手？ ！
“吱呀——”，自行车紧急刹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茉莉的刹车压得实在太急，以至于她自己都差点被惯性甩下车。
“雷？！”
根本来不及停稳自行车，茉莉一脚点着地，嘴上已经惊呼出声了。
她颤抖着手，满脸惊惶地指着雷利的方向，甚至不知道该先从哪里开始惊讶。
“哦，茉莉，你来了啊。”
比起茉莉惊魂未定的样子，雷利镇定自如。不只是他，他旁边的小章鱼也很自然，举起了两条手臂跟茉莉打招呼。
“哦，茉莉，下午好啊！”
那样子和雷利倒是如出一辙。
茉莉：“……”
她的嗓子眼像被一大口蜂蜜堵住了，粘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用艰难求问的眼神盯着雷利，期待他能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至少告诉她，为什么章鱼会说话！
雷利牵着小章鱼的手，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边走边和茉莉介绍：“他是小八，我的朋友。”
看茉莉还是一副状况外的复杂表情，雷利挑了挑眉，伸手将她从单脚点地跨在自行车上的别扭姿势中解救下来，顺便帮她抓稳了自行车。
“小心。”雷利拉着茉莉站到一边，自己接替了推车的位置。
小八也很自觉，看雷利扶着自行车，他就拽着一个比他个子还要大的鱼篓，绕过还在震惊地盯着自己的茉莉，走到了自行车的另一边。
说真的，因为注意力全在小八的身上，茉莉这才注意到原来他们的身后还有这么大个装着海鱼的鱼篓在——所以他们这是去抓鱼了？
等等，现在最应该解决的是这个小八的问题吧！
看着已经走到自己附近的小八，茉莉下意识就要往另一旁的雷利贴近一些，手也不自觉地揪住了雷利的斗篷。
感觉到了轻微的扯动，雷利不经意间一低头，看到了茉莉的小动作。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脚下一动，便悄然和茉莉换了个站位，自己卡在了两人之间。然后抓着自行车的把手，推着车往小木屋走去，让自己和自行车就像天然屏障一样，隔开他们，给他们一个安全的聊天距离。
当然，这段距离也主要是为了给茉莉。
“茉莉，你一直住在香波地，那你应该听说过海底的鱼人岛？”雷利轻笑着给茉莉抛出提醒。
果然，一听到鱼人岛，茉莉的眼神变了。她抓着雷利斗篷的手，直接抓上了他的胳膊。
“雷先生，你是说…你是说他…？”茉莉拽着雷利的胳膊把他得低下头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询问。
“嗯？我吗？我是鱼人哦！”
然而小八的耳朵很灵，茉莉的悄悄话下一秒就被他听见了，还要指着自己直白地看向茉莉，满脸自豪地举起了自己的六条胳膊。
“六条胳膊啊…”即使一眼就能看出他有六条胳膊，茉莉还是无法克制地又数了两遍。
雷利觉得现在的情况很有意思，不管是左边的小八，还是右边的茉莉。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在收获了两边同时投来的好奇眼神后，又连忙收起了笑。
“唔，总之应该就是你想的那样。”雷利看着茉莉，对着小八偏了偏头，肯定了茉莉刚才未说完的猜测。
也不能说是猜测了，毕竟小八这个样子站在他们的面前，根本不用猜，也能想到他的身份了。
“你以前没有见过鱼人族吗，茉莉？”
比起茉莉，小八表现得自然多了。他的身高还够不着自行车，隔着自行车和茉莉说话又有些费劲，干脆跳到了自行车上坐下，伸长脖子好奇地盯着茉莉看。
可能因为小八怎么看都还是个孩子，孩子有孩子天然的感染力，在一开始的惊讶过后，茉莉对小八也很快放下了戒备心——虽然中间还是隔着个雷利。
她弯下腰，一边打量小八，一边说：“我只听说过鱼人族和人鱼小姐，但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鱼人…”
“是吗？那你可以好好看我。”
小八大大方方地举起六条胳膊，做出一副展示自己的姿势。
一个孩子都这么大方，茉莉当然也不好意思躲在雷利的身后了。她慢慢从雷利的身侧走出来，又一点点挤到了雷利的里侧。
雷利被她这么一挤，只能用别扭的姿势抬着胳膊，一边稳住自行车，一边要给茉莉和小八的初次接触留出足够的空间。
“你是叫小八吗？”
“是哦。”
“可是你只有六条胳膊，却叫小八？”
“我想我还有两条腿。”
“…对不起。”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那你为什么叫茉莉？”
“可能因为我妈妈很喜欢茉莉花？”
两个人的聊天天南海北，但却莫名地能聊起来。随着两人聊天的深入，雷利身在中间的位置也被挤占得更为厉害。
他不得不松开左手，让茉莉可以站到里侧，自己则是别扭地用右手去抓自行车的把手，为了防止自行车不稳，将小八摔下来，他只能右手抓着车把手，左手扶着坐垫。
于是，在不经意间，便就这么将茉莉了困在自己和自行车之间。
茉莉和小八聊得起劲，根本没注意到雷利的姿势变化，雷利看起来也不想打扰他们的兴致，便一声不吭地接受了这个难受的动作，配合着茉莉的步速，继续艰难地推行自行车。
但这个姿势太难把握了，只维持了没几分钟，雷利便无奈地停下了推车的动作。茉莉自然也撞上了他的胳膊，被迫停了下来。
然后，抬头询问地看向雷利。
雷利看了看他，又看看坐在车座上的小八，忽然提议道：“唔…茉莉，不然你抱着小八坐着？”
雷利这么一说，茉莉自然明白过来了。她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慌乱地想要从雷利的包围圈里钻出去，一边小声说：“我去另一边…”
茉莉是想去另一边和小八聊天的，但没等雷利让开位置，小八已经率先爬到了车座前的车篮里。
“茉莉，你坐这里，我坐这里。”
他指了指车座，让茉莉坐上去，又指了指车篮，表示自己坐在这也很好。
小八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看起来和茉莉聊得很高兴，还不想停下，而且觉得自己的提议特别好。
“茉莉，快坐上来！刚才说到哪了？对了，泡泡公园是不是还有过山车！”
茉莉一下不好拒绝他。她只能求助地看了雷利一眼，在得到雷利支持的眼神后，便又坐上了自行车，收起腿踩在车横杠上，继续和面对她坐在车篮里的小八聊起来。
没有了阻碍，雷利推车的动作都变得顺畅起来，眼神也悄悄落在了身前的茉莉身上。
她聊得很高兴，已经完全不见刚才的惊惶了。下午的太阳仍然有些烈，照在茉莉的脸上，亮得她眯起了眼。
雷利微微侧身，将那一点光全部挡了下来。
“呵…”
一声笑从他的唇缝间钻了出来，引来了茉莉询问的目光。
“嗯？不，没什么。”他摇了摇头，撇开脸，推着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去。
一个人类，一个鱼人，两边可以聊的东西太多了，只需要起一个话头，便根本顾不上旁边的人工载具雷利了。
但雷利却很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莫名温馨的感觉。
他推车的脚步，似乎变得更慢了些，连呼吸像是怕打扰这个气氛一般，变得更轻了。
也就在这时，小八忽然问：“茉莉，那你是雷利的女朋友吗？”
雷利：“喂，小八！”
茉莉：“…雷、利？”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第43章
…
“雷利…？谁？”茉莉低声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呜呜呜，雷…唔！呜！呜！”
然而，她的问题根本没有得到解答的机会，就被小八的声音盖了过去。
因为小八口出惊人，雷利顾不上其他，干脆利落伸长胳膊。一手抓着自行车坐垫，另一只手飞快地揪住了小八的衣领子，然后把他从车篮子里拎了出来，把他整个脑袋都捂在了自己的胸口。
小八的六条胳膊都快速摆动着，试图挣脱雷利这令人窒息的桎梏，但别说六条胳膊了，就算他有十六条胳膊，也不可能和雷利抗衡的。
很快他就没力气了，只能乖乖地趴在雷利的肩膀上，两眼冒星星地休息。
“好了，小八，现在聊完了，等下就没得聊了。”雷利颠了两下小八，让他趴得更高一点。
小八挣扎着反驳：“才不会、没得聊…我还有好多要说的…”
“是是是，等下再说吧，你也稍微休息一下。”雷利连忙拔高了嗓门压住了他的话，“就算你不累，茉莉也累了。”
听到这话，小八才勉强安分了下来，趴在雷利的肩头，乖乖地用四条胳膊抱住他，两条胳膊用来抱胸表示不满。
小八安静了，但雷利脸上的严肃和懊恼却迟迟无法褪去。他的余光落在了若有所思的茉莉身上。
雷利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又悄然吐了出去，这才转过头看向茉莉。
“茉莉，小八他刚才说的…”
“雷利是在叫你吗？”
两人再次同时开了口，然后又一起安静下来。
很显然，即使雷利想要找些借口糊弄过去，也来不及了。茉莉分明已经清楚地听到了在小八嘴里吐出的那个陌生，但又莫名熟悉的名字。
雷利。
看出雷利脸上难得一见的急躁，茉莉以为他是在意小八说的“男女朋友”问题，于是利落地一抬手，给雷利一个安心的眼神。
接着又露出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小八只是误会了，我当然不会在意小孩子的话。”
一个孩子而已，她没必要去和他争论这些问题，估计小八自己都还不知道男女朋友的意思是什么吧。
但雷利听到她堪称及时的解释后，却一点也没有被帮忙解围了的高兴样子，相反的，神色还变得沉郁了不少。
然而，茉莉此时的注意力还在小八身上，并没有注意到雷利的变化。
她指了指小八的背后，才给雷利匀了一个眼神：“我只是好奇，刚才小八叫你…雷、利？”
雷利的嘴角在这一刻再也克制不住地崩成了一条线。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茉莉的反应——茉莉在偷瞄他的脸，看起来是想抓住他的表情变化。
虽然茉莉是在偷瞄，但在雷利看来，这样的小动作和直接盯着他根本没什么区别。
她在盯着他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在想“雷利”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含义吗？在想接下来要怎么全是而退？会是在给他找能说得通的理由找借口吗？
她在…害怕吗？
雷利很难不这么猜想。
毕竟他听得很清楚，茉莉刚才的声音里都透着没由来的小心翼翼，她很不安，就像是心脏飘浮在半空中的那种不安，连同嘴里吐出的“雷利”这个名字，都轻得像是呼吸声。
不用多想，雷利也能猜到茉莉的想法，无非就是……
可唯独现在这种时候，他一点也不想猜到茉莉心里的想法，也不想去想她的想法。
只是他控制不住。
大脑像是坏了一样，耳朵里不断地响起茉莉质疑的声音，就像是在为之后的事情做预设。
雷利忽然很想笑，可反应到脸上时，却只是僵硬地扯了两下嘴角。
“雷先生…？”
茉莉压低的声音响起，这是催促的符号，是来逼着雷利面对马上要发生的事情的。
他嘴张了张，似乎是想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可是，到最后他还是硬生生将卡在喉咙口的一些话又咽了回去。
然后，迎着茉莉充满探究的眼神，雷利轻轻点了点头。
“是，”他的视线紧紧盯着茉莉的反应，似乎生怕落下那一丝细微的变化，“雷利…”
“是我的名字。”
短短几个词组成的一句话，在面对茉莉说出来的时候，却让他顿时觉得如释重负。
可这种感觉的存在只持续了短暂的数秒，便又重新变成了巨石，严丝合缝地压在了他的胸口。
对于雷利的话，茉莉一时没有给出反应，只是低下了头，捏着下巴思考起来。
而这样的安静，不知道让雷利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分明只有七八秒，雷利却觉得过了许久，久到他握着车座的肌肉都僵硬了。
“茉…”
“雷利…”
就在雷利忍不住想要主动打破这片安静的时候，茉莉终于抬头了，而且还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雷利的名字。
“雷利…？”
“对。”雷利的嗓子有些干哑，声音都变了调，他静静地等待着茉莉的下一句话。
突然，茉莉抬起头，棕色的长发在她的动作下甩出一个弧度，不少发丝贴到了她的脸颊上，嘴唇边。
但茉莉顾不上这些头发，她只顾着恍然大悟地看雷利，然后脱口而出：“所以我喊的其实一直是你的昵称？”
雷利：“……？”
而茉莉此时的表情如遭雷劈。
难怪她一直觉得叫雷利的名字很怪，难怪她总觉得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莫名的暧昧！
原来、原来她一直不经过人同意，就这么对着比她大出许多的男人喊昵称！
难怪！难怪每次她喊他“雷”的时候，雷利总是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她！
茉莉感觉一切都串起来了。她现在羞得只想直接钻进地里，不要面对雷利了。
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茉莉捂住了自己的脸，一副无法面对雷利的表情。
当然，比起茉莉不停变换的表情，雷利的表情要冷静得多了。
或者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茉莉。
“哈…”雷利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茉莉，这就是你想跟我说的吗？关于‘雷利’，你只是想说这个？”
他的语气里透露着无法隐藏的疲惫。
茉莉还在崩溃中，捂着脸拼命摇头，一点也不想承认自己竟然一直在叫人超级亲昵的昵称的事实。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一直叫的是、是昵称…我还以为…”
茉莉含糊不清地为自己的不礼貌道歉，但说着说着又想起来，其他人总是喊他“老雷”，那她喊错也根本不能怪她啊。
等等，第一次认识的时候，雷利自我介绍是不是也说自己叫“雷”？
茉莉猛地抬头，忽然一把抓住雷利的斗篷，理直气壮地跟他说：“是你一开始就告诉我自己叫‘雷’的，这可不能怪我！”
雷利看着脸上还带着红晕的茉莉，又瞥了一眼她抓着自己斗篷的手。
“是，所以你可以继续这么叫我。”雷利说着抓住了茉莉的手腕，带着她抓到自己的胳膊上，免得抓斗篷重心不稳。
“…不行。”茉莉小声拒绝了。
不知道的时候，可以当叫错，在知道了以后还这么叫…那就太…
她连忙甩了甩脑袋，把脑子里的怪东西甩出去，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雷利的名字。
“雷利…？”茉莉不知道忽然想到了什么，忽然又念出了声，“雷利、雷利、雷利…”
“嗯，你想问什么？”
雷利听着茉莉喊他的名字，心里微妙地有些麻痒。他歪过头，用小八刺挠的头发蹭了蹭自己的脖子，试图将心脏处的痒意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而茉莉像是没听见雷利的话一样，还在捏着下巴低喃他的名字，在十几遍之后，雷利受不了了，忍不住把小八重新往车篮子里一放，腾出手去捏茉莉的鼻尖。
“唔？”
“茉莉，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我听见了。”茉莉连忙拨开雷利的手，语速极快地解释说，“我只是忽然觉得雷利这个名字很熟，好像在哪听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雷利…雷利？”茉莉说着抱起胳膊，又用不同的音调念了起来。
只是听起来不像是在努力回忆，倒像是在撒娇。
雷利听着茉莉的声音，将空出的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透过裤子，可以看到口袋的位置微微鼓出了拳头的样子，一下又一下地捏动着，时不时还传出布料摩擦的轻响。
“雷利…”
雷利这次是真的想笑了，他也真的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了，前倾身体，捂住了眼睛，只露出一张嘴，那嘴角简直咧到耳根，似乎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一样。
“雷利？”
“哈哈哈哈哈，没事没事。”雷利平复了一下呼吸，连忙直起腰来，用指腹按了按笑出眼泪的眼睛。
“熟悉啊…来往酒吧的人那么多，可能是我和谁重名了吧。”雷利微笑着解释道，说罢还耸耸肩，一副“这也很正常”的样子。
“你说的也是。”
茉莉一听，觉得雷利说得很有道理，当即接受了这个说法。
“喂，雷利！茉莉！我的肚子好饿…”
就在这时，被雷利捂嘴憋久了的小八总算找到了机会插嘴，便连忙小声叫出来。
“知道了，马上就到了。”雷利低下头心情很好地看他。
茉莉也赶紧接口：“小八，等我今天给你露一手！”
雷利挑眉：“唔，如果是简单的人类食物的话，茉莉很拿手。”
“？为什么要特意强调简单？”
“好吧，如果是人类食物的话，茉莉很拿手。”
“你这句话听起来更奇怪了！”
“是吗？”
雷利重新握住车把手，推着自行车往不远处的小木屋去。三人边走边说，很快就到了木屋门口。
为了节约时间，茉莉拿着食材先去厨房处理了，留下负责劈柴的雷利在门外照看小八。
小八还拿不了斧头，便自己搬了个小椅子坐在雷利的身边，然后盯着他的脸看。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雷利被看得浑身刺挠，抬头问他。
“我看你好像很高兴，雷利。”
“很明显吗？”
“很明显，你两只眼睛里都写着高兴。”
“嗯，那我确实很高兴。”雷利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心情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小八看他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只不过，他的这份高兴没持续多久，就消散了。
“雷利，我今天是不是不该直接叫你的名字？”小八低下头，看起来有些沮丧。
很显然，就算他还小，也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雷利先是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小八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又被他逗笑了。
他抬手，用沾着灰的手指点了一下小八的眉心，留下一个灰扑扑的手指印。
小八下意识捂着额头，眨巴着眼睛看雷利。
雷利认真地对他摇摇头：“唔，不，跟你没关系，要怪也是怪我自己。”
“怪自己，什么？”
“怪我自己没有早点告诉她我的名字。”
说到这，雷利顿了顿，他仰起头，安静下来，耳朵里可以清晰地听到屋子里传来的有节奏感的切菜声。
那声音很普通，但对雷利来说，却像是一剂镇静剂，能让他的心情在最短的时间内平静下来。
“嗯…怪我…”
“自己…”
他低声说着，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小八还是和自己说话。
然后，高举起手里的斧头，“啪”的一声，用力地劈砍了下去。
第44章
茉莉能想到，像雷利这样的人，交友范围一定非常广，但是她确实没想到，他还能和几岁大的小八成为忘年的好朋友。
更想不到的是，小八甚至还是跨种族。
“茉莉，你已经盯着我看了很久了。”
“啊，抱歉抱歉…”
被茉莉用那种炙热的眼神盯了许久后，小八也不得不停下了自己抓着烤鱼串的手，满脸无奈地看向她。
茉莉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体，连忙用硕大的肉块挡住了自己的脸。
偷看也就算了，还被孩子发现了。
茉莉的脸瞬间泛出绯红，扭过头朝向了另一边的雷利。于是，就对上了他带着调侃笑意的眼神。
雷利和茉莉不一样，茉莉偷看被抓包了会就觉得心虚，觉得害羞，但他偷看被抓包了只会毫无诚意地道歉，然后从偷看变成光明正大地看。
现在就是如此。
茉莉被他盯得一愣，破罐子破摔一样伸手推着他的脸往另一边看。
“不要用那种眼神盯着我看了啊雷利！”
“唔？什么眼神？”
雷利也不躲，顶着被她的手掌推到变形的侧脸含糊不清地说话，同时眼神依然执着地再次看向她。
“看热闹的眼神！”
他这副样子让茉莉气急，放下烤肉串，快速地腾出另一只手，怕拿肉串的手脏，就直接用手腕虚虚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小心…好吧好吧，我不看了。”
动作幅度太大，让茉莉差点从高脚凳上滑下去。幸好雷利即使被挡住了视线，也不影响他“看”周围的情况，他急忙一抬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又扶了回去。
在茉莉重新坐稳后，雷利这才伸手抓住了茉莉的手腕，让自己重见光明，然后又腾出两根手指，勾住了茉莉的另一只手腕。
就着一手抓两手的姿势，在茉莉难以置信的眼神中，雷利面不改色地拿过调味瓶，然后给自己餐盘里的肉撒了点调料。
茉莉：“……？”
雷利用叉子叉起肉块塞进嘴里，一边问：“怎么忽然叫我…雷利了？”
“不能叫名字吗？你更喜欢我叫你雷‘先生’？”茉莉动了动手腕，在雷利顺从地放开手后才回答道。
茉莉嘴上这么问着，但她当然也是有私心的。叫“雷先生”太生分了，她早就想要换个称呼了，可是直接叫“雷”又觉得像在叫昵称，太暧昧了，会让人觉得超出了朋友的范畴。
而“雷利”就很好，在这二者之间，刚刚好。想到这，茉莉心情有些复杂地叹了口气，谁能想到从以前叫到现在的“雷”竟然不是他的全名…
这大概也是一种阴差阳错了？毕竟从初遇开始，她听到的名字就是约翰喊的那声“老雷”，所以难免先入为主了吧。
茉莉在脑子里胡思乱想的同时，雷利似乎也在想些心事。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点点头：“…就这么叫吧，随你喜欢。”
“雷利！还要一串！”小八站在高脚凳上，举起两条胳膊，问雷利要新的烤鱼。
“嗨，嗨，等我一下。”雷利起身，走到了一旁的烧烤架边。
烤架旁周围的地上插着好几条巴掌大的小鱼，用余温温烤着，而烤架的正中间烤着的是满满肉香的一条大鱼，那条鱼太大了，还需要一会儿才能熟透。
雷利和小八对这些鱼的名字如数家珍，但对茉莉来说，要不是他们在讨论，她都不知道原来这些小鱼竟然不是一个品种的。
“这些可是我从深海抓回来的！”小八得意地两条胳膊抱胸。
“是啊，要不是有小八，我们平时可吃不上这些。”雷利非常给面子地大力夸赞了两句，一边蹲下身，去检查那几根小鱼的熟度。
不过确实如此，小八住在万米深海之下，他能够抓到的鱼，别说是吃了，他们这些住在陆地上的人，平时连见都不会见到的。
“怪不得你当时这么急着让我过来呢。”
茉莉也跳下了椅子，走到雷利的身侧，弯下腰闻了闻烤鱼的香味。
深海鱼不只是很难吃到，更重要的是深海和陆地的水压变化。这些鱼被小八直接从深海拖上岸，估计中途就一命呜呼了，要是不快点处理了吃掉的话就不新鲜了，说不定还会有腥味。
“是啊，而且我想…”
“而且雷利说你很好，我肯定会喜欢你！”
没等雷利说完，小八已经迫不及待地喊出声了，他包了一嘴食物，鼓着腮帮子也要抢答。
小八的话让茉莉有些发怔，反应了一会儿，她才猛地转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雷利的侧脸。
“咳咳…”雷利难得选择了逃避，拳头抵在嘴边，就这么撇开了头。
但雷利越是这样，茉莉就越是觉得有趣。她干脆蹲在了雷利的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雷利？你是在小八面前夸奖我了吗？”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雷利的肩膀。
但雷利视而不见。
那后果很显然，茉莉更来劲了。
她笑得贼兮兮地又往前挪了一步，歪着头去看雷利的正脸。
“雷利？雷利？雷利，你是怎么夸赞我的？”
“雷利，你怎么不说话？”
“雷——利——”
“雷——唔？”
不能再给茉莉继续这样喊下去的机会了，雷利当即一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放过我吧，茉莉。”他轻声求饶起来。
月色下，只有火光照着雷利的脸，忽明忽暗的。但茉莉却能在这光亮中，清楚地看到雷利眼里难得一见的、毫不掩藏的温柔，像是一片能把人溺毙的大海。
不对，应该说他一直是个温柔的人才对。
当——
骤然间，茉莉的脑中警铃大作。
她慌忙后退了两步，几乎是踉跄着站直了身体，猛然一个转身，装模作样地看向烤架中间的大鱼。
“好、好吧。”
脑子里一团乱麻，茉莉根本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现在得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所以她对着那条巨大的烤鱼，伸出了手，想要看看鱼肉熟了没。
“茉莉！”
“啪”的一声，瞬间，茉莉的手被紧紧地包裹在另一只大手里，拽了过去。她愣愣地顺着手往身边看去，这才看到雷利正皱着眉看她。
“茉莉！你没事吧！没烫伤吧？”
小八着急的声音传来，茉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啊，我…”
茉莉挣开了雷利的手，把自己的手捂在胸口，用力摇了摇头：“没事，我没事。”
“真是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小八说着去拿过一把叉子，递给了茉莉。
“至少用叉子吧？”
“啊，对，对…用叉子。”茉莉下意识想伸手接过，但手还没碰到叉子，就被中途拿走了。
“这些事，还是我来吧。”
雷利近乎是抢过了叉子，反手将茉莉推离了烧烤架，自己站在烤架前，用叉子检查起鱼肉来。
“雷利，怎么样了？能吃了吗？”小八迫不及待，但他的个子还够不着上面，只能在雷利的腿边蹦跶。
雷利按了按小八的脑袋，笑着说：“别急，嗯，可能还要十几分钟。”
“还要这么久吗？”
“美味的东西总是需要等待的。”
“好吧好吧…”
两个人站在烤架边讨论着美食，而茉莉站在旁边却忽然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恍惚感。
她定定地看向雷利的背后，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和小八的聊天，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神来。
而缓过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啊…她在做什么啊…
茉莉悄悄地深呼吸一口，悄悄地后退了几步，走回了窗台边坐下，啪唧一下趴在了窗台上。
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跳得茉莉脑子里一团乱，根本无法思考。
刚才要不是雷利动作快，她的手指多半要被烫出两个泡来。
“啊…”
茉莉把自己埋在了胳膊里，因为太懊恼了所以根本不想去回想刚才的一幕。
真是太糟糕了…
太糟糕了！
茉莉心情的烦躁无法宣泄，只能闷着头用力地抬起拳头，然后轻轻地捶了一下窗台。
就这么静静地趴了一会儿，茉莉感觉自己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了。也就是在这时候，她的手被人触碰了一下。
“嗯？”茉莉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正好看到雷利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让我看看你的手，有没有烫伤？”
听到雷利的话，茉莉没有回他，却下意识看向了烧烤架那边的小八。小八正坐在石头上，左手一串右手一串，幸福地大快朵颐。
“小八难得来一次陆地上，不吃个够本是不会罢休的。”雷利也看向了小八，话语间是明晃晃的调笑。
“我好像还没有告诉你，小八其实是我的恩人。”
“…诶？”
茉莉从没想过是雷利和小八会是这种关系，一听他的话，之前的那些心事早就被她抛开了，只是震惊地看向了他，等着他的后文。
雷利不紧不慢地拿过茉莉带来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畅快地喝了大半杯。
“先让我看看你的手。”
放下酒杯，雷利对茉莉摊开了手心。意思很明确，要她把手放上去，让他检查一下，才能继续听后面的故事。
简直像是哄小孩。
茉莉在心里小声碎碎念着，但还是伸出手，轻轻放了上去。
雷利手掌合拢，抓住她的手指，翻转手掌检查起来。
“那时候，我偶然遇上了海难，是小八刚巧路过，救下了我。”
“所以，你们才变成了朋友？”茉莉忍不住追问。
“是啊。”雷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足够他确定茉莉没有被烫伤了，但他仍然没有松开手。
拇指卡在茉莉的虎口处，用不急不缓的速度轻轻揉按了起来。伴随着他的说话声，茉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然后呢？”她实在好奇他们之后的故事，等不及雷利一点点挤出来了，她选择主动去挖。
“你怎么会遇到海难的？”
“嗯？海难这种事，对于一个海贼来说，再寻常不过了。”雷利耸耸肩，“除了那次…我在船上的时候，托了同伴们的福，几乎是每天都在海难…”
“每天？！”
“有时候是钓上来了海王类，有时候是偷了海军军舰上的物资，有时候是…嗯，总之什么情况都有。”
茉莉被雷利说的那些惊到了，连回答都忘了，只能用震惊的眼神看着他。
“茉莉，今天有很多星星啊。”
忽然，雷利的眼神略过茉莉的头顶看向了天空。他的拇指，又在不经意间捏了捏她柔软的虎口，像在捏一块软糖。
茉莉下意识低头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想要把手抽回来，却在这时候听到了雷利的邀请。
“想去屋顶躺着看星星吗？”
茉莉的动作瞬间停了。
“诶？可以吗？”
屋顶上？怎么上去？爬上去吗？那梯子呢？
茉莉茫然地仰头看了一眼不算矮的房顶。
“当然。”
雷利站了起来，他松开了茉莉的手，往前两步，走到月光下看着她。
“过来，抓着我。”他伸开胳膊，张开了怀抱。
茉莉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又涌出了很多有的没的想法，但只是片刻，她便已经摒弃了那些东西，选择自己从窗沿下走了出来，径直走到了他的胳膊下。
“呵…”
感受着贴近的气息，雷利忽然笑了。
茉莉抬头：“？”
“没什么，抓紧我。”
说罢，他手勾着茉莉的腰侧，带着她轻而易举地一跃而起，落在了屋顶上。
“啊！”茉莉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抓紧了雷利胸前的衣服，一动不敢动。
“别怕，不会掉下去的。”
雷利带着茉莉走到了屋脊上，然后就这么随性地坐了下来。
茉莉看他这样，也学着他的动作径直坐了下去。虽然总觉得可能会往下滑，但不得不说，坐在这的感觉好极了。
就算和坐在露台上的高度差不多，可是感觉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是一种天上地下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开阔感。
哦，是两个。
茉莉侧头看了一眼坐得随意的雷利，忍不住笑了一声。
与此同时，一种奇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开，像发酵中的面团，逐渐变得蓬松，但同时也变得膨大。
“感觉怎么样？”雷利轻声问，“是不是还不错？”
“嗯，就是…”
“啊！雷利！茉莉！你们两个背着我偷偷在屋顶上约会！！”
下一秒，底下传来了小八歇斯底里的喊声。
啪，面团瘪了。
第45章
*
“雷利…”
“雷…利…”
“茉莉，你一个人碎碎念什么呢？”
米娅从茉莉的身后冒出头来，把她吓了一跳，连手里正在擦拭的碗都差点扔掉了。
“怎、怎么了？”
“应该我问你怎么了？”看茉莉反应这么大，米娅也被她吓了一跳，“今天一直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茉莉眼前立刻浮现了那天晚上的情景。
在想什么？
在想雷利啊。
【啊！雷利！茉莉！你们两个背着我偷偷在屋顶上约会！ ！ 】
当时小八喊完这句话后，她慌忙想要辩解，但雷利呢？他是怎么说的？
他用懒洋洋的语气否定说：【没有偷偷。 】
后面的事情茉莉已经分不出多的精力去多想了，她满脑子只剩下了雷利这句的话。
他说，没有偷偷。
这是什么意思？只否认了“偷偷”是吗？那么“约会”呢？是承认吗？如果是承认的话，那代表了什么？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茉莉的脑子里很混乱，她几乎分不清自己的内心到底是期待还是害怕，复杂又矛盾的心情撕扯着她的心脏。
她不自觉地握住了自己的手，就像那晚上雷利做的那样，捏了捏自己的虎口。
说实话，在当时的情况下，茉莉并没有感觉到异样，可现在…越是回想…越是会觉得…
但是——
茉莉忽然用力捏了自己一下，痛感袭来，让她整个人清醒不少。
她真是想多了。
雷利其实就是在拒绝她，并且知道她也释怀之后，才开始敢这么直白地关心她的。说白了，就是因为没有特别的想法，才可以这么无所顾忌地关心一个异性朋友吧。
这一点，她应该是最清楚的。
茉莉浅浅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没，就是有点累了而已。”
“是吗？”米娅半信半疑，不过想到最近渐渐恢复的客流又觉得有道理。
“也是，毕竟休息了这么久，一下子工作又忙碌起来是会不习惯的。”她说着浑身一颤，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肘。
“还被抽了这么多次血…幸好我们岛上的检查差不多都结束了。”
米娅这么一说倒是让茉莉想起来了，最近岛上拦截检查的关卡似乎真的越来越少了。
“对哦，岛上的海军好像也撤离了？”
“进出港口的地方还有好几艘军舰在，其他地方的好像真的都不见了。”
两个人回忆了一番，确实如此。茉莉以前为了躲避麻烦的搜查，常常绕小路来，但最近几天就算她走了主干道，也没看到海军的身影了。
“海贼王的那件事，终于要结束了吗？”
茉莉不免开心起来，这件大事件的落幕意味着她们的生活又要重归平静了，她再也不想再被海兵抓着检查或是抽血了。
“还高兴呢？”米娅勾起手指，弹了一下茉莉的额头。
见她捂着额头傻愣愣地看回来，才没好气地说：“你好歹稍微看看新闻，别总是听客人说啊！”
她拿出一份报纸拍在桌上，指着报纸上的那几条大新闻，用力点了好几下，手指尖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字太多了…”茉莉小声辩解，但还是乖乖拿起报纸看了起来。
这是三天前的报纸，头版头条依然离不开海贼和海军两大主角。但这一次，似乎不只是对立这么简单了。
海贼的井喷式出现…？什么意思？
茉莉被这一行字吸引了注意力，拿起报纸仔细读起来。
“字好小…”但读了没几行，茉莉就忍不住开始嫌弃了。
“认真看啊！”米娅立刻打断了她的神游，手肘靠在吧台上，满脸严肃地盯着她。
茉莉没了办法，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
其实报纸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是在文字描述上，为了更吸引人，显得有些冗余。这也是茉莉不喜欢读报纸的原因之一吧。
比起筛选信息，她更喜欢有人直接把筛选好的信息告诉她——虽然这样的后果就是信息的正误有待考究。
“所以，意思就是，有更多的海贼出海了…是吗？”
“是啊，”米娅无奈地点点头，“为了那个所谓的大秘宝。”
茉莉嘴巴微张，脸上还挂着不加掩饰的惊讶：“这样的话，我们岛上岂不是…”
米娅耸耸肩：“是啊，恐怕很长时间内，我们岛上都不会平静下来了。”
何止不会平静下来，怕是以后还会变得更加混乱。
茉莉抿了抿唇，不由地想到了小八。
鱼人岛可以说是海贼们通往新世界的必经之路，而在鱼人岛之上，香波地岛又可以说是去往鱼人岛的必经之路…如果他们岛上将被迎来大量海贼，那小八的家乡必然也不会有平静生活了。
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叮铃——”
“啊，欢迎光——老雷、咳咳咳雷先生？”门铃声一响，米娅连忙直起了身，对着门口热情地打着招呼。
走进来的是他们的老熟人了，熟悉到米娅看到他都会忘记敬称。
“雷利？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茉莉也站起身来，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才只有上午10点，应该不是雷利会出门喝酒的时间。
更何况，最近他家里还有个做客中的小八，雷利不可能放小八不管，自己出来喝酒的。
突然听到一个陌生又耳熟的名字，米娅愣了一下，下意识看着茉莉重复道：“雷利？”
茉莉连忙凑到米娅的耳边，小声说：“他的全名叫雷利，我也是才知道的，我们以前跟着约翰都叫错了。”
米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垂眸不知道在回想什么。
“嗯？早？嗯…早上好。”雷利也瞄了一眼时间，然后按了按太阳xue，径直走到自己喜欢的小角落里坐下。
一般来说，只要是雷利来了，茉莉都会主动去招待，根本用不着米娅来帮忙，所以米娅也懒得去揽活了。
米娅抬起头，对着茉莉抬了抬下巴，收回了报纸，一副“今天就放过你了”的表情，把茉莉逗得想笑。
茉莉转身迅速用托盘装了酒，顺便又给他装了些下酒菜，然后朝雷利的方向走去。
就在茉莉走开后没两秒，米娅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脸上瞬间露出了震惊又不可置信的表情，眼神猛地看向茉莉。
“等等，雷利？雷、利…？”
“雷、雷利？！”
她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趴在吧台上，拿起报纸挡着脸，偷偷摸摸地盯着雷利的脸看去。
说实话，雷利平时出门总喜欢戴着兜帽，今天也不例外，隔得远了点，都看不清他的脸。但如果真的仔细看起来，好像确实和通缉令上的那张脸…很像。
米娅不由地紧张起来，抓着报纸的手指也攥紧了。
透过报纸的上方，她清楚地看到茉莉已经走到了他的身旁。也不知道她和他都说了什么，总之只给他倒了半杯酒，就把整瓶酒都收走了。
看起来好像在闹矛盾，不对，是雷利在单方面挨骂？
米娅的头顶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脸也不藏了，从报纸后露了出来。
但被这样对待，雷利的脸上丝毫不见负面情绪，只是仰头看着茉莉，挠了挠头，然后认命一般拿着那半杯酒慢慢抿了一口。
米娅瞬间失去了兴趣，她长叹一口气，扔下报纸，像是在懊恼自己想太多了，然后继续忙自己手头的事情去了。
“…绝对是重名了吧？”米娅撇撇嘴。
那样的大海贼，怎么可能坐在这被一个小小的酒吧服务生训？
至于有些相似的长相…
米娅转过头又瞄了雷利一眼，脸上露出了同情且理解的神色。
同名又长得有点像，怪不得他对外要宣称自己叫“雷”啊…
真可怜。
米娅嘴角一压，难得对共情了雷利。
与此同时，另一边，酒吧靠窗的小角落里。
雷利看起来有些疲惫，他捏了捏眉心，困倦地往后仰头靠在椅背上。
“都这么累了，还想喝酒。”茉莉拉开椅子，在雷利的对面坐下。
茉莉看着他面前那半杯酒，一边觉得雷利这样有点可怜，一边又觉得这半杯酒都不该给他。
“只是酒精可以让我睡得更好而已。”
“也会让你宿醉头疼。”茉莉说着拿起酒瓶，指了指上面标注的高度数，“半杯酒够你助眠了。”
“是，听你的。”雷利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端起半杯酒，对着茉莉晃了晃，又放了回去。
然而，雷利这种过分配合的态度，反而让茉莉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毕竟，就算是朋友，也没有什么都管的权利？但身体健康算是朋友可以管辖的范畴吧？
只一两秒，茉莉就顺利说服了自己。她顺手将面前的小菜推到雷利的面前，让他垫垫肚子。
雷利说，他前两天一直在忙着镀膜，已经有几天没睡觉了。然而熬得太久的后果就是现在又困又精神，这才过来想喝杯酒再回去睡觉的。
茉莉当然明白他们这些工匠的要命作息，虽然觉得很不好，但毕竟是工作，急着出航的船哪有这么多时间来等工匠慢慢镀膜？
她哭丧着一张脸：“至少每天要注意一下休息时间…等等，小八呢？”
话刚出口，茉莉就发现了不对劲。雷利出去工作好几天，那小八怎么办？
雷利睁开一只眼睛看她，然后从仰躺的姿势转为了弯着腰靠在桌子上。
“最近岛上不安全，”他压低了声音，手往下一指，“我让他先回海里了。”
“不安全？”
“啊，”雷利又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你也是，夜班的话就用电话虫告诉我，我送你回去。”
雷利说得理所当然，但这话在茉莉听来却只觉得异样，她连忙喝了一口水，咽下了自己差点又要胡思乱想的心。
说起来，可是比起这个，茉莉想起来了更怪的一件事。
“雷利，你的电话虫是新买的吗？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虫号码的？”
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因为太高兴了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现在雷利再次提起电话虫了，茉莉才又想起来。
雷利：“……”
他好像忽然清醒过来了一般，伸手抹了一把脸，才回答说：“咳，之前、问…要的。”
茉莉奇怪地皱起眉，脑子自动补全了雷利的话：“？库赞吗？”
虽说觉得很奇怪，库赞怎么忽然跟雷利关系好到愿意告诉他她的号码了，但茉莉想到或许是库赞拜托雷利照顾自己了，便也没再多想。
“嗯？啊，对…”雷利快速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拿过酒杯挡住了脸，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对了，我记得今天你就是晚班…”
“不用了，我回家没多少路，不会有事的。”没等雷利说完，茉莉已经摆手拒绝了，“而且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回家好好睡一觉吧？”
雷利抬眼看了茉莉一眼，他没有坚持，只是像是妥协一般地点点头：“好吧，那你注意安全。”
茉莉说的是真心话，她确实觉得自己回家就这么点路，根本用不着雷利来接，能有什么危险？
但很快她就后悔了。
她没想到，雷利说的不安全，会离她这么近。
第46章
…
好晕…
在哪里…
昏暗的路灯对于深夜的街道来说没什么大用，至少对茉莉来说是这样的。现在的她眼前一片模糊，连眨眼的动作都变得艰难又缓慢起来。
茉莉趴倒在小巷子里，侧脸贴在冰冷的路面上，细碎的石子把她的脸颊划出了几条血痕，但她却连抬起手来摸一摸脸都做不到。
整个人，动弹不得。
后脑似乎正在传来一阵阵闷痛，但她的感觉已经开始变得迟钝，甚至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快要消失了。
茉莉拼命地保持自己的意识，眼睛微动，借着路灯，模糊中能看到几步之远外，一个戴着二角帽的男人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大刀，刀尖插在地上，在灯光和月光的反射，隐约能从刀刃上透出茉莉沾着血的脸庞。
“船长，我们抓到了不少好货色！等下就送到1号GR吧，这次绝对能大赚一笔啊。”
“一条人鱼就能拍卖出上亿的价格，这么高级的货，希望迪斯科出的价能让我们满意。”
“哈哈哈光是这些货就够那家伙的拍卖场来一次盛大开业了，他怎么都会开一个好价格的。”
…货…拍卖场…人鱼…迪斯科…
一个个陌生又熟悉的词塞进了茉莉的耳朵里，但茉莉对此却没什么反应，或者说，现在的她根本没有这个能力来处理这些词汇背后的含义，甚至没办法将他们的话听完整。
“哎，船长，那个女人怎么办？”
“哈？女人？”戴着二角帽的船长挑起单边眉毛，转头看向了躺在地上的茉莉。
“长得也不错，这个也可以当…”他狞笑着伸出手指，指了指天上，“嗯，奴隶吧？”
“就当是附赠品了。”
“可是她看起来是本地人，这样不要紧吗？”
“要紧？我们可是海贼！再说了，岛上这么多人，偶尔失踪一两个，也很正常吧？”
“只能怪她自己的运气实在太差了，非要在我们抓逃跑的人鱼的时候…路过这里呢？”
几个海贼的脸在银灰色的月光下晦暗不清，茉莉只能凭着仅有的一点意识，勉强看到他们都在笑着看着自己。
“！#￥％拍卖@#％”
“人鱼@％……”
“卖！@￥”
在说什么？
他们的话像是一团团毛线，缠绕在茉莉的身上，她想要去找到线头扯开，却无济于事。
茉莉又眨了眨眼，一阵又一阵的脱力感袭来，她知道，自己可能马上就要昏迷了。但她太清楚了，在这里昏迷过去，和等死的区别并不大。
手指开始缓缓聚力，指节僵硬得骨头都发疼，但她依然在不断地握拳，直到感觉到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才罢休。
意识在疼痛的刺激下稍微回拢，趁着那些海贼好像正在检查自己的“货”，还没空管自己，茉莉一点点抬起头，逼着自己去观察四周的情况。
手指抠上地面，指尖被粗糙的地面划出一道道印子，她却觉得这样正好，至少可以帮助她维持住意识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一定会硬抓着雷利让他在酒吧凑合着补一觉，然后晚上不顺路也要送她回家。
她明明已经从报纸上知道了最近会涌来不少海贼的消息，也知道知道岛上的海军在撤离，同时还有雷利的提醒，所以她为什么要拒绝雷利的好意？
后悔的情绪涌上心头。
但茉莉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懊悔了，她现在要把所有的精力全部用在自救上。
要离开这。
要快点、离开这。
手指在摸索中摸到了一块石头，她连忙握进了手心里，然后就着这个姿势，艰难地往前爬去。
这里离商店街的主干道不远，只要…只要爬到主干道上，就有机会遇到路人获救——如果深夜的街上有人的话…
然而不管街上有没有人，不先离开这，什么都是白想的。
可能因为被击中的是后脑，茉莉感觉自己的眼前有斑驳的黑块，让她看得极不真切，所以她唯一能够凭仗的就只有自己对这些路的熟悉。
外来的海贼，怎么都不可能比她对这几条错综复杂的小路更熟悉的。
茉莉尽可能小幅度地移动着，生怕那些海贼回过神来处理自己，一边朝着一旁的大路口靠近，一边在脑子里努力思考着其他逃跑的路线。
主干道上遇到人获救的概率很低，她要再想想有没有别的路…再想想、再想想…
再、再想…
嗡——嗡！ ！
茉莉的脑中开始出现尖锐的蜂鸣，刺得她不得不停下动作，趴在原地，用力地闭紧了眼睛缓解疼痛。
她粗粗地喘着气，眼睛睁开一条缝，却发现眼前的黑块更多了。
她伸手摸了摸眼睛，却摸到了湿哒哒的液体，她脑子僵硬地把手指伸到眼前。
哦，原来是她的血。
不行，不行，不能停下来，不能…
在恍惚间，茉莉好像看到了爸爸妈妈出海前和她招手让她照顾好自己的样子，还有米娅笑骂她要她多看报纸的样子，还有、还有希尔达…
然后，眼前慢慢出现了雷利的脸。
雷利…雷利啊…
如果能再见到他，至少要好好地、正式地被拒绝一次才行吧…不然不明不白地结束了总觉得好像吃亏了…
当这些想法没头没脑地出现的时候，茉莉就知道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混乱了，她甚至感觉自己正在脱离身体，远远地看着自己，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但幸好还有痛觉在支撑着她。
顶着剧痛，茉莉再次撑起了头，朝着另一边爬过去。
一厘米一厘米，一点一点。
“…这样保证她们逃不掉了，把嘴巴也赌上。好了，去把那个女人也处理了…等等，那个女人呢？！”
二角帽捆完人鱼，一回头却发现刚才躺着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些许血迹。
“那个女人还醒着吗？！我刚才看她，明明、明明已经…”
“蠢货！”
二角帽气急败坏，他快步跨到血迹边，左右看了看血迹的痕迹指向，来不及跟手下多说什么，急忙顺着印记走过去。
是他们太想当然了，以为这样一个极其普通的，甚至晕过去的女人不可能有机会逃走的。
血迹一路延伸，点点滴滴，看起来很好找，然而，当二角帽追到主干道上的时候，却发现血迹就此消失了。
“该死的！该死的！那个女人跑不远的，快去找！”
“是！”
几个海贼分头在主干道附近搜索起来，但他们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也不敢在附近逗留太久，毕竟这一块算是城镇中心，一旦闹出什么来，很容易被海军盯上，所以他们的搜索非常低效。
“都找了吗？”
“全找过了船长，那个女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那女人身上都是血，但怎么会一路上连血的味道都没了？该不会还有别人在，把她救走了吧？！”
“也可能是躲进了街边的哪一间房子里…可是这里有这么多房子，我们、我们…”
“啧，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那不管她了吗？要是她活着见到海军，那我们！”
二角帽沉吟片刻，眼神凶狠地再次在周围扫了一圈以后，对手下招了招手，决定先把“货”送走，以免中途再出岔子。
“一个女人而已，就算逃走了，又能拿我们怎么样？”二角帽锋利的刀在手中一挥，嘴角咧开瘆人的笑，“走，赚了这一笔，我们就去新世界—— ONE PIECE还在等着我们。”
海贼们低声笑着，慢慢地走回了小巷子里，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而就在他们背后不远处叠起的一个酒桶里，茉莉正蜷缩在里面。
她浑身被酒浸了个透，透明的酒液现在已经被染成了微红，酒精让她的每一处伤口都如针扎一般刺痛。
“呼…呼…”
茉莉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自己在酒吧工作多年，没几个人比她更清楚这条街上哪几家店铺会用到酒桶，而他们又会把酒桶放在哪了。
“呼…”
茉莉仰起头靠在酒桶内壁上。她的呼吸变得越发微弱，虽然暂时躲过了海贼，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从酒桶里爬出去求救了。
如果幸运的话，她可以撑到明天天亮，店主打开酒桶把她捞出去…
希望…她这个样子…不会…把他们…吓到…
茉莉撑起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想要把头顶的酒桶盖子顶开一条缝，让自己不至于被闷死。
然而，浸泡满酒水的衣服对她来说已经太重了，再加上视线一片模糊，即使抬起了手，她也根本摸不到盖子。
哈，她该不会死在酒桶里吧？那也太糟糕了…
而且，她的糖果店…还没有开上呢…
眼皮越来越沉重，眼前的黑暗也越来越深。
“啪”，恍惚间，茉莉好像听到了一声响，然后就感觉自己好像被捞了出来，紧接着是浑身刺骨的冷，似乎有风正在不断吹着她。
紧接着，身上被包裹了一层温暖的东西，抵挡住了阵阵寒风。
“嗡％#@茉莉#@％茉莉！！”
似乎有人在叫她？
茉莉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某个人的下巴。
谁呢？
是谁呢…
“茉莉！别睡！马上就到医院了！！”
抱着自己的手更紧了一些，茉莉甚至好像能感觉到触碰到自己胳膊的对方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茉莉！！”
反复不断的喊声将茉莉的意识一次次唤了回来。
她慢慢反应过来了。
“雷…利吗…？”
“是我，别睡，马上就到了，不要睡！”
“马上就到了，到医院就好了！”
“我在，你会没事的…”
“茉莉！茉莉！醒过来！醒过来看着我！”
雷利近乎命令的语气逼迫着茉莉强打起精神来，仰头看着他。
茉莉看不清雷利的表情，但是她能看到雷利打理得相当有特色的胡子。
雷利。
是雷利来了。
雷利…
从遇险，一直到自己躲在幽暗又寒冷的酒桶里，茉莉都没觉得怎么样，但却在意识到雷利来了的瞬间，热了眼眶。
“雷、利…呼…”
“是我，嗬…已经能看到医院了，你会没事的。”
茉莉其实听不清雷利说的话，只是能感觉到雷利的声音好像在颤抖。
“雷利…”
而她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
“我在，茉莉，没事了，我在…”
雷利箍着茉莉膝弯的手小心地拢了拢，让她贴近自己的怀里，免得被夜晚的风吹冷了。
但茉莉对这些都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句话。
雷利来了。
眼泪不顾她的意愿，悄无声息地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雷、利…”
看到茉莉安静落泪的样子，雷利的神色变得更加沉郁，他努力压下心里汹涌的怒意，尽可能平静地安慰她：“我在，很疼吗？再忍耐一下，很快就不疼了。”
“雷利…”
听到茉莉还在叫他，雷利一边眼睛紧盯着医院的方向，急速奔跑，一边低下头，贴近茉莉的唇边。
“茉莉，我就在这。”
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雷利才听到茉莉变了调的声音。
“你怎么…才来啊…”
在这一瞬间，雷利听到的不是茉莉无理取闹的埋怨，而是一声震得他心肺生疼的巨响，是在不知名的某一处、某一座堡垒被轰然碾为齑粉的巨响。
“是，我应该早点来的。”
数秒后，他听到了自己这么回答。
用仿佛硬生生撕开了喉咙一般的低哑嗓音。
第47章
*
香波地岛，22号GR的医院内。
雷利神色沉郁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他低垂着头，佝偻着脊背，双手靠在腿上，手指虚虚地交叉着，指间还夹着一块粗糙的石头，上面沾染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沁入石头缝里。
“滴——滴——”床头放着的心跳监测设备正在卖力运作中，而监测对象，自然是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茉莉。
雷利阴着脸抬起头，眼神落在仪器屏幕上，那些折线规律地起伏着，至少能证明，茉莉现在并没有生命危险。
“咔”，石头碎屑从雷利的指间落到了地上。
他愣了一下，才摊开手掌，看着掌心已经被捏碎的石头，一时陷入了沉默。
“好，我知道了，我们会注意伤口的…明白明白！”
“谢谢医生！”
病房外的声音由远及近，雷利抬起头，希尔达已经拿着一张检查报告边看边走过来。
她走到茉莉的床沿，弯下腰，伸手去摸她的脸颊，入手冰凉的触感让她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她懊恼不已，“我应该留在店里的。”
说着，她转头看向沉默的雷利，语气诚恳万分：“雷利，多谢…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这应该是希尔达在认识雷利以后，第一次好声真心诚意地和他说话。
但此时的雷利没办法分出心神去回应她，他依然沉默着，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声音一样，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摇了摇头。
希尔达没有在意雷利的反应，她静静地看着雷利，又看看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茉莉，忽然轻叹了一口气。
“茉莉的住院手续还没办完，我先去办理，等会儿我会叫米娅来照顾她的，你放…”
“不用，我留在这就够了。”没等希尔达说完，雷利已经干脆地拒绝了。
希尔达没料到雷利会这样说，她微张着嘴，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后面要说的话。
但实际上，雷利看都没看她，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在茉莉的身上，仿佛移开视线就会让茉莉再次陷入危险一样。
这样的气氛，希尔达再感觉不出不对劲那也很难了。
不过这次她没有和以往一样拦在中间，即使她确实还有一肚子话想要说，但她很清楚地感觉到了事情正在朝着不可抗的方向发展。
她的喉头下意识吞咽了两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也只是皱着眉艰难地提醒道：“雷利，茉莉她对海贼的事情…什么都不懂。”
然而，作为回应，她得到的只有雷利的一声“嗯”。
也不知道他的“嗯”肯定的到底是什么。
雷利依旧看都没看她，不过换了个姿势，他的身体前倾地更厉害了，下巴搁在自己的手上，原本松松交握的手指，现在已经僵直地绷紧了。
希尔达深深地看了雷利一眼：“我知道了。”
她并不打算将麻烦的事情放在茉莉受伤的这个节骨眼来说，就算真要好好谈谈，也得要先等茉莉好起来再说。
希尔达将检查报告放到了茉莉的被子上，转身离开，在关上门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回过头，希尔达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声：“那茉莉就暂时，先拜托你了，如果她…算了，没有如果。”
希尔达连忙咋舌一声，咽回了不该说出口的话。
而这一次，雷利终于看向她了。镜片下，他的眼神晦暗莫测，像一团漆黑的大海。
“我知道。”
他哑着嗓子低声回答。
“咔哒”，门被关了起来，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了雷利和茉莉两个人。
雷利的眼神无法克制地瞥向了被遗留在茉莉被子上的那份检查报告。
他的手指动了动，过了几秒钟，才伸出手，拿起了那张纸，一行一行仔细地看起来。
…
“怎么@ ￥ ％”
“茉莉％&”
“让@￥！％病人清醒#！￥今晚…危险@％”
茉莉觉得自己又累又困，但耳边却一直在传来说话声，那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纱一般，吵得她睡不安稳，过了许久才安静下来。
然而事实上，就算安静了，她也没办法睡好。
“唔…嗬…”
她陷入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努力地挣扎着，想要逼迫自己醒过来，但浑身都像被铁链锁住，动弹不得。
她用尽力气想要睁开眼睛，只是这在她看来非常激烈的动作，在旁边人看来也只是微弱地动了一下。
“茉莉，茉莉，你醒了吗？”
有人开始不厌其烦地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她的意识也在这轻声呼唤中慢慢回拢。
手被轻轻地托举起来，茉莉能感觉到在虎口处的揉按。她的手下意识抓握住了掌心的温暖的东西，她的力气很轻，但确实是一下又一下动了。
“茉莉，茉莉，醒醒…”
“茉莉…”
手上被揉按的力气更大了一些，甚至捏得茉莉感觉自己的手都有些麻麻的了。
她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试图看清现在的情况。
入目之处是一片雪白。
雪白的天花板，还有泛着白光的日光灯，光亮刺得她眼睛不适得眯了起来。
“啪”，日光灯被关上了，周围陷入了一片昏暗。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了窗外照进来的银白月光。
月光？
月、光…？
她好像闭眼的时候就是月光，所以她没睡多久是吗？
茉莉微微眨着眼，脑子里仍然混乱不堪，无法思考。
“茉莉，清醒一点了吗？”
这个声音…
茉莉一寸一寸地挪动脑袋，侧过头去看在旁边的人。转动给她的脑袋带来了新一轮的刺痛，她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嘴里发出轻微的痛呼。
“别动，我帮你垫好软垫。”
雷利拿过放在一旁的软垫，小心地扶起茉莉的背，然后将软垫塞在她的后背，撑起她的上半身。
茉莉现在的思维非常缓慢，只能呆呆地看着雷利的动作，任由他帮自己垫完软垫掖被角，掖完被角倒水放在一旁凉着，倒完水又去看她的头…
总之等雷利一系列忙完总算又坐下以后，茉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似乎在医院里，而雷利是留下来照顾自己的人。
等等，医院？她为什么在医院…？
雷利又为什么会来照…
一瞬间，记忆涌了回来，眼前一幅幅危险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动着，让茉莉整个人猛然紧张起来。
茉莉撑起力气，突然一把抓住了雷利的袖子，喊道：“雷、利？海贼！有、嗬、有海贼！”
“他们！他咳咳咳！！”
但一开口，茉莉就感觉喉咙口有一股铁锈味，说话声更是哑到不行。
“没事了！别怕，茉莉，别怕，你已经安全了！”雷利慌忙站起来，一把按住茉莉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
“嗬…嗬…”虚弱的茉莉很轻易就被雷利按住了。
一阵晕眩，茉莉整个人软软地朝一边倒去，被雷利接了个正着。
雷利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同时一手揽住她的肩膀，免得茉莉意识模糊的时候挣扎，再把自己弄伤了。
“先喝点水。”
他拿过刚才凉在一旁的热水，手指贴着杯壁感受了一下温度，觉得差不多了，才递到茉莉的嘴边，贴着她干巴巴的嘴唇，小心地喂了一小口进去。
“喝点水，茉莉。你的肠胃也很虚弱，暂时还不能吃东西，等等再给你准备。”
可能是因为雷利在身边，给了茉莉不少安全感，她在刚才的一阵恐慌后，逐渐冷静了下来。
“雷、利？”
“是我。”雷利微微点了点头。
听到雷利的声音，茉莉的呼吸平稳下来了。她的记忆有点碎，但这不影响她想告状的心。
她现在、立刻、马上就要用电话虫给鼯鼠通话，告诉他有海贼在岛上倒卖人鱼的事情！
“雷利…我…”
她努力聚起力气，想要让雷利把她的电话虫拿过来，但她根本没那个力气一口气说多少话。
就在茉莉继续蓄力的时候，雷利忽然低下了头，下巴似有似无地轻触到茉莉的头顶。
他垂下眼看着茉莉包裹着纱布的后脑勺，那层纱布裹得很厚，却依然隐约能看到血色。
幸好，没有伤到要害。
雷利压抑的声音响起：“对不起…”
茉莉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
她不明白雷利在道什么歉。
“是我来晚了。”
茉莉看不到雷利的脸，但听得出他声音似乎有些微弱的颤抖。
“雷利？”
他在自责吗？
“呼…我来晚了。”
雷利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手抬了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茉莉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茉莉还没有感觉到什么，他却在碰到的一瞬间已经像触电一般挪开了。
“没有、来晚。”
她的手抬了起来，抓住了雷利的袖子，试图让自己能借点力坐起来。
雷利分明来得正好，要不是他及时找到了她，她就算没有被海贼抓走，也要在酒桶里失血过多死了。
就是不知道雷利是怎么猜到她躲在酒桶里的…？
“雷利，你来、救我了…”茉莉扯了扯雷利的衣袖，声音里都带着感激。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雷利又拿起杯子，端到茉莉的嘴边，让她继续喝点水。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思考片刻后，他简单总结道：“在家里睡不着，就想来酒吧吃点宵夜，但是酒吧已经关门了，米娅说你回去了，然后…路上…就听到了酒桶里有声音。”
他含糊不清地略过了很多细节，但就茉莉现在的脑子来说，也根本没法仔细思考雷利的话，所以便就这么含糊地过去了。
茉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边庆幸地说：“雷利，还好你路过了。”
“……”
雷利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压平成了一条线，眼里也流露出危险的神色。
“茉莉，你告诉我，都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语气尽可能保持平稳，努力压住自己胸口快要溢出的怒气。
“我…”
茉莉刚想回答，却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坐直了身体，然后一把抓住雷利的衣服，严肃地盯着他说：“雷利，你可以、借我一个电话虫吗？”
“电话虫？”
“是，我想给鼯鼠，通话…”茉莉说半句，就要喘两口气。
但她却依然说得很急，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借刀杀人”了。不仅如此，她虽然得救了，可是那些人鱼似乎已经被当成了“货”。
“给鼯鼠？”听到这个许久没听到的名字，雷利的眼神一瞬间暗了下来，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地轻轻点头，“…好，晚点给你拿过来。这段时间你先好好休息。”
“别担心，有我在，不会再有任何人来伤害你。”雷利的眼神非常认真。
可是茉莉却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她最初的害怕已经过去了，现在残留下来的，八成都是要找鼯鼠打小报告。但凡库赞也在，她还要去找库赞也打小报告。
然后…然后希望有他们的帮助，那些人鱼…
“可以早点帮我拿过来吗？”茉莉担心晚了会让那群家伙逃走。
“…好，明天一早就拿来。”雷利端着水杯的动作顿了顿，才点了点头。
茉莉捏着杯子，又缓缓地喝了好几口水。
就在这时候，雷利又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很信任那个海军小鬼？”
茉莉脱口而出：“你说鼯鼠吗？当然信任了。”
第48章
…
“茉莉，你很信任那个海军小鬼？”
听到雷利的问题，茉莉不假思索地回答：“你说鼯鼠吗？当然信任了。”
雷利垂眸看她：“那你是想要…找他来帮你？”
“对啊，那些海贼太危险了！”
茉莉说着有些激动地捶了一下被子，但马上就被雷利抓住了手腕，硬是塞进了被子下面，不让她乱动。
可茉莉心里的怒火根本平息不下来。
她还活着，根本不是那些海贼良心发现，只是单纯地因为她顽强，因为她运气好，因为雷利恰好路过。如果没有那么多巧合，她不是死在刀下，就是被他们卖去那个拍卖场。
身为一个良好市民，遇到这种凶恶的海贼作乱，她当然要立刻举报给海军，然后等海军来救他们了。更不要说，附近的海军还是那个正直的鼯鼠。
茉莉想到这，又气愤地想要拍床，可是雷利就像是有预料一样，手已经提前隔着被子握住了她的手腕，她连抬起手腕的机会都没有。
“你还在输液，当心点。”他哑着嗓子说着，抬头看了一眼仍在缓慢滴落，输进茉莉静脉中的药水。
和刚才她刚醒来时相比，雷利现在好像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就如同一滩净水。
雷利的平静影响了茉莉，她也慢慢冷静下来，关于那天晚上的记忆也变得清晰起来。
她虽然没看清那些人的样子，但是她记得他们说的话…
拍卖场，人鱼，还有…迪斯科！
“雷利！迪斯科！那个迪斯科！”茉莉连忙抓住了雷利的衣袖。
“那些海贼说，要把人鱼卖给拍卖场…拍卖场的迪斯科！”
“人鱼，拍卖场，迪斯科…？”光是几个关键词，雷利就拼凑出了大概的情况。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却在茉莉抬头看他的时候，又恢复了冷静。
“茉莉，别急，慢慢说。”
“就是、我回去的路上，想绕小路快一点，然后正好碰到了那些海贼，在抓、在抓逃跑的人鱼…我看到了人鱼在地上爬…然后我就…”
回想起那些事情，茉莉的脑袋一阵刺痛，当然也可能算是因为她心情太激动了导致的，整个人往旁边倾倒。
雷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肩膀，让她靠到了自己的肩头。
“靠着我好了，这样会舒服点。”
他说着，手指轻柔地按上了茉莉的太阳xue 。
但这动作对于异性朋友来说过分近了，让茉莉像触电一样抖了一下。
她小心地推着雷利的胸口，想要自己靠到背后的枕头上坐好。察觉到她的动作，雷利揽着她的手一瞬间捏紧了她的肩膀，但很快就松开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茉莉靠到了床背上。
只不过，他的手仍然按在茉莉的额头上，轻柔地按动着。
说真的，受到击打以后产生的头晕头疼，光靠这样的揉按根本没有缓解的作用，可茉莉抬头看了一眼雷利的手，又瞄了一眼雷利的表情，还是把这些话埋进肚子里了。
“雷利，你怎么了吗？”她看着他，轻声问出口。
雷利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浅浅一笑：“嗯？我怎么了吗？”
他反而反问起茉莉。
茉莉想了想，回答说：“你…”
话到嘴边，却忽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茉莉只能微微摇了摇头。
她想说，感觉雷利好像一根绷紧的弹簧，就等着一松手弹出去，但她还是没有说。
她知道，就算雷利真的这么紧绷，那也多半是因为她…
“雷利，你该不会想帮我去报仇吧？”突然，她看着雷利抛出了这个猜测。
雷利的表情倒是没有丝毫变化，看不出茉莉到底猜中了没有。
不过他似乎对茉莉这个问题的后续很好奇。
“如果我说是呢？”
茉莉立刻抓住了雷利帮她按揉脑袋的手，满脸认真地对他摇了摇头：“不要。”
虽然茉莉对于这件事很气，但相比之下，她更加不希望已经改邪归正的雷利因此再被卷进海贼的争斗中，然后陷入未知的危险。
她不想看到哪天雷利受着伤回来。
“为什么？”
雷利忽然反手一拧，将握住他手腕的茉莉的手，按到了被子上，他的动作有些用力，控制在能按住茉莉，又不会按疼她的完美力度上。
“看起来你不需要我来帮你？”雷利笑着说。
茉莉当即点点头：“嗯，有鼯鼠帮忙就够了。”
“……”雷利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低下了头，“这样啊…”
“太危险了，这种事情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啊。”茉莉压低了声音，凑到雷利的面前。
看雷利忽然抬起头，眼里还带着些许惊讶，茉莉又皱起眉，手挣了挣，从雷利的手里抽了出来，伸出手指点点他的肩膀。
“你忘记你以前也是海贼了吗？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要是因为这个被海军发现了怎么办？”茉莉把声音压得更低，脸上的担心都呼之欲出了。
茉莉一想到鼯鼠那个刚正不阿的性格，脑子里都开始播放雷利被戴上枷锁的样子了。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放心地揪住了雷利的袖子，再次叮嘱道：“千万、千万不要去啊。”
面对茉莉板着一张脸严肃的样子，雷利却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
“呵……”
茉莉：“？”
他到底有没有好好听她说话？
“我知道了。”雷利低声答应着，反手握住了茉莉扯着他的手，将那只手重新塞进温暖的被窝里。
“雷利？”
“嗯？”
“你真的知道了吗？”茉莉满脸写着狐疑。
“唔，知道了。”
“你保证不乱来？”
“嗯，我保证。”
“那你记得明天一早要给我带电话虫。”
“好。”
雷利说着转身去帮茉莉倒了一杯水。热水倒进杯子里，冒出阵阵热气，他拿过勺子，轻轻搅动了几下，加速热气的消散。
窗外的月光透了进来，照得他的笑容很苍白。但没两秒，他脸上的笑意便消失殆尽了。
“当啷”，勺子敲在杯子上。
雷利像是恍然回神一样，端起杯子，又若无其事地走到了茉莉的床边。
…
茉莉被希尔达勒令在医院躺满两周才可以离开，茉莉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在医院躺两周，那不是等于要在床上闷死？
她对此表示了强烈的反对，甚至为此拉着雷利的袖子希望他也来帮自己说话。
然而，茉莉怎么都没想到，雷利会“背叛”她，反而和希尔达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他拿着把小刀，一边削苹果，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不行，你还不能出院。”
“可是我真的…！”茉莉忍不住反驳，但雷利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语气就莫名心虚地弱了下去。
茉莉讪讪地继续说：“真的没事了…”
“你的伤到底好没好，要医生来下判断。”雷利切下了一块苹果，用叉子插上，递给茉莉。
茉莉还想争取一下，可她知道雷利和希尔达都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
于是，她闷闷地接下了苹果，用力地一口咬下去，鼓着腮帮子嚼嚼嚼。
“我知道了…”
她妥协了。
雷利看着她的样子，闷声笑了，然后拿过叉子，重新给她插了块苹果上去。
“安心，我会一直在这陪你的。”
雷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盯着茉莉，看得茉莉一阵心虚和担心。
她知道，雷利虽然在笑，但他脸上的笑分明就是硬挤出来给她看的。
他多半还在自责。
茉莉不用问都能猜到，他肯定在想，如果他当时坚持送自己回去，那她就不会受伤了。
茉莉其实很想说，她受伤完全只怪那几个海贼，雷利和她自己都没有错——不过她也知道，就算她这么说了，雷利也只是会嘴上答应下来，心里估计还在愧疚。
毕竟她这次受伤看起来还挺吓人的。
“好…”茉莉斟酌片刻，还是乖乖应答了一声。她只希望这样做，能让雷利心里压力小一些。
幸好她的面前还有一块可以缓解现在紧绷气氛的苹果，她一把拿过雷利插好的苹果，撇开头小口小口咬起来。
刚咬了两口，她还是开口试图给自己再争取一下：“其实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你不用每天特意跑过来的…”
茉莉啃着苹果，小心地瞄了一眼雷利，却被雷利变得深邃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又别开了脸。
心脏跟着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茉莉掩饰性地大口咬掉了叉子上的苹果，缓慢咀嚼起来，同时用来遮掩自己突然紧张起来的情绪。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直觉告诉她，不能和雷利对视了。
他现在的眼神，就像那种深海的漩涡，再多看一眼就会被他连人带骨头全部拧成麻花吸进去…
“茉莉！”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打开，米娅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米娅？你怎么来了？”
“茉莉！”
她旁若无人地走到茉莉的床边，径自坐下，拿起她床头放凉的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后，才缓过气来。
“茉莉，你知道吗？那几个海贼…那几个家伙今天被海军带走了！”
“什么？！”
茉莉猛地抬起头，因为动作太过剧烈，导致她的伤口被扯痛，立刻龇牙咧嘴地捂住了后脑勺。
“嘶…”
“茉莉！”雷利连忙站了起来，单腿膝盖跪在床沿，伸手去看她的伤口。
“别乱动，伤口会裂开的。”
茉莉捂着伤口的手被一把卡住手腕压到了旁边。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她的眼前就是雷利的身体，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他胸口散发的体温。
“雷利？”
“还好，没事。”
雷利的视线黏在茉莉的白色纱布上，确认了好几遍没有血色渗出来，才堪堪松开了茉莉的手，慢慢退回自己的座位上，把聊天的位置留给茉莉和米娅。
米娅的眼神怪异地在两人身上扫了扫，但对茉莉的担心还是胜过了这些。
“茉莉，茉莉你还好吗？”
“我没事…你刚才说，他们已经？”
“是啊！”米娅一拍大腿，“我听说，他们被抓的时候已经被揍得面目全非了…”
“面目全非…？”茉莉愣了一下，又急忙问，“那他们抓的人鱼呢？”
米娅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海军好像没有从他们那搜出人鱼。”
“……”
消息太突然了，让茉莉反而有些恍惚。她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高兴一场了。
“附近的人说他们可能是内斗，不然也不会每个人都只剩一口气吊着…活该，怎么没斗死！”
米娅气愤地破口大骂。
然而，茉莉却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她默默地转过头，用怀疑的眼神，看向了一言不发的雷利。
第49章
…
【打扰了，我想请问一下，三天前，是你们在半夜抓了人鱼卖给拍卖场，然后又打伤了…一位女士吗？ 】
【哈？你这家伙是想要找死吗？ 】
【哼，少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杀了。 】
【唔，太好了，看来我没有找错人。 】
【你在说什么…唔啊！干、干什么！怎么会！ ！ 】
【放开我！你到底、到底是谁！ ！ 】
【船长、船长我想起来了！他好像是、好像是雷利，冥王雷利！ ！ 】
【…冥王…冥王雷利！ 】
【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找上我们？ 】
【别过来！你别过来！我要开枪了！ 】
【啊啊啊——】
【既然出来做了海贼，那应该做好了随时被人夺取性命的准备吧？虽然秋后算账挺没有大人风度的，但是我确实做不到放过你们。 】
【——唔，好吧，你们大概也听不见我说的话了。 】
“雷利…！”
茉莉的声音将雷利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缓了缓神，抬起头，才发现茉莉正看着他。
准确地来说，是盯着他。
“茉莉，别这么看着我。”
被茉莉死死盯着，雷利端着水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茉莉仍旧盯着他，似乎就在等他自己坦白。
可惜面前的男人光是在海上厮杀的日子都和茉莉的年纪差不多大了，面对她这种没什么压迫感的眼神，雷利可以说是游刃有余、无动于衷。
甚至还好像有些无辜。
“茉莉？”
他看茉莉这个样子，一口水没喝下去，就放下了杯子，然后倾身凑到茉莉的面前，微笑着看她，满脸认真地在等她的回答。
说真的，雷利这样的表现让茉莉开始动摇了。
她原本是很笃定，在她身边，会因为她受伤而把那几个海贼揍成那样再扔到海军手里的人…怎么想都是雷利。
但雷利又好像真的不知情的样子…
“雷利，你…”
雷利笑着指了指自己：“你觉得是我干的？”
茉莉：“……”
她没证据，所以不敢直接点头，但也没否定这个的猜测。
“茉莉，我这几天不在你身边的时间…唔…”
雷利说到这深吸了口气，他歪了歪头，把问题又抛给茉莉自己想去了。
雷利的话让茉莉顿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她捏着下巴沉思起来。
雷利说得对，这几天他怕她无聊，每天都在病房里面陪她。而且他担心那些海贼还可能来找麻烦，连晚上睡觉都是在一道帘子后的行军床上凑合一下的。
这么想来，雷利好像除了有时去买吃的，或是米娅她们来看她了给她们腾出空间的那碎片时间…几乎都没离开过这。
拢共每天几个小时的时间，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那好几个海贼揍成那样，还要一个个搬过去扔给海军…
茉莉有些懊恼，听到米娅的消息时，她真的以为雷利只是嘴上答应她，转头就找上了这些麻烦的家伙。
幸好她没有当面问，不然那也太冤枉雷利了。
雷利静静地看着茉莉的反应，强压下嘴角勾起的笑意，然后在茉莉想通了的时候，适时地打断了她的思考。
“茉莉，你在想什么？”
“嗯？啊，没、没什么…”
果然，被打断的茉莉一下变得像受惊蹿起的兔子，急忙板起一张脸否认了，生怕被雷利再看出点什么来。
“对了，雷利，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而且那些海贼都被抓走了，你不用每天守在我身边保护我了。而且米娅和希尔达阿姨也会来照顾我的…”
怕雷利又要提起这尴尬的事情，茉莉连忙扯开了话题。
不过听到茉莉这话，雷利却往后一仰，靠坐在椅背上，拿起刚放在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后，才一字一顿地问道：“我在这让你感到困扰了吗？”
茉莉：“？”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
“那就好。”雷利打断了茉莉的话，拿起一旁的报纸“哗啦”一下展开，“我留在这。”
茉莉有些为难：“可是，雷利…”
“我不可能再留你一个人。”
雷利说着，稍稍把报纸下移了些，只露出他那双藏在眼镜后的眼睛。
在他的下半张脸被挡住的时候，茉莉所有的视线重点都集中到了他的眼睛和眼睛上的那条疤痕上。疤痕随着雷利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但只是靠着这么微小的变化，茉莉就知道了，这件事没得商量。
非常突然地，茉莉敏锐地感觉雷利好像变了。
不对，也不是突然，而是这几天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只是在这一刻，这种感觉像是拨开了云雾一般，变得清晰了。
她该怎么去形容呢？雷利好像变得比以前要…霸道？这个词用在雷利身上怪怪的，可茉莉又找不到另一个更合适的词来说清这微小的变化。
但是，她确实感觉到了，雷利变得爱管人了。
如果是以前，她提出想要做的事情，雷利好像会更偏向于给出两边的分析，然后供她自己来取舍，他不会干涉她的决定和做法。
而现在，雷利却直接否定了她的意见，甚至还进入了一种“我不听我不听”的状态。
就像刚才，她真的觉得自己住院期间，有护士有医生，有米娅她们，其实并不需要雷利来全天候地照看她。而雷利对此的反应，与其说是拒绝她的提议，倒不如说是直接替她做好了决定。
难道说，雷利还在自责吗？不对，没那么简单的。
茉莉悄悄叹了口气，她发现自己真的猜不透雷利的想法。她苦恼地绞了绞手指，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别的方法来宽慰他。
谁能想到，受伤的明明是她，可是到最后最放不下这件事的却是雷利。
茉莉丧气地往后靠到了床背上，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脑袋后面的伤口。
“别碰。”
手还没碰到纱布，雷利已经出声阻止了。
茉莉僵着动作转头看他，但雷利根本就没有抬头，从头到胸口都被报纸挡得严严实实的。
他浑身上下都长眼睛了吗？
茉莉泄了气，还是听话地没有碰伤口，放下手，开始无聊地玩自己的手指。
又是“哗啦”一声，雷利拿低了报纸，放在膝盖上。
“要不要出去走走？”他忽然提议道。
“可以吗？！”茉莉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只能去附近。”
“好！”茉莉高兴地应了一声，可随即又想到了希尔达的叮嘱，整张脸垮了下来。
“但是，希尔达阿姨说了…”
“有我在，不用担心。”
雷利每次说话都很容易让茉莉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看茉莉兴奋的样子，雷利的心情也变好了起来。他把报纸放到一边，拎起床边一袋换洗衣服，从里面拿出一身衣服放到她的床上。
“要换一身衣服吗？”
“要！”
茉莉的回答干脆到不行，雷利都能看到她身上像香波地岛的红树一样冒泡泡了。
“换好了叫我。”
“嗯！”
雷利起身往外走去，把病房留给茉莉换衣服，自己站在门外守着。
透过门口的那块玻璃，茉莉能清楚地看到雷利的背影，将玻璃挡得严严实实。
茉莉急急忙忙地换好了衣服，迫不及待地掀开被子下了床。然而真等她下地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的头晕症状并没有好全。
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整个人晃悠着往床上扑去，她连忙抓住了一旁的椅背，才算是稳住了自己。
“茉莉？”
但即使她并没有发出什么动静，雷利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碍于茉莉还在里面换衣服，他没有转身，就隔着门问了一声。
茉莉连忙说着没事，一边加快换衣服的速度，一边套上鞋子，就急匆匆地打开了病房的门。
雷利转过身，看到的就是头上绑了一圈像头带一样的绷带，外套随便披在身上，并且一只鞋子没系鞋带的茉莉。
雷利的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xue ：“呆在医院这么闷吗？”
茉莉一愣，看了看自己歪七扭八快掉下来的外套，连忙扯了一把拉好。
“雷利，我都快长蘑菇了。”
“好吧，那今天我带你去拔蘑菇。”雷利说着突然在这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过道内蹲了下来，手指捏上了茉莉小靴子散开的鞋带。
轻轻地抽了抽，茉莉感觉到了从脚背上传来的力度，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想要抽出脚后退。
可鞋带还在雷利的手里，她想跑就只能脱了鞋子跑，那也太过尴尬了。
茉莉没了办法，只能小声跟他说：“雷利，我自己来就好。”
“你站直，不要低头，会头晕。刚才不是就差点摔倒吗？”
雷利解释道，然后小心地抓起两条长短不一的鞋带，拉着不让她乱动。茉莉不习惯被人这样细致入微地照顾，她想蹲下来自己系鞋带，但是还没来得及弯腰，就被雷利一个眼神控制住了。
看茉莉乖乖不动了，雷利才继续低头系鞋带。
于是，茉莉不得不低头看着他。
说起来，她几乎没有这样近距离地、居高临下地看着雷利过。一种特别的新鲜感涌了上来，让她一时都忘记了拒绝雷利的做法。
她的视线慢慢从雷利的头顶落到了他的手指上。他看起来很少系鞋带，所以动作慢得很。但茉莉却盯着他看得很仔细，直到头晕了起来，才赶紧仰头。
而此时，雷利也站起身来了。
“好了，这样应该就牢固了。”
听雷利这么一说，茉莉这才忽然想起了雷利刚才话里好像说到了她刚才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等等，雷利，你怎么知道我差点摔跤的？”茉莉疑惑地看着他，想要把他身上看出个洞来。
她不明白，雷利明明背过身站在门外的，为什么就是能知道她在里面发生的事情。
这也是当初当海贼练就的能力吗？
“我猜到的。”雷利神秘一笑。
茉莉看着鞋面上系的蝴蝶结，又看看雷利，感觉更加微妙了。
“好了，我们走吧。”茉莉可不想在这浪费时间，连忙拽着雷利的袖子就要离开医院。
“别急，先去和医生护士说一声。”
“好吧好吧，那我们走快点。”
“不行，你会头晕。”
雷利抓着茉莉的胳膊，控制住了她的步速，两人在报备过后，才慢悠悠地往外走去。
只可惜，他们甚至连医院的大门都没出，就又被人堵了回去。
第50章
…
茉莉坐在病床床沿，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一个搬着椅子坐在她身边，一个站在她面前，陷入了奇怪的坐立不安之中。
“哦，好久不见啊，海军先生。”
雷利歪歪斜斜地坐着，一张陪床用的木头椅子，硬是被他坐出了沙发的感觉。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摸了摸杯口，转手递给了茉莉。
“喝点水。”
茉莉的眼睛一边瞄着鼯鼠，一边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雷利递过来的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有一种莫名的心虚感，但是她就是很心虚。
鼯鼠只是淡淡地扫了雷利一眼，便重新看向了茉莉，然后微微低下头：“抱歉，茉莉，这次让你受伤，是我们海军的失职。”
鼯鼠郑重其事的态度让茉莉刚喝进嘴里的水都呛在喉咙口。
“咳咳…”
“小心点。”雷利伸手接过茉莉的水杯，抚了抚她的背，帮她顺气。
茉莉连忙抬手按住了雷利的手，自己拍了拍胸口：“没事、没事咳咳，就是呛到了。”
没等自己气喘匀，茉莉便已经站了起来。看着面前的鼯鼠，她慌忙摆了摆手：“鼯鼠，你，不是、这…”
她之前给鼯鼠打过举报电话，所以她是有预感鼯鼠会来找自己的，但却完全没想到，鼯鼠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为了自己作为海军的失职而道歉。
她告诉鼯鼠这件事，只是觉得她应该这么做而已，并不是为了要一个道歉的，尤其还是鼯鼠的道歉…
“鼯鼠…”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只能愣愣地叫着他的名字。
“你不用觉得为难，茉莉。”
鼯鼠当然明白茉莉的意思，他自己拖过旁边的椅子，坐到了两人的对面，手心朝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让茉莉重新坐下。
“作为海军，我们没有保护好人民，确实是我们的失职。”鼯鼠诚恳地说着，“但今天我过来，不只是作为海军，还是作为朋友。”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茉莉？”鼯鼠看向了茉莉额头上包裹着那一圈纱布。
茉莉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额头，摇了摇头：“没事，已经好…”
“伤口很深，大脑中有淤血，这段时间只是外伤在缓慢恢复，但头疼、头晕没有停过，尤其是晚上，经常……”
“雷利！”茉莉连忙扭身一把捂住了忽然变得话很多的雷利的嘴，然后压低声音威胁他，“嘘！”
雷利抬起手，一副投降的样子，斜着眼睛看向茉莉，还用力眨了眨眼，点点头。
“好吧，我不说了。”
就着被捂住嘴的动作，雷利的声音闷闷的，几乎听不清。但茉莉被他呼出的热气烫到手心，赶紧松开了手，捂着手气鼓鼓地看他。
茉莉根本没想要让鼯鼠多操心这件事，可雷利这么一说，反倒让她像是故意让鼯鼠愧疚一样了。
迎着茉莉带着谴责的眼神，雷利只好无辜地耸了耸肩。
茉莉看他这样，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转过头和鼯鼠解释说：“之前是这样，不过这几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雷利…？”鼯鼠用怪异的眼神看了一眼雷利，雷利察觉到视线，也笑着看了回去。
随即，鼯鼠又看向了茉莉。
但茉莉的表现又很正常，完全看不出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和我说。”鼯鼠的声音里分明还带着歉意。
“不用…”
茉莉很有远见地提前揪了一下雷利的胳膊，硬是卡住了他的声音，而她非常自然地对鼯鼠摆了摆手：“没事，我恢复得真的还不错，比起这个，我想问问那几个海贼……”
鼯鼠微微垂下头，他说：“那些海贼已经被带去海底监狱了，他们再也不会有出来危害你们的机会。”
“至于拍卖场…”
鼯鼠说到拍卖场的时候，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话题也就此中断了。
茉莉明白，接下来这些可能就要涉及到什么机密了，鼯鼠不能告诉她。
她立刻抬手做出阻止的动作：“我知道了，那些海贼得到应有的惩罚就行了。”
只要能把那些隐患按住，他们岛上总能稍微安全一点的。
“但我不能保证，以后岛上会不会有更多的…危险出现。”鼯鼠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是一种推测，倒像是一种肯定的结论。
茉莉理解地点点头：“因为那个海贼王的财宝吗？”
鼯鼠听到茉莉这么说，抬眼看向她，然后又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雷利，却看见雷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照旧低着头，手里随意地摆弄着茉莉扔给他拿的杯子。
“或许是一部分原因吧。”鼯鼠点头肯定了茉莉的说法，“总之，以后就算在岛上也要小心，离前几号GR远一点。”
“我知道了…”茉莉被鼯鼠这样严肃的语气感染到了，她急忙乖乖点头。
鼯鼠的眼睛紧盯着茉莉：“还有，别再偷偷溜去2号GR的赌场买奖券了，你的「前科」太多。 ”
茉莉噎住：“……”
“哈哈哈哈。”雷利没忍住，捂着嘴闷声笑起来。
茉莉扁着嘴答应：“我知道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去了…”
“希望如此。”
“嗯，这点我倒是可以作证。”雷利适时地出声帮腔。
虽然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帮她的样子。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得到了茉莉悄悄的充满威胁的眼神。
“好了，茉莉，你们是要出去对吗？”鼯鼠说着站了起来，“我也不多打扰你了。”
茉莉知道自从库赞离开以后，鼯鼠的公务更加繁忙，能特意抽出时间来看她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也跟着站了起来，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茉莉说着还指了指一旁坐着的雷利：“鼯鼠，你别担心，有雷利在我不会有事的。”
听到茉莉这么说，鼯鼠的眼神却看向了后面的雷利。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雷利，而雷利也毫不逃避地看了回去，两个人的对视像是进行了一场深入内心的对话，让茉莉在旁边都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鼯鼠？”她没忍住叫了一声。
“嗯，对了，茉莉，你知道那些海贼是被人揍到半死不活扔到海军政府门口的吗？”鼯鼠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头问茉莉。
茉莉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在想什么，她下意识挡在了鼯鼠和雷利的中间。
“啊，那个，我、我知道…听说、听说是内斗？”
“不，内斗不会是那样的。”鼯鼠缓缓摇了摇头，视线穿过茉莉，落在了雷利的身上。
雷利并没有开口，只是依然带着浅浅的微笑看回去。
只有茉莉顿感大事不妙。
她立刻往前半步，硬是逼着鼯鼠的眼神重新落在她身上。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鼯鼠：“是、是吗？那我就不知道了，最近几天、我一直头疼，整晚都在喊雷利帮我端茶倒水了！这件事还是今天一早米娅来告诉我和雷利的。所以、你们知道是谁干的吗？”
鼯鼠静静地看着茉莉的辩解，看到她故作镇定的样子，只是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了。
“…还在调查中，情况暂时不明。”
“这样啊。”茉莉悄悄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希望能早点查清楚。”
“我也希望……”鼯鼠的话听起来别有含义，但没等茉莉多想，他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了，“茉莉，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好…”
鼯鼠走得很快，转眼间就已经消失在了医院走廊的尽头，倒是留下站在门口的茉莉还一头雾水。
“已经走远了，还看？”
突然，耳边过分贴近的声音吓了茉莉一跳，她连忙捂住耳朵蹿到了一边。
“雷利！你别忽然说话啊。”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茉莉急忙低声叫他。
雷利顺手关上了病房的门，满脸无辜：“我只是看你看得入神，所以想来叫你。”
他说着背靠着病房门，双手抱胸，将门上的玻璃都挡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到。
“那个小海军看起来确实很关心你。”他低垂着头，手指在自己的胳膊上毫无节奏地敲击了几下，“海军都忙成这样了，也要亲自来看看你。”
“多半是因为我和他联系过吧，所以他才想要来给我个回答——而且我伤成这样，他来看看我也很正常啊。”茉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虽说她告诉鼯鼠自己不要紧，但她切切实实差点死一次。鼯鼠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都知道了，那作为朋友来看看她，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是她的朋友嘛，还是个厉害的朋友。
嘿嘿。
茉莉忽然有些得意，如果有尾巴，她的尾巴一定已经翘起来了。
雷利嘴角的笑容似乎变得紧绷起来了：“嗯，你也很高兴他能来看你。”
“对啊。”茉莉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她刚才叭叭叭地说了好多话，现在只觉得口渴，随口回答了雷利以后，便转过身去拿桌上的水喝。
就在她喝水的档口，雷利却走到了她的身后，一手撑到了她面前的桌上。过分近的姿势导致茉莉被他的胸口一压，整个人差点往前扑到桌上去。
“雷利？怎么了？”茉莉连忙撑着桌子扭头问他。
雷利静静地看了她几眼，忽然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小海军在这时候来，好像并不是真心只为了看你，他目的不纯。”
雷利这么说着，嘴角又勾了起来。
“目的不纯？你还说呢！”他这么一说，茉莉猛地想起来似的，慌忙说，“刚才我都要吓死了。”
雷利笑了笑：“怕什么？”
“当然是怕鼯鼠怀疑你啊！”茉莉皱起眉头，“鼯鼠他知道你曾经是海贼，肯定会怀疑是你在帮我出头。”
“是吗？”雷利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你很担心这件事？”
“对啊，就算只是怀疑，那也很危险。”茉莉看雷利这副风淡云清的样子，感觉好像只有自己在着急。
她对雷利这样的态度有些不满：“雷利，你自己要注意身份啊。”
雷利一时失笑：“我？什么身份？”
茉莉故意加了重音，指着他的胸口，一字一句说：“有案底的镀膜工匠。”
“…好吧，不过海军现在应该顾不上我这种小人物。”雷利握住茉莉伸出的手指，“他们忙得很。”
茉莉想了想也是，现役的犯罪者们还抓不完呢，哪有空去抓这个退休的老雷。
这么一想，茉莉安心了许多。天知道她刚才看到鼯鼠盯着雷利的时候，都要紧张死了。
“很担心我吗？”看茉莉长松了一口气，雷利忽然歪着头，盯着她的表情，问道。
茉莉自然地转过头：“对…”
刚吐出一个字，便坠入了雷利深不见底的眼里。她的话戛然而止。
可下一秒，茉莉就回过神了，她猛地一扭头，磕磕巴巴地拔高了嗓门，像是掩饰什么一样喊着：“对啊，都是朋友，当然担心你了。”
趁着茉莉高声喊话的时候，雷利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但是我@ ！￥了。”
茉莉一愣，瞬间安静下来：“你说什么？”
雷利顿了顿：“我说，我们该出门了，不然医生就该来查房了。”
“啊对！”茉莉蹿起来，捂着脑袋，抓着雷利就往外跑。
“雷利，我们快走。”
“别走这么快，小心你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