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只要对方永远不会再离开他
依恋度居然已经超过了80?
这下得坐直身体看才行。
羽原雅之也没太记住自己究竟在无限城住了多长时间,只记得确实有好几个月——也可能超过了一年,他不怎么在意。
身体的体质已经愈发趋向鬼,永远保持旺盛的精神与生命力,不再像普通人那般逐渐衰老。
无惨好像误以为这是他作为“神祇后裔”的又一有力佐证,却不知道其实是他硬蹭了鬼王的身体素质……
嗯,这又怎么不算是一种软饭硬吃。
也正因如此,羽原雅之对时间流逝的那种迫切感,同样开始消失。
他不再觉得“年”是一种很长的计量单位,也不认为长期待在看不见太阳的无限城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当然,后者可能也与他本身性格就不那么外向有关。
除了经营咖啡馆就是蜗居在家里打游戏——甚至家就在咖啡馆的二楼。
这样的活动轨迹,能说他其实是个每天非要晒到太阳的徒步旅行爱好者吗?
不能吧。
何况住在这里相当自在,哪怕没有发达的现代电子娱乐设备,也不会感到无聊。
大概是无惨一边将他拘禁在这间房里,一边又担心他闲得发慌后想要越狱。
对方不仅会经常给他带很多书与各种新鲜玩意回来,被恶趣味起名为月彦的黑猫也一直留在了他的身边,没有被收回。
会被无惨带回来的,都是先经过他本人筛选的新鲜玩意。
各式精巧的钟表自不必说,还有眼下极其稀少的类玻璃制品、介绍各种新奇动物的图谱、以及拧上发条就能唱歌的八音盒、小巧繁复的机械装置、造型奇特的西洋玩具等等,只要无惨觉得有点意思的,都会带回来给他。
作为活了这么长时间的鬼王,无惨对那些所谓的贵族御用品早就没有多少兴趣,见识得已经足够多了。
大多都是通过商人的远洋贸易、从西方那边进口的舶来品,才能让他觉得有点意思,多看上几眼。
如果觉得确实挺新奇,他才会眼也不眨的付大价钱买下来,带回给羽原雅之。
搞得羽原雅之也开始有点期待,自己养的猫今天又会往家里叼回来什么有趣的玩意。
当然,能用在对方身上的,他也会毫不客气的将人折腾一通——直到那墨黑的长发随低垂头颅有气无力铺了满地,连搭在榻榻米上的指尖都在无意识轻颤为止。
另外,为了让羽原雅之方便洗澡,无惨就算再讨厌温泉讨厌到把它排在死亡后面,也依然让鸣女在这栋和屋的旁边凭空搭建出一池近似天然的温泉,其中用游廊架空相连,如同一座木制的拱桥。
有假山有岩石,温度恰到好处的活水从搭在池边的竹筒内不断淌出,却永远不会让它溢满。
分不清源头究竟是哪里,多出来的那些温泉水究竟又流往何处。
不愧是不讲科学道理的血鬼术,实在有够神奇。
既然有这么好的泡澡圣地,羽原雅之后来又拉着鬼舞辻无惨去泡了几次温泉。
或许这次终于不是去泡别人已经泡过的温泉,无惨很不高兴的盯着那潭温泉水半晌,还是选择坐了进去。
后来嘛,自然也与无惨预料到的那般,羽原雅之总归不会让他能安安静静泡完一次温泉的。
不管怎么说,羽原雅之确实在无限城住得相当惬意,除去不能离开这里外,没有任何不顺心的事情。
包括依恋度也一直在很稳定地上涨,以至于当羽原雅之想起它时,竟然已经超过了80。
至于性格后面又多出来的负面标签……
羽原雅之的目光落在上面片刻,很是淡然的移开。
肯定是游戏出了错。
无惨现在被他养得多乖、多听话。
完全对他敞开心扉。
每天都用很开朗活泼的语气喊他“混账神官”、“变态”。
还积极了解新鲜事物,每次都会主动给他带回来一份惊喜小礼物,对未来生活抱有非常高的热情与希望。
这怎么不能算是他养得非常成功,简直不能更成功了?
羽原雅之相当满意。
他甚至觉得自己估计也很快就要通关这款游戏,回到他真正所属的现代社会里去。
到那时,无论他是否能死后通过无惨的呼唤而满血复活,他都会彻底离开鬼舞辻无惨了。
这是在通关一款游戏后,很正常的现实发展。
玩家尽心尽力照顾游戏给出的养成目标,打出完美结局、拿到最终成就后,心满意足的关掉游戏,从此只在偶尔想起来时才重温一会。
最多是在培养角色的过程生出了感情,以后重温游戏的次数变得稍微多那么一些。
可只要重开游戏,再次出现的角色,也不会再是玩家第一次认识的那个角色了。
嗯……这么一想,还确实有些舍不得。
羽原雅之暗自叹了口气。
而光幕也因为依恋度超过80,适时在他眼前弹出应有的奖励。
【恭喜您,解锁一次与鬼舞辻无惨的专属互动事件。】
【事件内容随机,您可选择触发该事件或不触发该事件,您可以针对该事件采取任何行动,但请注意,您的任何行为都会影响到鬼舞辻无惨的个人状态。】
【随机事件:《秘密》。当您向鬼舞辻无惨说出一个真正的秘密后,便可触发该事件。】
羽原雅之盯着那行内容,缓慢露出讶异的反应。
简直就像是读到了他的想法般,系统给出了相当……精准的事件奖励。
对他而言,能有什么算得上是真正的秘密?
他其实收服了继国缘一作为神器?
他其实随时都可以离开无限城?
他其实知道有一种核心药材——蓝色彼岸花,大概是能克服阳光的关键?
要说瞒着鬼舞辻无惨的事情,羽原雅之可以一口气说上许多件。
甚至,就算加上【真正的】这个形容词,他也能立刻说出好几条。
这个世界其实一款游戏。
他的不老不死是因为激活了“共生”与“命脉”两种能力,而不是民众的信仰。
所谓神祇后裔的身份,只不过是自动匹配的默认玩家设定。
除他以外,可能存在真正的神明。
——这些,全部都是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随便挑出一条告诉无惨,大概率都能触发专属事件。
那么,听到这些秘密的无惨,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究竟是哪个秘密,才是无惨真正在意的?
羽原雅之单手抱着正躺在他怀里昏昏欲睡的月彦黑猫,另一只手握拳抵在脸侧,若有所思。
…………
处理完商行那边的事,鬼舞辻无惨回到无限城。
羽原雅之不再开医馆后,同样不再以月姬样貌外出活动的无惨,需要一个新的人类身份。
正好如今天下稳定,商贸往来再度频繁起来,鬼舞辻无惨便在靠近港口的町城开了家规模颇大的商行,成为伙计口中那个极为富有但特别神秘、平日深居简出的大老板。
绝大多数事情都是他另外雇佣的店铺掌柜在处理,无惨只会每隔一段时间,才过去处理一次比较重要的事务。
而那些掌柜也很会察言观色,在发现自家大老板似乎喜欢那些新奇的西洋玩意、且根本不在意价钱后,便在与那些外国商人交易的过程中,主动为他收集各种高级的舶来品。
鬼舞辻无惨也确实对那些西洋玩意感兴趣,便没有制止他们这样做。
况且,在港口城市生活的,基本对外来品的接受程度都很高。
很多商人还会主动去收集这些东西,寻找其中有没有可以大赚特赚的商机。
当然,对鬼舞辻无惨来说,商行赚不赚钱只算是其次。
从那些漂洋过海而来的各式物件里,他窥见到了另一个世界——与他此刻生活的地方,完全不同的世界。
如果能彻底克服阳光,他或许也会想登上远洋的船队,去到大海的另一边看看。
到了那时候……
见自家大老板一直盯着手里那面镜子走神,掌柜还以为他是正过于惊叹这纤毫毕现的成像能力,乐滋滋向人介绍。
“这是西洋镜,据说是那边的工匠用什么金属涂在玻璃的背面做成的,小人没有听太明白,但觉得您或许会中意,便让他留了块下来。”
“……嗯。”
回过神的鬼舞辻无惨淡淡应了声,“还有更大的吗。”
正好羽原雅之前段时间提过铜镜还是不够清晰,给自己剪头发时有点拿捏不准。
这面西洋镜确实将人照得足够逼真,如同另一个人面对面站在眼前。
“有,当然有,”
马屁拍得如此精准,令搓着手的掌柜眉开眼笑。
“我特意让他先放着最好、最贵的那面镜子别卖,据说能将大半个身体都照到呢!”
“买下它,送到我那里去。”
连价格都懒得问一句的鬼舞辻无惨将手持西洋镜倒扣在桌面上,在掌柜的点头哈腰中起身离开。
……等到了那时候,他或许可以派人造一艘足够支撑远洋航行的船,并额外允许羽原雅之与他一同乘坐。
只要对方永远不会再离开他。
…………
掌柜差遣人送来的那面西洋镜果然很大,倾斜到一定角度放置时,甚至能完整照出全身。
这是当成顶级奢侈品来卖的,那些大名、商人与贵族家里都或多或少收集了些西洋品,在市面上简直供不应求。
鬼舞辻无惨只意念一动,鸣女便会将这面全身镜收到无限城,送去羽原雅之居住的那间屋子里。
而回到无限城里的他,也迎上从全身镜那边移开目光、正含笑朝他望来的羽原雅之。
“不愧是我的乖猫猫,今天竟然都叼回这么大的礼物了吗?”
鬼舞辻无惨:“……”
果然还是混账神官,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别想出去!
鬼舞辻无惨的额角青筋瞬间一跳,咬牙切齿。
“说谁是乖猫猫?”
第112章 :所以,来惩罚我吧
面对鬼舞辻无惨瞬间炸毛到朝他呲牙的反应,羽原雅之半点不虚。
“当然是在说月彦,”
他笑眯眯捏住怀里黑猫的两只前爪,提起,朝脸色立刻变得更臭的无惨打招呼似的轻摇。
“月彦可是我最喜欢的乖猫猫——是不是,月彦?”
“喵——”
半挂黑猫被养得油光水滑,长毛蓬松柔软,就像一大团棉花糖踮着两只后爪站在羽原雅之的腿上,完全不反抗不说,还附和地发出一声撒娇般的喵瞄叫,夹子音到让人心都如奶油化开。
“啊呀,好乖好乖。”
顶着无惨恨不得将人大卸八块的视线,羽原雅之气定神闲,还抬手又乱挼一把仰起的小猫脑袋。
鬼舞辻无惨瞪着他和黑猫的互动,“…………”
在这里装什么冤枉,刚才说的乖猫猫根本就是在指他!
还故意给这只蠢猫起他的名字!摸它的脑袋!
怎么,这只该死的蠢猫还能叼一面比它体型大上十倍的镜子回来吗!
就算待在这里也不安分、胆大妄为的混账神官,永远都学不会讨他欢心!
这次他绝对要……
“——还不过来吗?”
思绪被一声含着笑意的呼唤打断,鬼舞辻无惨回过神,看着羽原雅之已经松开那只黑猫,任由它离开怀里。
而那双倒映着烛火的幽暗眼眸,也正一眨也不眨注视着他,温吞里透出几分恶趣味的促狭。
恶劣的家伙,永远也学不会讨好他的混账。
“……哼。”
鬼舞辻无惨的情绪却放松下来,像方才那只黑猫般乖顺地伏低身体,脑袋枕在羽原雅之的腿上,合起眼睛。
漂亮但脾气暴躁,随时都在心底冲着主人喵喵咧咧,还会朝其他人毫不客气伸爪。
这世上简直没有比他更坏的宠物了。
羽原雅之的掌心缓慢压在鬼舞辻无惨的发顶,顺着那永远卷出优雅弧度的墨发缓慢抚摸。
——只不过,这世上也再没有比他更合自己口味的宠物了。
“我收到镜子了,能把我照得很清晰,我很喜欢。”
羽原雅之笑着开口。
“理当如此。”
鬼舞辻无惨又哼出高傲一声,枕在他腿上没有动,也没有做出类似挥手打开羽原雅之的小臂、拒绝对方抚摸脑袋的动作。
这可是他亲自选择的东西,对方怎么敢不喜欢?
那张嘴也总算知道该说出点中听的话了嘛。
志得意满间,鬼舞辻无惨又听见羽原雅之继续开口——声音也距离他越来越近,似乎是朝他俯下身来。
“特意买了这么大的镜子,如果我不物尽其用……”
那道刻意在他耳畔吐出气音的低低声线,也同样发出一点相当愉快的笑声。
“未免有点太可惜了吧?”
…………
这面高一米七左右的全身镜完全不吝啬用料,背后与边框被铜制雕花严密包裹,又仔细镀了层金箔。
在烛火的映照下,整体泛出一层层璀璨而华丽的辉光,是这个年代极为罕见的顶级奢侈品。
别说放在那些吃穿用度都已经属于人上人的大名与贵族那边,就算是回到它的铸造地,也同样会被那些皇室争抢收藏的收藏,绝不轻易示人。
就连摆放与使用,也会配套制定一系列相当严格的规矩。
那帮粗手笨脚的仆人要是不小心刮坏哪里,让那光洁无暇的镜面出现哪怕半点脏污乃至损伤,都是无法饶恕的。
——然而,此时此刻。
啪。
在那面光洁干净的镜面上,忽然出现了一只手掌印。
冷白,修长,骨节分明,按在镜面发力时,会有淡青的血管与经络自那层薄薄肌肤下轻微鼓起,绷出极为漂亮的线条。
而这只手,就这么毫不客气按在这价值连城的镜面上,五指张开,指腹压出泛白的痕迹,似乎在忍耐着某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羞耻。
“唔…呼嗯……”
眼下,那只手的主人还尚且能够克制,双膝分开跪在镜子前,脑袋低垂,喘出一点不稳的气息。
他拒绝抬起头、拒绝看见镜子倒映下的另一个他,将每一滴沁出在鬓角的汗都照得如此清晰。
有细小的水汽凝在那只手周围,让它离开那片被体温焐热的镜面时,也留下来一个分外明显的掌印轮廓。
然而,他想逃避面对如此狼狈不堪的自己,另一人却不会允许。
“无惨……不要低着头啊,镜子是用来照的吧?”
羽原雅之在他身后,发出游刃有余的笑声。
鬼舞辻无惨的一只手撑住镜面,另一只手被他捉住小臂往后带,迫使前者仰起上半身,也吞得更深。
那双随之抬起的视线,也不可避免看向了镜子。
看向那个里衣披散、跪在镜子前的他,眼里泛着湿漉漉的水汽,殷红湿润的嘴唇微微张开,深处尚且残留有一点隐约的乳白。
方才被彻底撑开口腔的满胀触感,连喉咙都反射性紧缩排斥、却只是让自己呛咳得更加狼狈的场景,也被一清二楚地照出在鬼舞辻无惨的脑海里。
强烈的自尊心与无法直面的羞耻感,瞬间击穿了他。
“换个,地方……”
他蜷紧压在镜面上的五指,整个人挣扎着往旁边躲。
但羽原雅之就在他身后,膝盖也抵着他的膝盖,完全锁死了逃离的路径。
这个姿势实在很巧妙,如果无惨想要挣扎,反而会让自己显得主动起来,逼出愈发哽咽的一声短促气音。
能这么快就击溃无惨的心理防线,羽原雅之也是有点没想到。
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无惨这个反应十分有趣,手上施力,重新将他的抗拒压制下去,甚至距离镜子更贴近一分,连胸口都若有似无地剐蹭到那冰凉的玻璃。
鬼舞辻无惨被彻底压在镜面上,半合起眼,发出更加明显的一声低喘,带着点破音般的悲泣。
“在镜子面前,你好像会变得更加兴奋一些呢,亲爱的。”
羽原雅之笑着与他咬耳朵。
“难道其实一直都这么紧张吗?还是因为太过兴奋,所以没办法放松?”
被对方强压着,鬼舞辻无惨不得不朝前抵住镜子,选择侧过脸去,不看另一个温顺到可恨的自己。
但他的胸膛起伏剧烈,吐出的呼吸也灼热,在镜面上洇出一大片根本无法掩盖的湿润水汽。
羽原雅之笑得更为愉快。
“你也很喜欢这面镜子吧,高兴到身体都在颤抖啊……弄脏也不要紧吗?”
他不紧不慢吐着字,连节奏都没怎么改变。
“它很贵吧?”
被接二连三的语言戏弄,鬼舞辻无惨蹙紧眉毛,强行忍下自己绝对不能做出太过失态的反应时,还要挤出话来去叱骂他。
“恶劣的变态神官,事到临头…说些什么虚伪的好听话……!”
鬼舞辻无惨撑住镜面,一声接一声大口喘息着,咬牙挤出尽力平稳的话语。
有水痕在沿着那原本纯净无暇的镜面往下缓慢滑落,蜿蜒如同落在窗户的雨水,却透出一点暧昧而黏腻的质感。
“弄坏又如何,反正时间还长……以后,还会有比它更好的……”
这是再委婉不过的长情告白,鬼舞辻无惨允许了羽原雅之永远留在他身边。
他也永远需要留在羽原雅之的身边。
羽原雅之又笑出两声低沉的纵容。
在濒临极限,鬼舞辻无惨大脑被搅得昏沉间,羽原雅之又往前靠近些,与他紧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无惨……”
直到这时,他才说出那句话。
“我要告诉你的是……我没办法永远待在你身边。”
终有一天,他会离开无惨,离开这个被游戏构建出的世界。
——这是羽原雅之决定透露给鬼舞辻无惨的,真正的秘密。
空气死寂片刻。
除了那没能彻底平复的呼吸声以外,什么也没有。
就好像在最初的那么几秒,鬼舞辻无惨依然陷入在羽原雅之给予的欢愉余韵里,没有去理解后者说出口的内容。
用那平淡到极点的口吻,在本该事后依存的此刻,给予了他如此残忍的回复。
羽原雅之也没有动,依然将鬼舞辻无惨亲昵揽在怀里。
他似乎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何等冷酷的内容,乃至在无意中透出极为高高在上的淡漠与傲慢。
直至风声微动的下一刻,鬼舞辻无惨动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强大的身体素质足以使他迅速恢复体力,自羽原雅之的怀里转过身,双手拽紧人衣襟,狠狠将他惯向地面。
羽原雅之顺着那力道往后仰倒,整个背部砸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闷哼。
他抬起眼,正对上一双怒意凛然的梅红鬼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鬼舞辻无惨咬紧牙关,挤出低沉的逐字逐句。
他的身体尚且残留对方玩弄下的痕迹,呼吸也依然不稳。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的听力十分敏锐,数百年间掌握的知识量也非普通人可比,根本不存在听不懂羽原雅之话语内容的可能性。
但他在暴起向羽原雅之发难后,却依然复述了一遍,要后者给出解释。
“…………”
羽原雅之仰面躺在榻榻米上,安静看着鬼舞辻无惨。
比起衣衫狼狈的无惨,他的衣着总是更整齐的,无论何时,都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仿佛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在他意料之外。
衣襟被那双刚才还按在镜面上的手揪紧,距离脖颈的致命处不过一寸。
只要无惨想,他随时都能杀死自己。
然而,为什么距离他说出这个秘密已经如此长时间,他还好端端躺在这里?
哪怕无惨看起来气狠了,连十指攥住的布料也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响,却也依然只是摆出威胁的架势,完全没有要动手杀他的意思。
——果然是自己养出来的无惨啊,是一只仅对他低头的乖猫猫。
羽原雅之抬起一只手,抚上鬼舞辻无惨那依然汗津津的侧脸。
跨坐在羽原雅之身上的鬼舞辻无惨没有避开他的触碰,但也没有松手,依然冷冰冰瞪着他。
“意思就是你听到的那样,我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的。”
羽原雅之叹息道。
“我不属于这里,无惨。你应该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件事。”
这也不是多么难猜的事情,整个世界只有他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咒法,比起阴阳师,更似真正的神祇。
而神祇,是不会永远行走在人世间的。
就像许多年以前读过的物语传说,神的归宿是天上、是人类到不了的地方。
“…………”
鬼舞辻无惨的脸埋进阴影里,许久也没有吭声。
维持着一上一下的姿势,羽原雅之也耐心等待他的回应,没有催促。
只要烛火的焰苗又跃动瞬息,投射在屏风上的交叠影子也随之摇晃。
“你……”
鬼舞辻无惨的语速很慢,很慢。
“不准离开我。”
没有问任何问题,也没有质疑、咒骂与威胁,而是直白袒露出了最真实的想法。
不准离开他。
不准不爱他。
不准……抛弃他。
鬼舞辻无惨避开了羽原雅之始终投以注视的目光,将这句心声在舌尖盘绕太多次,拐了好几个弯,才终于吐出口。
羽原雅之笑了,仍抚在他脸侧的手不动,仅有拇指摩挲过仍残存泪痕的眼角。
是刚才太过激烈的欢愉将它逼出来的,衬得这张向来矜贵张扬的面容,此刻更是漂亮得惊人。
鬼舞辻无惨依然没有动,随便羽原雅之如何对待他。
只有原本偏去一旁的视线又转了回来,同样落在羽原雅之的脸上。
向来随心所欲、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他,从未想过他竟然会在未来的有朝一日,明明被对方说出如此令他恼恨的话语,却迟迟没有生出杀死对方的心思。
他竟然忍下心底汹涌漫天的莫大情绪,以一种极为克制的语气,向神明许下了自己的心愿。
——而神明,也给予了他独一无二的回应。
“我向你保证,亲爱的。”
羽原雅之微笑着说。
“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我不会主动离开你。”
但他给的这个答案,并不能使鬼舞辻无惨满意。
他紧拧眉心,又继续向混账神官追问。
“什么情况算万不得已?”
羽原雅之想了想,“我也不能肯定,”——他说,“或许就是,我必须与你分别的那个时刻到来了。”
这句话没有撒谎,他确实并不确定游戏通关后会发生什么。
他会立刻被游戏送回现代社会吗?
还是他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这里再多陪无惨一段时间?
或者,他以后可以获得自由进入游戏与登出游戏的能力,既不会一直待在游戏世界,也不会被强制退出,再也回不来?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羽原雅之选择将这件事作为秘密告诉无惨,触发专属事件,也是想提前给对方打个预防针,让他先有相应的心理准备。
——当然,他也不能否认的一点是,他确实想看看无惨对这个秘密的反应。
还以为无惨会暴怒到直接杀死他、或者先一步冷酷分手,将他丢出无限城呢……
嗯不对,他这种情况应该算离婚。
看来依恋度里的描述确实没错,无惨已经没有想要杀死他的念头了,甚至依旧想要将他留在身边。
看向满脸仍然写着质疑与不信的鬼舞辻无惨,羽原雅之又笑着开口安抚。
“不要紧张,我并没有说它未来一定会发生,只是先做一个假设。”
鬼舞辻无惨咬牙片刻,“………只是一个假设?”
“嗯…也可以这么说。”
羽原雅之应道。
话音刚落,他身前的衣襟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响。
再抬眼时,发现无惨已经朝他龇出鬼特有的上下两对尖牙,青筋自颈侧与面颊蔓延,指间还攥着那碎裂成一片片的布料。
“你又想试探我!”
鬼舞辻无惨气急败坏的提高音量,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巨大的怒气与控诉。
“你又想逼我对你动手,然后就能塞给我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记忆,将它作为借口来惩罚我!”
“可恨的神官,就算你想这样轻松的死去,我也决不准许——直到你死为止,永远只能待在我身边!”
羽原雅之的话语太过模棱两可,竟然让鬼舞辻无惨误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虽然这样理解也真说得通,以羽原雅之的恶劣性格,他还真的有可能这么干。
而鬼舞辻无惨对此更是经验丰富,甚至可以称得上刻骨铭心。
羽原雅之失笑,“你还会杀死我吗?”
鬼舞辻无惨咬紧牙关,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他不知道又在心底想了什么,那双梅红裂纹鬼瞳再看向羽原雅之时,晦暗如某种血色沉淀。
“是啊,我会。”
他从牙缝间挤出字来,原本就跨坐在羽原雅之腰腹的身体,此刻弯下腰来,将对视的距离拉得更近。
“所以,”鬼舞辻无惨开口。
“来惩罚我吧。”
第113章 :最好的“妻子”
在血鬼术的作用下,房间里的烛火经久不息,燃烧时还会散发出某种浅浅的木调味道,是鬼舞辻无惨一向钟爱的淡雅香气。
它们被做成漂亮的宫灯造型,或高或低的摆放在房间里,将整片空间照得通明。
而这间只有羽原雅之长久居住的和屋,也不复最初的空旷与冷清。
虽然将人关在这里,但鬼舞辻无惨半点没有亏待羽原雅之,用的所有东西都是最顶级的,室内布置也相当符合曾经作为大贵族的低调;那些后面陆续添置的各种舶来品,则为这里又点缀上几分不那么古板守旧的异域情调。
如果不是鬼舞辻无惨随口说出买下某样东西的大致价格,羽原雅之甚至会以为它们只是一样做工比较精细的工业流水线产品。
但认真琢磨一下就明白了,现在可是纯手工时代,能把东西做得精巧繁复如现代工业制品,实在需要耗费极大的心血与人力。
当然,打造这间和屋究竟花了鬼舞辻无惨多少钱,并不是此刻的重点。
那些昂贵的工艺品与古董,包括铺在榻榻米上的被褥、用来切割空间的屏风,都被羽原雅之挪去了一旁。
取而代之的,是横亘在房间里的数条红绳。
它们皆平行于地面,大约齐腰高度,两端绷紧,中间则隔一段距离便打出一个凸起的绳结。
鬼舞辻无惨用来拘禁羽原雅之的和屋很宽敞,连带这些红绳横跨的空间也格外长。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放在以前,这种更偏向主动性的惩罚,羽原雅之是没办法强迫无惨做到的。
就算有【缚狱】,那也只是降低了无惨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而已,他要是犟起来不肯动,羽原雅之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植入幻觉或者使用支配,或许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但比起这种纯粹在咒法下达成的强迫,羽原雅之当然更喜欢无惨自愿为他做到这些。
更何况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不再是绝对掌控下的严苛惩戒,而是换成更加……带有某种暧昧与半奖励性质的,情趣。
站在羽原雅之定下的起点处,鬼舞辻无惨低低喘息着,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再度被红绸蒙起,身上披了件配色相当艳丽的女式打卦,版型更接近曾经在平安京流行的五衣唐衣裳。
比起绣有佩斯利花纹的深色布料,羽原雅之也更喜欢看鬼舞辻无惨穿着色彩华丽的衣服,衬得他那张本就漂亮的脸更加雌雄莫辨,几乎将中性的俊美发挥到极致。
而鬼舞辻无惨的双手,则被另一段特制的红绳紧紧束缚在腰后,无法再依靠它来保持重心的平衡。
属于羽原雅之的淡淡血腥气味在他的鼻间缭绕,每一次呼吸都是对干渴食欲的折磨。
【缚狱】被调整到恰到好处的程度,既让无惨不至于完全走不动路,也能让他最大程度的受到羽原雅之的血的干扰。
喉结滚动,鬼舞辻无惨吞咽口水,呼出愈发灼热而干燥的气息。
他被妆点过于漂亮了,若隐若现的殷红自那微张的唇间若隐若现,亦如松垮衣襟遮掩下的那段极为醒目的艳红。
而这样的“惩罚”,对鬼舞辻无惨而言,也是相当难堪的。
哪怕他被蒙住了视线,也清楚这间房里只有羽原雅之一个人。
但在那道声音没有响起前,无惨却依然选择垂下头,整张脸朝一侧偏去,似乎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进长发垂落的阴影里。
然而,这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惩罚。
羽原雅之只是在成全他而已。
只不过,有这样的好机会,羽原雅之只会变本加厉,绝不会轻松放过这只难得低头的恶猫。
他倚靠着系有末端红绳的梁柱,右手如同盘弄某种古玩般,将掌心的那几颗圆润珍珠拨弄得嗝啷作响。
这些是用剩下的。
视野被剥夺,鬼舞辻无惨的听力依然很好,能清楚听见那些珍珠摩擦碰撞发出的轻响。
反馈到他的大脑深处,竟然感觉仿佛是某种活物在蠕动,膨胀,又收缩。
安静的空间里,刻意压抑的呼吸声又重了几分。
可这是他自己说出的话,鬼舞辻无惨即使咬牙,也不会退缩半步。
绷紧的红绳在空中轻微颤动,被重量缓慢压了下去,发出一点点被摩挲过的声响。
然而,它同样倔强的想要反抗,半点不肯认输。
那些大小不一的绳结,更是比红绳略高半分。
每次,也是这里颤抖的动静更加强烈。
珍珠好似也在发出骨碌碌的动静,滚动着互相挤压,挤出一点湿漉漉的痕迹。
喘息的动静越来越明显,产生的连锁反应令鬼舞辻无惨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甚至开始变得踉跄。
“再努努力啊,亲爱的。”
羽原雅之微笑着开口,并毫不意外看见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剧烈颤动片刻,那张快要埋进阴影里的脸也循着声源,朝他方向望去。
“我还在这里等你呢。要中途放弃吗?现在就让我满足你也不是不可以。”
“…………”
短暂的沉默后,断断续续的低喘间,挤出鬼舞辻无惨好似在恼恨龇牙的嗓音。
“谁要……你…现在就……喊停……”
“——这样啊。”
听到这样的回答,羽原雅之不仅不生气,反而主动起身,朝他靠近。
“那我就帮你一下吧。”
蒙住眼睛的红绸被取下,那双睁开的梅红色鬼瞳里,已经透出几分湿漉漉的、颤动的水光。
羽原雅之发现无惨一旦到达快要撑不住的极限,原本藏起的文字便会清晰浮现在虹膜上,略带涣散的望着他,简直成了某种过于……挑逗他的信号。
他便俯身亲吻那双微微闭起的眼角,才又松开。
鬼舞辻无惨胸口起伏,红绳微微凹陷,勒出清晰而流畅的弧度。
“好好看着自己,你会是最漂亮的。”羽原雅之说。
被搬开的各种摆设中,唯有那面新获得的全身镜依旧伫立在原地,倒映出鬼舞辻无惨的狼狈身影。
它甚至刻意没有被擦干净,偏低的位置还沾着方才残留的半干痕迹,成为曾经有东西溅在上面的罪证。
只瞥了一眼,巨大的羞耻感就令鬼舞辻无惨偏过视线去,不肯再看第二次。
在这种时候,照得分毫毕现也不是什么好事,仿佛将另一个他活生生搬到眼前,让他清楚如今的自己究竟成了何等……不知餍足的可悲模样。
鬼舞辻无惨气息不稳,咬紧下唇,绷紧的神经如同弓弦轻颤。
可恶……早知道就不买下它……
“呜!”
巨大的、被红绳摩擦过的刺激猝不及防,令他踉跄半步才重新站稳。
羽原雅之真的就仿佛在拨动琴弦般,将那截红绳拨得在空中来回颤动,发出一点点震碎空气的嗡鸣。
偏偏那只手还要去抚上汗津津的面颊,要他转过视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如此羞耻的模样,再叠加稀血气味与对方的直接触碰,鬼舞辻无惨吞咽分泌出的唾液都来不及,发出一点哽住似的、湿漉漉的气音。
“我刚才说过吧?好好看着自己。”
羽原雅之下达指令,口吻不容置喙。
鬼舞辻无惨发出一点难堪的呜咽吞音,喘息也几近破碎。
可他的身体却违背主人的意志,愈发滚烫,在肌肤沁出一层薄薄的、苦闷的汗水,将打卦连带红绳都洇得湿透。
镜子里的自己愈发显得狼狈,本能却泛起更多的渴求。
好想…解脱……
混沌的脑海已经变得迷蒙,鬼舞辻无惨再挪出一步时,榻榻米上同样出现点滴偏深的洇痕。
羽原雅之始终注视着鬼舞辻无惨的主动,眼底透出极为喜爱的愉快笑意。
他确实太喜欢这样的无惨了,是他用漫长时光亲手打碎又重塑出来的,最好的“妻子”。
而已经濒临极限的鬼舞辻无惨,在终于吞过最后一段被抬高的红绳、被羽原雅之放下后,只能趔趄几步,直接跪倒在榻榻米上,脑袋仰起,吐出凌乱急促的呼吸。
“呜……唔啊……!”
原先被堵住的那些珍珠可算有了去处,仿佛某种灵巧的、柔软的活物,争前恐后地往外涌。
与木制的地板不同,它们掉落在榻榻米上没什么声音,只涂出一道又一道偏深的轨迹。
就像小孩随手乱画出的涂鸦,又再溅上大量的乳白颜料作为背景。
“——”
强烈到大脑空白一片的刺激,令鬼舞辻无惨的身体在僵住半晌后,骤然脱力着往前栽倒,被羽原雅之稳稳接在怀里。
那段红绳没有被取下,惩罚也依然在持续。
“夜晚还很长,亲爱的。毕竟,”
他扶住那具依然在轻微颤抖的躯体,笑着低头亲吻自家这只已经没有力气反抗的漂亮恶猫。
“——我还没有吃饱啊。”
…………
商行的掌柜们发现,这次的大老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过来处理事务。
当然这也没什么要紧的,他们收取了丰厚的酬劳,即使大老板不来,他们也会尽心尽力的为他工作,生怕这个饭碗被别人抢走。
之前也有些动了歪心思的家伙,以为能给自己捞些好处。
但大老板明明来的时间不长,却不知道怎么就发现那些人做的小动作。
再往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几人,好像就此人间蒸发,哪怕报了官府也不管。
私下都有流言传说他们的大老板和某个地下组织有联系,那些人是被绑上石头沉进远离港口的海里,连尸体也别想打捞到。
有这种下场作为震慑,掌柜们一个个老老实实的干活,不敢生出二心。
可眼下这种长时间不出现的情况,也令他们有点犯嘀咕。
尤其是送出全身镜的那位,更是在心里打鼓。
大老板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他那里,买下那面贵到普通大名都能把眼珠子瞪出去二里地的顶级奢侈品……
难道是他送的这份礼物太贵重,导致他的大老板被更厉害的角色盯上,灭口了?
毕竟那镜子是他仗着经常和那些远洋商人关系好,半途截胡的……
嘶,到时候要是大老板好不容易脱身回来了,岂不是要怪罪他,连带将他也扒一层皮?
完了完了完了……
掌柜的内心正急得团团转,忽然听见伙计噔噔噔跑过走廊的急躁动静。
“掌柜的,大老板来了!”
“…………”
掌柜真是恨不得两眼一翻,就这么厥过去得了。
怎么他才刚冒出这样的念头,死期就直接找上门了啊!
但衣食父母还是要接待的,掌柜艰难抹了把脸,跟着伙计来到大堂。
许久未见的大老板依旧坐在专门给他布置的老位置上,极具压迫感的气势也依旧透着居高临下的冷漠,辨不清喜怒,与之前没什么差别。
掌柜却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又偷偷看了两眼,才发现大老板这次没有穿更体现身份高贵的墨黑和服,而是改为相当绚烂且艳丽的配色。
通常来说,这些颜色的染料更多会用在卖给贵族或富商女子的和服上。
除非特殊需求或癖好,否则男子都不太乐意穿,认为这样的衣服让自己显得很没有大丈夫气概。
如今最受尊敬的是那些持刀武士,民间自然也流行起武家风尚,恨不得连武士老爷们的口癖都学过去。
像老板这样容貌俊美、身份又高贵的大人物,哪怕用上最顶级的布料,学着武士穿那些羽织和袴,也不会令人感到奇怪。
然而,有那么几次,掌柜却发现自家老板不仅对武士嗤之以鼻,偶尔抬手时,还会连带响起铃铛摇动的清脆动静。
很轻微,但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同样是只有女子才会佩戴的手饰……掌柜的思绪一顿,赶紧让自己的腰再弯低两分,别再往下多想。
“您这次来是为了……”
掌柜的小心翼翼开口,都已经想好了接下来滑跪诉苦哭嚎一条龙流程,只求对方千万别怪罪自己。
等了片刻,他才听到老板开口,嗓音依然平稳、冷漠,带着一点贵族特有的措辞腔调。
“你之前送过来的镜子,还有吗。”
但莫名的,掌柜总觉得自家老板心情挺不错,连那令人发怵的气势也减弱许多。
而在这句问题的稍许停顿后,他又听见对方继续补充。
“尺寸小一些,能照到胸口往上部分就足够。”
太好了,不是来怪罪他的!
“有的有的,我这就去联系!”
掌柜的顿时眉开眼笑,点头哈腰的体贴问道,“您不满意之前那面镜子吗?需不需要我一并拿去退了?”
“……不用。”
过了片刻,大老板才开口,简明扼要回了句。
“已经碎了。”
第114章 :真是期待啊
自结束专属事件《秘密》后,羽原雅之的生活再度回归平淡。
不愧是依恋度超过80才能触发的事件,无惨主动又听话,让他尽情吃了个爽。
当然,眼下的生活也不能说完全平淡。
他每天还是会抱着无惨入睡,还是会心血来潮便随意折腾对方一通。
结果就是,羽原雅之硬生生把无惨玩得彻底对他脱敏。
哪怕在吞咽过程中忽然被手掌扣住脑袋按到底,也只是闷闷呛咳两声便继续动作,而不像最初那般猝不及防,还会恼怒的抬眼瞪过来。
而原本并不需要睡眠的无惨,也被迫养成了每日定点回到无限城陪羽原雅之睡觉的习惯。
再外加白天的他并不能行走在太阳下,这同样意味着鬼舞辻无惨能在外面处理事情的时间很短,基本只有太阳下山后到月上中天前的短短两个时辰左右。
好在他还能通过血液链接远程联系自己的属下,给他们下命令,或是允许他们将某人变成鬼。
是的,虽说只有鬼舞辻无惨的血才能制造出新的鬼,但如果经过他同意,那么其余鬼也可以将自己体内的鬼血分一些出来,赐予他们看中的人类。
由于羽原雅之被他囚禁在无限城,产屋敷一族,还有鬼杀队的那些家伙,又开始为了找到他而四处搜寻。
虽然他们依旧遵守之前的约定,不会猎杀没有吃过人的鬼;但为了能找到羽原雅之,鬼杀队与鬼的冲突依然急剧增加。
也有获得鬼的力量后就得意忘形,偷偷做坏事乃至袭击人的,更是被鬼杀队不惜一切代价的斩杀。
听说羽原雅之收服的那两个神器,也就是猗窝座极为看重的那两人,同样留在了鬼杀队。
据说那个叫恋雪的,在那里用从羽原雅之学来的医术去救助伤员;而她的父亲则负责指导新人进行一些基础的体术锻炼。
一副铁了心要跟他对抗到底的架势。
鬼舞辻无惨对此不屑一顾,根本不认为他们能有什么威胁。
也就是看在羽原雅之的份上,他才没有对他们动手罢了。
就算他们知道羽原雅之在无限城又如何,没有他的允许,鸣女不可能放任何人进入这片异空间。
羽原雅之,已经是完全属于他的。
连死亡也不准从他手中夺走。
鬼舞辻无惨虽然没有明说,但羽原雅之能够察觉到,对方在不动声色收起许多东西,不准让它出现在他的面前。
例如产屋主公敷送给他的日轮刀、能够自缢的长绳,以及边缘尖锐的硬质物品。
连那面后来又更换的、容易打碎的半身镜,也额外做了加固的工艺,让它纹丝不动的嵌在木框架内,再被打碎只会留在原地,抠不出半块锋利的碎片。
为了防止羽原雅之自杀,鬼舞辻无惨做足了防备,根本不给他能够伤害到自己的工具。
就连去温泉洗澡,也必须全程由无惨陪着。
堪称如临大敌,好像生怕自己一个恍神,再转回注意力时,便将得到一具溺死的冰冷尸体。
“…………”
察觉到自己被无惨如此严防死守,羽原雅之颇有些哭笑不得。
“我好像没说过我会自杀,需要看得这么紧吗?”
对于羽原雅之的质疑,鬼舞辻无惨只冷眼扫他,嘴唇微动,吐出一个音节。
“呵。”
就是半点也不相信的意思。
毕竟羽原雅之的第一次死亡,确实是在高台上自刎祭天的。
——在这点上,羽原雅之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算。
当时选择透露给无惨那个他可能最终会离开的秘密,得到的回报确实格外丰厚,连依恋度都一口气涨到87。
但他也没想到,这个秘密带给无惨的影响如此深刻,竟然让对方警戒成这样。
守得这么严实,他如果不用咒法,还确实挺难依靠物理手段寻死。
……虽说他真的没有打算主动找死。
但口头说了无惨又不信,羽原雅之也只好身体力行的向他传递出自己完全没有想要自杀的打算。
真是的,要想寻死,他来无限城的第一天就能直接死掉了,何必在这里住上如此长时间?
羽原雅之无奈摇头,也还是纵容了无惨的紧张与戒备。
反正,对他的生活倒也没造成多大影响,既然无惨如此担忧,如果这样做能让他放松下来,也行。
不知道等依恋度超过90的时候,又会随机到什么专属事件呢。
羽原雅之还挺期待的。
哦,等等,说到专属事件,他好像还有一个《游戏》的专属事件没有触发来着。
当时的他特意自制了一张绘双六,结果还没有来得及送给无惨,就发生了后续一系列意外,而后一直耽搁到现在。
看看依恋度好像差不多了,他现在又有大把空闲,正好一并将这个事件也触发了。
“下次你回来时,给我带几张空白的绘双六,还有新的毛笔与墨砚,”
羽原雅之喊住正准备离开无限城的鬼舞辻无惨,“我打算做一份游戏送你。”
鬼舞辻无惨的身形一顿,“…………”
站在原地思忖半晌,梅红鬼瞳警觉朝羽原雅之望来。
“你别想找借口骗我,其实是打算画出那些威力古怪的符咒。”
……还记得那件事啊。
羽原雅之忍俊不禁。
他以前逼迫过无惨坐在他怀里画求雨符篆来着,没想到对方印象这么深刻,过去数百年也半点没忘。
“好冤枉,我可没打算画那些符篆。”
羽原雅之单手撑着脑袋看他,唇角噙着压不下去的笑意。
“你最近是不是有些太谨慎了,亲爱的?”
鬼舞辻无惨认真审视他许久,确定羽原雅之目光坦然平和,心跳也没有加快,看起来确实没有对他说谎。
他绷紧的神经才稍许放松,但没忘记冷哼出声。
“………是你这个混账神官太过诡计多端。”
吃了数次教训、且还得知对方瞒着他收服继国缘一当神器的鬼舞辻无惨,实在不肯轻易相信羽原雅之的话。
但从这段时间的观察下来,混账神官好像确实没有要自尽的打算。
鬼舞辻无惨也说不清为何自那日过后,自己的脑中总是绷着一根无法松懈的弦。
就好像潜意识在排斥,在决绝表示他不会允许自己在下一次睁眼时,只见到羽原雅之的尸体倒在这里,魂灵不知去往何方。
宽大的衣袖下,鬼舞辻无惨五指紧攥成拳。
这种荒谬的念头、这种懦弱胆怯的丑态,竟也会在有朝一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可恨的神官…!
鬼舞辻无惨恼恨磨牙,扭头又瞪了眼这个永远让他看不顺眼的羽原雅之。
对方正屈腿坐在软垫上,姿态懒洋洋的,看起来十分惬意。
那只蠢猫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了,开始黏在他怀里不肯走,连肚皮都肆无忌惮的翻出来,邀请对方随意上手来摸。
鬼舞辻无惨冷冰冰盯着那只黑猫,裂纹蔓延的梅红鬼瞳似乎微微眯起。
下一刻,那只黑猫的四肢僵硬,而后干巴巴翻回身体,从羽原雅之的怀里跳开了。
看着堪称手忙脚乱离开的猫猫背影,羽原雅之的手指悬在空中,哑然失笑。
“自己的醋也吃?”
鬼舞辻无惨:“………哼。”
他又瞪了眼羽原雅之,才松口,“我会让鸣女给你送过来。”
这点寻常的物件都不用他亲自安排那些商行的掌柜去买,鸣女自己就能处理好。
羽原雅之也欣然应下,朝他挥挥手。
“早点回来。”
至于无惨出门是去处理什么事情,羽原雅之压根不用问。
资料里已经显示得很清楚了,无惨的兴趣不多,排名第一的就是克服阳光。
灶门家的那位炭治郎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生出来,如果有第二种更快更有效的方法,无惨肯定希望能提前达成夙愿。
估计不是去找珠世讨论研究进展,就是去四处寻找第二个能拥有克服阳光体质的鬼吧。
如果还有时间,就会用伪装出来的人类身份去处理下他的生意。
也不知道无惨是否真的能达成他的目标——如果他能在不伤害灶门炭治郎以及其他人的情况下克服阳光,羽原雅之倒也不是说必须要阻止。
可惜他之前就从那位平安时代的草药医口中得知完整药方了,也清楚那个药方仍在研制阶段。
别说克服阳光,连将无惨变成鬼都是意料之外的结果。
至于什么蓝色彼岸花,这种听起来更像是虚构的传说植物、或者现代科学杂交培育出来的人工繁育品……
他也不确定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先别说吧,免得让无惨白高兴一场。
羽原雅之的走神没多久,有一扇绘制有花鸟纹的障子门凭空打开,掉落数张绘双六、骰子,以及上好的毛笔与墨砚。
是鸣女操纵的,鬼舞辻无惨虽然一个字没吭,但早就吩咐她去准备好,给羽原雅之送来。
羽原雅之笑了下,将那几张更受孩童欢迎的绘双六拾起,在书桌前展平。
在数百年前,他曾自制过一张内容比较……过分的绘双六,打算好好的欺负一通性格恶劣又不肯低头的月彦大少爷。
如今换成总是口是心非、边生气边满足他所有要求的无惨,羽原雅之决定为对方重新构思一张全新的绘双六。
——怎么说呢,真是期待啊。
将毛笔沾饱墨汁,在空白处落下第一笔时,羽原雅之笑吟吟想道。
当无惨对他的依恋度超过90时,会出现什么令人愉快的描述与专属事件呢?
第115章 (含感谢嗚嗚的深水加更):不继续吗?
“又失败了。”
克服阳光的药依旧没有进度,鬼舞辻无惨对此有一定心理准备,但情绪依旧不免糟糕。
他一发怒,眉眼便仿佛压下沉沉阴影,气场冷得骇人。
珠世站在一旁,不敢多说什么。
经过如此长时间,即使她能做到成功改造鬼的体质,让他们不再大量渴求人类的血肉,却依旧无法做到克服阳光这个唯一的致命弱点。
甚至连半点能够鼓舞人心的进展都没有。
在这种极易触怒鬼舞辻无惨的关头,珠世没有说出她之前接连遭受挫败时,脑海里浮现过的想法。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简直就像是……
上天既赐予这份特殊的力量,也早已定死它的弱点,永远不可抹除。
克服阳光这种目标,很有可能如同镜花水月,再如何努力也无法达成。
在鬼舞辻无惨的面前,珠世努力压制自己的想法,潜意识却仍会闪过这些零碎偏短,被对方捕捉到。
“…………”
鬼舞辻无惨冷冷投过来一瞥,珠世便又将视线垂得更低了些,没有出声。
不过,鬼舞辻无惨并没有向珠世发难的打算。
她没有那些多出来的记忆,不清楚未来发生的事情,因此会得出如此愚蠢的结论,也是正常。
倘若他没有在记忆里看见拥有日之呼吸的羽原雅之变鬼后,竟然能毫发无损的站在阳光下的场景,同样会因当前的毫无进展而暴怒。
但此时此刻,鬼舞辻无惨仅是警告性看了珠世一眼,便暂且略过方才的失败,将视线移到站在她略后方的那只少年鬼身上。
“这就是你新改造出来的鬼?”他淡淡开口。
珠世匆忙应答,“是,他名为愈史郎,之前我为了精进医术而四处游历,见他重病濒死,便在征得他同意后,将他改造成了鬼。愈史郎需求的血量,甚至比我和第一批经过改造的鬼还要少。”
“他没地方可去,便主动前来协助我进行克服阳光的研究。”
珠世认真介绍新助手的来历,顺便压着愈史郎也一并低头,向鬼舞辻无惨问好。
看起来年龄确实不大,个头与珠世一般高,如果没有地方可去,就表示家里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吧。
鬼舞辻无惨无可无不可的收回目光,对这个满脑子想法都是珠世的少年鬼没有多少兴趣。
他只是抽空过来视察一下研究进度而已,没时间也不关心每一个属下自身的感情细节。
“随你。”
鬼舞辻无惨默许了珠世的决定,又开口说道。
“近来,我发现西洋那边研究的医学方向与我们差异极大,还提出了十分有意思的观点。你可以去了解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随着港口往来的贸易愈发频繁,双方的往来也不再局限于一些生产原料或手工艺品。
用不同语言写下的故事、知识,乃至截然相反的观点,都开始伴随书籍及相关工具的流入而逐渐传开。
鬼舞辻无惨或许不是第一个接触到这些内容的,但绝对是属于对外来文化最感兴趣的那批。
尤其那所谓的“西洋医学”——特别是在关于细胞这个概念及其相关某些方面——甚至与他在力量上的掌控方式上有些不谋而合。
如果实在找不到草药上的突破,那就试试往西洋医学的方向继续研究,也是一种新的思路。
丢下这句话,鬼舞辻无惨便离开了宅邸。
这栋宅邸不是之前那座已经暴露给恋雪与庆藏的,而是后来重新在另一处隐蔽地修建的新宅邸,基本上只给珠世居住,禁止对外透露。
听珠世说愈史郎的血鬼术能够蒙蔽敌人视线,虽然不能真正藏起这栋宅邸,但能让他人无法看见,倒也算是挺实用。
鬼舞辻无惨在商行也没有久留,简单扫了眼汇总报告、处理完事情后,便回到了无限城。
掌柜那边说今日有上层的大人物举办宴会,邀请他过去,被鬼舞辻无惨一口回绝。
羽原雅之要他今天早些回去,没空继续在这里耽搁时间。
那些人类的虚与委蛇,以及藏在每一道审视目光下的精明算计,他可以相当信手拈来的掌控,却不等于他对此抱有热情。
要真喜欢跟那帮人玩勾心斗角、享受权势在握的绝对优越感,他早在平安京时期就去当天皇了,后来的幕府将军根本别想冒头半分。
比起那些浮华虚伪的晚宴,鬼舞辻无惨更对掌柜收下的那套玻璃烧瓶、蒸馏器皿与粗短玻璃管感兴趣,让他去将一整套相关的仪器都买下来。
掌柜连连应是,送走自家这位阴晴不定、谁也猜不透内心想法的大老板。
“今天回来得好早,我的乖猫猫打猎失败了吗?”
——而踏入和屋的鬼舞辻无惨,在听到这声熟悉的含笑招呼后,哪怕面色仍旧沉静,精神也已迅速放松下来。
但他口中依然要毫不客气的冷哼出声,恼怒回应。
“说谁打猎失败?别在这装傻,不是你让我提前回来的吗。”
鬼舞辻无惨边说着,边朝羽原雅之靠近,顺便将外面那件衣袍脱去,随手抛挂在门口的落地衣架上。
“嗯……我有说过这句话吗?”
羽原雅之笑了,顶着鬼舞辻无惨瞬间杀过来的目光,气定神闲示意他来这里坐下。
“开玩笑的,我当然记得。”
他将手里那卷轴似的厚厚纸张摊开,在榻榻米上铺出去好长一条。
上面用墨笔圈出数十个格子,每个格子旁边都盖着卡片大小的一张白纸。
服从跪坐在这副卷轴前的鬼舞辻无惨扫过去一眼,发现这些白纸的边缘似乎被黏住了,牢牢贴在原处,应该是为了特意遮住下方的文字内容。
除此以外,羽原雅之还拿出了一枚骰子,以及两个活灵活现的木雕小人。
鬼舞辻无惨又多看了两眼,意外觉得挺像他和羽原雅之。
羽原雅之将其中那个更像迷你无惨的棋子递给他,自己留下另一个,放在起点位置的格子里。
“这是我自己制作的绘双六地图。”
他向鬼舞辻无惨介绍。
但乍一看过去,整副卷轴除了用墨笔按顺序圈出的一个个格子外,就是那些挡住下方内容的白纸,什么也看不见。
这些给孩童们玩的绘双六,规则其实相当简单,就是用骰子掷出点数然后走格子,再依据停下来的那个格子里写的惩罚或奖励,执行一定的行为。
如果是普通的绘双六,格子的内容无外乎【前进】、【后退】、【原地停留】。
根据各种不同内容的版本,还会有附加的【获得】与【失去】。
但大体来说,第一个走到终点的人获胜——这个规则是绝对不变的。
鬼舞辻无惨拈着那枚属于自己的棋子,垂眼把玩片刻,再抬起时,用相当不意外的口吻轻哼道。
“这些白纸底下写的内容,都是你之前折腾我的那些手段吧。恶劣又下流的混账神官,脑子里的那点心思根本暴露得一清二楚。”
想想他之前的斑斑劣迹,根本不需要多想,就能让鬼舞辻无惨得出这个相当笃定的结论。
反正肯定又是想看他彻底失态的糟糕模样,只是这次改成借着绘双六的花样。
至于混账神官的那枚棋子,不过是让等会玩弄的花样翻个倍而已,总归都是他得承受的。
也算是朝夕相处如此多年,鬼舞辻无惨也算是摸清了羽原雅之的行事作风。
难怪这次特意交代早些回来,想要用更多的睡前时间来肆意玩弄他吗。
鬼舞辻无惨口中说着那些话,捏在指尖的棋子也已随手腕铃铛的叮铃轻响而逐渐落下,直至放在起点的那个格子里。
紧挨着代表羽原雅之的那枚棋子。
羽原雅之笑着“欸”了声,“既然都这样猜了,不拒绝吗?”
“……不要小看我。”
鬼舞辻无惨微微眯起眼眸,用听起来格外高傲的语气回道——就像是他答应的并不是什么恶趣味的下流邀请,而是一次贵族间的风雅茶会。
他已经百分之百肯定羽原雅之不怀好意,却没有拒绝这场游戏。
专属事件已经触发。
羽原雅之笑而不语,将那枚骰子先交到鬼舞辻无惨手里,让他先走。
曾经在平安京时玩过的绘双六,如今跨过数百年时间,再度铺开在二人之间。
鬼舞辻无惨看了羽原雅之一眼,才抛出手里那枚骰子。
就像亲自将自己送上处刑台。
这枚木制骰子在榻榻米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其中一面朝上。
“三。”
鬼舞辻无惨神色淡淡,将代表自己的那枚棋子往前挪了三个格子,再动手揭开那张藏着字的白纸。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无论接下来看见羽原雅之在这张纸上写的任何要求,他都会服从。
故意不让他提前看见内容,大概也只是想要营造在未知下每一次掷出骰子、获得内容的紧张与刺激……
在羽原雅之笑吟吟的注视下,鬼舞辻无惨是这么想的,也十分笃定这都是混账神官能干出来的事情。
然而,当那张纸彻底被揭去后。
【你出生在平安京朱雀大路的藤原北家寝殿造宅邸,身体健康,十分好动,被父亲抱起时哭嚷不止,甚至用力踹了他一脚,将众人逗得哈哈大笑。参加满月宴,在原地停留一回合。】
“…………”
一行相当普通的文字内容,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但它却令鬼舞辻无惨逐渐流露出极为错愕的情绪,盯着那几行字的眼眸睁大,许久都没有移开视线。
“获得了很好的出身啊,是那时势力最大的藤原家。”
羽原雅之轻松笑着,也投出他的那枚骰子,走出五步。
“我变成了平民家里的次子,不怎么幸运呢。”
鬼舞辻无惨需要停留一个回合,羽原雅之又丢了第二次——六,一口气走得更远了。
【家里出现事故,母亲不幸逝世,父亲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将你卖到大户人家里当仆从。后退两格。】
按照羽原雅之定的规则,后退的格子不需要揭开白纸,接下来轮到鬼舞辻无惨。
然而,鬼舞辻无惨却迟迟没有投出下一次。
那节冷白修长的手指压在骰子上,仿佛这样就能压住心底泛起的滔天巨浪,汹涌而热烈。
停顿许久,无惨也没有将它拾起。
“你……”
“不继续吗?”
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开口,羽原雅之却没有给他继续说完的机会。
鬼舞辻无惨怔怔抬眼,迎上他方才还在心底翻来覆去腹诽的混账神官,正在笑吟吟注视着他。
与数百年前在平安京那时一样,从未改变。
羽原雅之是唯一知晓他过往的人,也是将他从即将坠落的死亡深渊边缘拉起、给予他第二次生命的人。
那时的产屋敷月彦身患绝症,孱弱、绝望且暴戾,以为羽原雅之会来到他身边,只是为了看他笑话,再顺便拿他刷高自己的功绩。
但一次又一次的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此刻亦然。
缄默许久后,鬼舞辻无惨再抬眼,已经收起了那些曾经不屑一顾的脆弱情绪,没让它暴露在外面半分。
他依旧是高高在上、傲慢而冷酷的鬼王,哪怕低头也显得克制而矜贵,比这世上的任何存在都要完美,无可比拟。
“只是陪你这个幼稚的家伙玩一次而已。”
鬼舞辻无惨终于捡起那枚棋子,一次又一次翻手,让它从掌心滚落。
一。
五。
六。
四。
【母亲对你疼爱有加,不愿将你交给乳母,而是选择亲自抚养你长大。前进三格。】
【你喜欢读书,天生便过目不忘,聪慧至极,兄弟姐妹里没有一人能比得上你。朝堂与坊间皆流传你的神童之名。】
【身为家督的父亲将你定为继承人,甚至亲自教你礼仪与骑射,认为你是他最优秀的孩子。】
【你在政务上的治理能力无人能及,天皇极为器重你,提前将你提拔到大纳言的职位。】
身体康健,聪慧俊秀,风光无限。
在绘双六的一次又一次模拟中,鬼舞辻无惨活得比任何人都要耀眼,比任何人都要出色。
他不再是刚出生就险些丧命、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死婴,也不再是缠绵病榻十数年,被下仆冷眼对待,被强迫要求尽快娶妻诞下子嗣的工具人。
他拥有一个完整而幸福的人生,从头到尾,如同十六夜的月亮,圆满而无缺憾。
这就是羽原雅之送给鬼舞辻无惨的礼物。
鬼舞辻无惨的指间,垂着最后那张被撕下的纸条。
他的目光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烛火静静燃烧着,羽原雅之没有催促。
直到这静谧的氛围淌过好一会儿,鬼舞辻无惨才抬起视线,看向羽原雅之。
“你……”他张口。
“你竟敢用这样的……东西,来贿赂我。”
竟然都用上了贿赂这个词语,羽原雅之忍俊不禁。
“我成功了吗?”
“……闭嘴。”
鬼舞辻无惨将那枚停在终点的棋子收起来,轻哼出声。
数百年来都是赛级纯傲的鬼王,也终于掺进了一点点娇。
羽原雅之可不在意他故作淡定的态度,直接打开只会说实话的系统光幕。
【姓名:鬼舞辻无惨】
【身份:鬼王】
【年龄:18(+)】
【身高:179cm】
【体重:75kg】
【兴趣:羽原雅之、不惧怕太阳的完美肉丨体、拥有克服阳光体质的鬼、新鲜事物】
【厌恶:死亡、鬼杀队、多余的家伙、看不起自己的人】
【性格:残忍、霸道、冷漠、易怒、执着、隐忍、偏执、傲慢、自负、贪婪、偏心】
【依恋度:93】
【描述:难以置信,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鬼舞辻无惨认为你是唯一特殊的那个。】
【恭喜您,解锁一次与鬼舞辻无惨的专属互动事件。】
【恭喜您,好感度已超过90,解锁固定事件:《心魔》。鬼舞辻无惨心底最深刻的恐惧将会化作现实,无法回避。】
【注意,该事件为默认触发,请您做好准备。】
……嗯?
羽原雅之还没来得及为依恋度终总算打上90而来得及高兴两秒,就看见后面的专属事件描述。
直接具现化无惨最害怕发生的事情,还是默认触发……
要说无惨最害怕什么的话,他的死亡吧?
从出生开始就在为逃离死亡而恐惧,变成鬼后也执着想要克服畏惧阳光的唯一致命弱点。
羽原雅之在心底轻嘶一声,很难想象无惨要如何直面他的恐惧。
未知力量直接洞穿这座无限城,给他的头顶洒下一片阳光吗?
站在无惨的角度思考,那确实怪恐怖的。
他确实得做好警惕的准备,等会要是真出现了阳光,赶快给无惨挡一挡。
羽原雅之关掉系统光幕,看向鬼舞辻无惨。
对方口里说着“我才不喜欢玩这种幼稚的把戏,下次不准找我”,语气确实微微上扬的,听起来便透着相当明显的轻快。
看向他的眼神也是柔软的,根本就是对这份礼物喜欢得不得了。
口是心非的恶猫,还不知道等会自己就要死到临头。
“得快点把这里收拾好,我忽然有些困了。”
羽原雅之失笑,单手撑着榻榻米,刚想起身去洗澡。
——肺腑间骤然冲上的尖锐疼痛,令他下意识捂住嘴。
“……咳!!”
在下一瞬间,大股殷红的血溢出羽原雅之的指间,飞溅过神色陡然僵住的鬼舞辻无惨眼前,在榻榻米上滴落出刺目的一滩。
第116章 (含感谢蕴涵秋霞的深水加更):就像是一种……补偿
咯血并不是结束。
随之而来的小臂脱力,令羽原雅之没能稳住重心,朝前栽倒。
但他没有摔在榻榻米上。
在连眼都来不及眨动的刹那间,鬼舞辻无惨已越过那半步的空间,伸手将羽原雅之接在怀里。
他的心跳极剧烈,情绪也尚未平复,甚至能听见受到惊吓后明显急促的呼吸声。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鬼舞辻无惨也顾不上咬文嚼字的措辞,近乎将疑问脱口而出,想要从羽原雅之这里得到确切的答案。
他很确信没有任何敌人的偷袭能够躲开自己的感知,何况他们此刻正身处鸣女用血鬼术开辟出的异空间,无限城。
条件反射的,鬼舞辻无惨联想到那些外来物——尤其是入口的食物。
“是毒吗,今天送来的晚餐里有毒?”
在没有敌人的情况下忽然吐血,鬼舞辻无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性。
但这家料理店是近几年一直稳定订购的,怎么会突然给羽原雅之下毒。
揽着虚弱的羽原雅之,鬼舞辻无惨的思绪只混乱片刻,便迅速让自己的理智恢复镇定。
来不及得到混账神官的准许,他直接伸手用指腹擦过其中一抹血液,送入口中。
没有异常。什么也没有。
如果羽原雅之真的是中毒,血液里应当会含有微量毒素,他轻而易举就能分辨出来。
——等等,还有一种可能。
鬼舞辻无惨立刻拉起羽原雅之的一条手臂,袖口推高。
皮肤光滑干净,没有任何类似淤青的痕迹。
与他的神器也没关系。
找不到羽原雅之突然咳血的源头。
在某个瞬间,鬼舞辻无惨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剧烈跳动,却同时又产生出某种正在急速下坠的失重感,有冰冷的风在耳边呼啸,僵硬的麻木开始从指尖往上蔓延。
空气彻底凝固。
“…呼……”
直到他的耳畔再度传来羽原雅之的一声低低吐息,时间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变得活跃。
“别担心……我暂时没什么事了。”
敛眉忍耐的羽原雅之靠在鬼舞辻无惨的肩头,终于熬过方才那一阵绵延袭来的胸口钝痛。
他确实做好了发生意外的心理准备。
但羽原雅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意外会降临到他的身上。
凭空出现的疼痛如同潮水涨过胸口,令他在此刻的每一次呼吸间,依然能隐隐感觉到被压迫般若有似无的、针扎般的刺痛。
身体也开始变得虚弱,以往能够轻松坐起来的动作,竟然变得困难。
他向来极少生病,也几乎没有行动不便的时候。
身为孤儿的羽原雅之早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个社会看似步入文明时代,每个人都衣冠楚楚,笑脸相迎。
但他们的基因里,依旧刻着弱肉强食的原始掠夺本能。
如果他表现出半点畏缩、懦弱或胆怯,就会被劫掠、被瓜分,被彻底吞噬殆尽,直到再也压榨不出半点价值。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鬼舞辻无惨这种为了饱腹而需要吃人、并将其摆在明面上的,甚至可以称得上坦荡。
而羽原雅之,也在独自成长的过程中,飞速学会了伪装自己。
能自己做到的事,就不会寻求任何人的帮助。
绝不示弱,从不暴露出真实情绪,做事永远都要留后手。
这是羽原雅之一直以来秉持的生存法则。
哪怕只是在玩游戏,他也没有肆意妄为到不顾后果的程度。
甚至在几乎所有时候,他都是位于绝对掌控地位的那个。
不仅完全压制描述里性格残酷傲慢的鬼王,还稳步将对方的依恋度刷到超过90。
如果这次的《心魔》触发的是鬼舞辻无惨面临自身的死亡,羽原雅之有把握在关键时刻将它挡下来,再刷高一波依恋度。
然而,这个系统……这次专属事件所实现的,无惨最不愿意面对的绝对恐惧……
竟然与他有关。
羽原雅之从未感觉自己如此虚弱过。
他勉强吐出那句回应,大脑泛起的强烈眩晕感,令他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躺在被收拾干净的锦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滚烫的额头敷有一块叠好的半干毛巾。
这感觉太过熟悉,羽原雅之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又被神器刺伤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又没有收服新的神器,已经恢复生前记忆的神器也不可能再恢复一次。
从神主与神器所链接的隐约感知中,他也能感觉到缘一、恋雪和庆藏的情绪都很稳定,没人作恶。
此刻的他,其实用一句话就能很准确的概括状态。
【他生病了】。
他发着高烧,胸口与肺部疼痛难忍,连带四肢也酸软无力,大脑昏沉,一阵一阵的咳嗽更是根本止不住。
有生以来,羽原雅之是第一次如此虚弱,连起身都很难做到。
他开始生出些许不安,是那种对自身与周围状况失去掌控后、开始担忧自己无法再处理危机的焦躁与恐慌。
羽原雅之甚至尝试发动咒法,例如,释放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结界……
片刻后,他的心底浮现出几分错愕。
竟然失败了。
系统连奖励的技能都完全封锁,不给任何机会。
此刻的他,真正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力量、必须被服侍才能活下去的……病人。
——如此被动的境地,与曾经某人所身处的状况,何其相似。
似有所悟的羽原雅之微微偏过视线,与正守着他的无惨对上视线。
不知为何,原先因身体虚弱而下意识升起的恐慌与不安,在这一瞬间的对视后,竟开始逐渐淡去。
而鬼舞辻无惨,此刻也没有躺在羽原雅之的怀里充当抱枕。
他用相当标准的姿势跪坐在床边,双手怀抱胸前,梅红色的鬼瞳一眨也不眨看着他,就这样盯了不知道多久。
再移过去些许视线,能看见无惨的身旁摆着半盆水,里面还浸着另一条用来替换的毛巾。
见羽原雅之总算平安醒来,他隐隐松了口气,但表情依然没有半点放松,整个人也绷得很紧。
“究竟怎么回事,”
鬼舞辻无惨眉心紧拧,显得异常烦躁,“是你的那些神器出了问题?”
他没有有系统的存在,思来想去,依旧只有这个猜测最合理。
羽原雅之摇头,“没有……他们挺好的。”
“吃的东西不对劲?”
“也没有。”
“受到了未知敌人的攻击?”
“应该不是。”
“…………”
鬼舞辻无惨不说话了,居高临下的目光硬邦邦盯着他,气势很足,意思很明显。
哪里都没有问题,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缩在被窝里的羽原雅之闷闷咳了两声,很想回一句这都是因为你啊,亲爱的。
但他不能这样回答,就好像将所有错误都怪罪到对方身上。
反过来说,无惨最畏惧的竟然是他的离去——如果不是时机不对,羽原雅之是很想要愉快庆祝一番的。
“我也不清楚,”
最后,羽原雅之只能用相当无辜的口吻回答他。
“或许是最近降温,我不小心受了凉,就发烧了。”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气笑了:“你在愚弄我吗,混账神官,无限城里哪来的温度变化?”
“是这样吗?可我现在觉得很冷……”
躺在两层叠盖的厚厚被褥里,羽原雅之吐出的音节轻飘飘的,依然十分虚弱。
这次,不用羽原雅之说【过来让他抱着】之类的话,本就只穿着件里衣的鬼舞辻无惨已经主动掀起被褥一角,将自己塞进他的怀里。
他的体温其实比发着高烧的羽原雅之偏低,但对方似乎确实感到舒服了些,将脸也埋进他的颈窝。
比第一次还要放心的依赖他,半点警惕性也没有。
鬼舞辻无惨安静躺着,不知道涌上心头的情绪究竟该如何形容,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自己应该怎么做。
然而,他没有告诉羽原雅之的是。
当他看着昏迷不醒、乃至发起高烧的对方时,他竟然有那么片刻间,好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身患活不过二十岁的绝症、常年躺在病榻间无法起身,只能逐渐被死亡追上的自己。
他恐惧着那样的场景,就像在畏惧死亡本身。
而这样的【死亡】……似乎开始,追上羽原雅之了。
电光火石之间,鬼舞辻无惨忽然想起一件事。
——还有最后一种可能性。
虽然他当时断然否认,甚至嗤笑对方的愚蠢与无知……但那个时候,产屋敷家的那个病秧子主公确实说过。
【因为家族里出了鬼这样的怪物,我们一族被诅咒了,没有人能活过三十岁。只有杀死鬼舞辻无惨,他们一族的诅咒才会消失】。
当时,羽原雅之还特意占卜过这件事,得到了【正确】的结果。
然后呢,羽原雅之做了什么?
他为了替那帮人规避产屋敷家的诅咒,让自己成为产屋敷的新家主,一直不曾卸任。
……所以,是那个产屋敷家的诅咒——因他而起的诅咒!
鬼舞辻无惨咬紧牙,裂纹蔓延的梅红鬼瞳恨得近乎剧烈颤动。
要他主动死去,才能换来羽原雅之继续活着?
不,他还有更好、更方便的办法。
杀光产屋敷家所有人,让整个家族死在过去,连家督这一名号彻底消失!
到那时,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可笑的【产屋敷一族的诅咒】。
这个念头刚浮现在鬼舞辻无惨的脑海里,耳畔传来羽原雅之的轻声开口。
“我现在……用不出咒法了,”
说出如此致命的弱点,他的嗓音却仍带着点笑,似乎只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你随时都可以杀死我……这样一来,你就能彻底摆脱【缚狱】、摆脱我的控制了。”
空气死寂片刻。
“……然后呢。”
鬼舞辻无惨平静回道,“你还能复活吗。”
“我也不清楚,”
羽原雅之又闷咳两声,“或许可以……也或许不行。”
他是真的不确定系统有没有把他的核心天赋技能一并封了,连带『命脉』也无法发动。
——毕竟,他没想到自己现在会连游戏面板都打不开,没有任何反应。
“……那你就给我好好躺着。”
鬼舞辻无惨冷哼,动手将盖在羽原雅之身上的被褥又掖得更紧了些。
“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
所有鬼都收到了一条命令。
杀死所有与产屋敷一族有血缘关系的人,一个也不准漏。
鬼舞辻无惨不再对他们留手,也不再遵守曾经定下的契约,开始向他们彻底宣战。
然而,产屋敷那边拥有近似预知的能力,同样已提前预料到这个危机,将自己藏得极深,根本找不到在哪。
再加上有能够隐约感应到神主状态的恋雪与庆藏在,他们在代代传承间,也一直知道自己的家主羽原雅之当真似那高天原上的神明行走于世,经过百年时光也没有如凡人般死去。
正因如此,鬼杀队这边同样从来没有放弃从鬼舞辻无惨手里救出羽原雅之。
人类与恶鬼的死斗,再度开始。
而羽原雅之,也一天比一天更衰弱下去。
仿若是发生在平安京的场景倒转,这次是羽原雅之患上时日无多的绝症,而鬼舞辻无惨找来各种药方救他。
其实,无惨也问过羽原雅之能不能用以前那味药,将自己也变成鬼。
就像在记忆里那样,羽原雅之能够成为不老不死、连阳光也不惧怕的完美生物。
但羽原雅之摇头拒绝,和无惨说以他眼下的状态,能转化成鬼的可能性很小,大概率会直接死去。
又是一次赌博。
鬼舞辻无惨需要赌羽原雅之能够成功变成鬼,需要赌他死后能复活。
他抿紧嘴唇,整个人的气势凌冽且冰冷,压着不知多深的沉郁情绪,眉眼晦暗如凝着亟待暴怒的火山。
但到最后,鬼舞辻无惨依旧放弃了这个办法。
他继续搜寻任何有半点希望的药方,就像曾经的产屋敷月彦对自己做的那样。
也会给羽原雅之带来更精美昂贵的料理、更新奇有趣的舶来品,以及任何对方感兴趣的东西。
就像是一种……补偿。
相比之下,羽原雅之的心态要比产屋敷月彦好许多。
虽然咒法没办法使用,打不开游戏面板,身体还虚弱到无法起床。
但他被无惨照顾得非常仔细,身上的衣物始终干净清爽,长发同样打理得柔顺整齐,散发着与对方同样的淡淡熏香。
不论他向无惨提出任何要求,对方都会一声不吭的照做,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的态度。
明明以前还是只赛级纯傲版恶猫,口是心非到极点,哪怕服从也要喵喵咧咧骂他两句解气来着。
这算是病人的福利吗?
羽原雅之心底既感动又好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究竟算赚到还是亏了。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当所有尝试都失败、看着羽原雅之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虚弱后。
鬼舞辻无惨终于退让一步,跟他说,会让珠世过来查探他的身体状况,看能不能想出有效的办法。
这还是居住在无限城的如此多年以来,羽原雅之第一次见到除无惨以外的其他人。
虽然知道即使叫珠世过来可能也没有用,但他还是答应了。
甚至,羽原雅之也不知道这个专属事件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莫非,真的要彻底具现化出无惨最深刻的恐惧,要他患上绝症,逐渐虚弱直到死亡吗?
羽原雅之暗自沉吟。
鬼舞辻无惨则在为他接下来的见客做好准备。
他先在羽原雅之的身后放下高高的软垫,又扶着人半坐起身,确保能稳稳倚靠在软垫里后,再将略松垮的衣襟仔细拢好,长发同样梳理整齐。
如此一来,羽原雅之就不会是过度弱势的那个,需要仰视珠世才能与对方交流了。
这是只有常年生过病的人,才会顾虑到的细节。
羽原雅之笑起来,抬手摸摸鬼舞辻无惨的脑袋作为奖励。
这种摸爱宠的作风令无惨的脸看起来臭臭的,但依然半跪着,长长的细密睫羽低垂,任由那只手轻压在他的发顶。
——等珠世被鸣女传送过来,将障子门推开一条缝,恭敬行礼时。
这间和屋的氛围已经恢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平静。
所有鬼都畏惧的无惨大人就坐在羽原先生的旁边,朝她投来冰冷目光。
“你最好能想出点有用的办法,珠世。”
连开口也是残忍的淡淡威胁。
珠世俯下身,应了句“是”。
“不要紧张,”羽原雅之则安慰她,“就算做不到也没关系的,无惨不会对你怎么样。”
鬼舞辻无惨:“…………”
混账神官,尽拆他的台!
无惨大人没有开口,珠世哪敢回这句一看就把对方气得够呛的话,决定只默默干活,将障子门又打开到足以容纳她进来的程度。
“这是愈史郎,我让他背着医药箱一起过来,给我打下手。”
珠世向羽原雅之介绍。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还有一位少年模样的鬼,看起来没有珠世那么紧张。
羽原雅之向那位名为愈史郎的鬼看过去时,对方也偷偷抬起视线,正好与他对上。
【接触到关键人物,激活相关副本事件——《终战》。您将进入副本,沉浸且逼真地体验一段未来会发生的真实经历。】
【您可以选择不插手任何剧情的纯观影模式,也可以选择尝试任意行动的大胆探索模式,副本内的剧情与人物将会根据您的行为作出不同的反应。】
【是否同意开启副本?是/否。】
【请注意,您进入副本的身份为系统默认,无法更改。】
【请注意,鬼舞辻无惨的个人档案同样会根据你在副本内采取的行为,反馈出相应的变化。】
羽原雅之微微睁大眼睛。
系统居然有反应了……!
甚至,曾经的他在拒绝了初见珠世和缘一时触发的副本事件后,再也没能激活这两个看名字就十分重要的副本。
而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鬼,竟然能给出似乎比那两人更为关键的,与结局有关的副本事件!
第117章 (含感谢嗚嗚的深水加更):在那刻到来之前
一声接一声急促的琵琶奏起,无限城如同无数庞大积木构成的魔方,每一次挪移与颠倒皆令人眼花缭乱。
到处都飘荡着铁锈般的腥臭气味,残肢断臂摔落在地面,汇聚成的血泊沿着游廊的边缘直往下落,一直彻底没入到看不见的无底黑暗里。
呐喊、呼喝与哀嚎,夹杂着无数低级恶鬼的狞笑,嘈杂而慌乱的响起在羽原雅之的耳边。
这里是无限城,但并不是他居住的那座无限城。
到处充斥着混乱与死亡,极为惨烈的死战在这里爆发,人类与恶鬼都拼尽全力,不计任何代价。
这就是《终战》的副本事件?是讲述在没有他干涉下的原作故事吗?
他虽然没有看过这部作品,但多少也有所耳闻,知道最后一战打得特别惨,许多非常受欢迎的正派人气角色都为了消灭无惨而舍弃一切,直至牺牲。
原来,就是这里……
羽原雅之只走神了片刻,耳边立刻传来极为急切的催促。
“喂,你别站在那里不动,快跑起来,我们还有很多人需要救治!”
他循声望去,发现周围站着好些不认识的人,穿着统一的制式服装,双手都握紧一把武士刀。
这些人穿的制式服装,羽原雅之还记得在哪里见过。
是他之前在狛治触发的那个副本里看见的,数百年后大正时代的鬼杀队制服。
还真是直接让他来到了大结局啊。
羽原雅之低头看了眼,发现自己腰间也别着一把武士刀——确切地说,日轮刀。
他再次成为了鬼杀队的一员,要为讨伐无惨而战。
那位名为愈史郎的少年鬼,正背着药箱,拧眉扭头看他。
“快点,”
愈史郎开口,语气非常糟糕,“不要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他说话时,羽原雅之注意到那对鬼牙不见了,眼瞳也被完全拟态成了人类的模样,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的鬼杀队队员。
由于鬼杀队需要跟鬼进行高强度的长期作战,成员的构成都非常年轻,基本都是身体素质与反应力最巅峰的少年到青年时期。
愈史郎混在鬼杀队里面,确实毫无违和感。
但问题在于,他为什么会混在鬼杀队里,跟着他们一起战斗。
原来在原故事线里,他其实是正派这一方的鬼?
这么说起来,之前副本里的灶门炭治郎确实提过一句,说有人在帮助他研发让祢豆子变成人类的药来着……难道就是愈史郎?
“是。”
既然他这次的身份是鬼杀队队员,羽原雅之便继续不动声色往下演。
他得先搞清楚眼下的局势,再判断自己应当怎么做。
“不要紧,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大概是以为羽原雅之是因为胆怯才不敢往前走的,另一位握着刀的鬼杀队成员开始大声给他们打气。
“现在的局势确实很艰难,很多伙伴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了!但是,我们也在努力消灭这些鬼,为柱节省体力而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主公让我们再坚持一下,只要再坚持一下,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无惨藏匿的地方,彻底消灭他了!”
“噢噢噢!让我们再加把劲!”
余下几位鬼杀队成员都被他鼓舞,举刀附和。
愈史郎用看蠢材的眼神看他们,没有跟着一起学大猩猩嚎叫。
羽原雅之同样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握住别在腰侧的刀柄,将它抽出。
刃身是漆黑的,与他之前用过的日轮刀同样。
与副本外极度虚弱的他不同,此刻的自己能在这里用出日之呼吸。
既然如此,那么……
羽原雅之的念头刚转,一阵凌厉的风声便自游廊外呼啸刮来。
——是恶鬼的偷袭!
骤然溅起的血花中,羽原雅之反应极快地并指而挥,瞬间在自身面前展开一道结界。
咚!!
延伸出的庞然肉块狠狠撞到透明的屏障上,连带泼溅出数道血点。
站在一边的愈史郎错愕瞪大眼眸。
卷起的腥风中,只剩羽原雅之安然无恙,其余几个鬼杀队成员皆以倒地,没能在这只鬼的手底下走过一击。
羽原雅之平静垂下手。
那些血液也顺着透明的结界缓慢滑落,没有溅在他身上半点。
果然,在副本里的他依旧能用那些咒法,身体的状态也极好,病重与虚弱没有跟过来。
“慢着慢着……这是怎么回事……”
而那只恶鬼在吃了一瘪后,同样被羽原雅之这突如其来的招数给震惊到了,目光在愈史郎与羽原雅之间来回打转。
脑子不大好使的他使劲抓了抓脑袋,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竟然开口向羽原雅之道歉。
“那个,原来您也是埋伏到那边的?真是不好意思,您的人类拟态精度也太高了,我完全察觉不出来……”
埋伏?
羽原雅之一怔,愈史郎则立刻接话打断这场不合时宜的聊天。
“好了,别在这里聊天,让别人看到了像什么话!赶紧去藏起来,等我信号。”
“啊,是,愈史郎大人!”
恶鬼立刻不敢多言,朝羽原雅之与愈史郎行礼后就飞速溜走了。
羽原雅之:“…………”
他刚才的猜测完全错误,这个愈史郎竟然在干浑水摸鱼的活!
就在羽原雅之惊讶的工夫间,愈史郎已经扫视地面,确定这些鬼杀队的低级成员都没了气息,才重新抬眼看向他。
“啧,现在无限城里的气味太杂了,乱七八糟混在一起,搅得人心烦。”
穿着鬼杀队队服的愈史郎不爽咋舌,脾气超大。
“早说你也是鬼啊,白费我这么多力气混进来,耽误时间。”
他将羽原雅之的结界当成了一种血鬼术,便自然而然将后者也画进了鬼的阵营里。
闻不到鬼的气息?必定是对方的实力比他更强,隐藏得极为巧妙。
说不定是【十二鬼月】的上弦。
愈史郎边跟羽原雅之搭话,边神色警惕的观察周围动向,似乎想要再找一些落单的鬼杀队成员。
“……我也没想到你会过来。”
羽原雅之沉默片刻,顺着愈史郎的话往下接,“怎么只有你在,珠世呢?”
这次,轮到愈史郎安静许久。
“…………她找不到办法。”
愈史郎开口,内容相当含混,“无惨大人命令她待在那里继续研究,只让我过来参战。”
“找不到什么办法,克服阳光吗?”
羽原雅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看起来脸臭语气也不好、但其实有问必答的愈史郎,继续追问。
眼下战局乱成一团,产屋敷率领的鬼杀队与无惨转化的这些鬼打得相当激烈;几乎每时每刻,组成整座无限城的模块架构都在变幻,发出沉闷的轰然响动。
这种情况,羽原雅之也不好随便抓个人去问无惨在哪,只能试着从愈史郎这里套话。
而要说无惨从始至终都极为在意的,自然是克服阳光这件事。
如果在没有他的原故事线,这个“极为在意”,可能还得改成“最在意”。
——只是,愈史郎听到这个问题后,没有附和。
他用相当古怪的目光,盯着羽原雅之瞧了许久。
“怎么了,”
被长时间盯着,羽原雅之缓慢呼出口气,扶在刀柄上的五指,已不动声色地握紧。
“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愈史郎?”
他一字一顿,清晰而准确的念出愈史郎的名字。
【云无晴】咒法的另一种效果亦随之发动,无声无息——【获取真名后,强制对方回答他的问题】。
没发现自己随时都会被日之呼吸一刀掉头、也察觉不到自己中了咒法的愈史郎,在短暂停顿后,果然回答了他的问题。
甚至会自己主动补全逻辑,让这件事的发生变得合理。
“你的拟态如此高超,却不知道真正情况,难道是新转换的鬼?”
毕竟有那一招结界作为无可争辩的“佐证”,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人类。
在血腥气愈发浓烈的厮杀中,愈史郎缄默偏过视线,望向这条游廊外的混乱光景。
过了片刻,他才继续开口。
“那个人死了。因为他死了,无惨大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命令珠世大人想办法复活他。无论要花费多少年,无论要杀死多少人,都在所不惜。”
————。
空气好似骤然静止,而后,缓慢滑入无言的、漫长的死寂。
在那瞬间,羽原雅之头一次感觉自己的心跳如此剧烈,声音大得几乎要刺破鼓膜。
他立刻反应过来。
这个副本,根本就不是原始的、没有他干涉的故事线。
这个副本,其实是针对他所在时间线进行推演后的,未来真正会发生的故事……!
在这个副本里,他会死去,令无惨想尽一切办法复活他,直到不再守住与他的承诺,彻底恢复本性。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能复活?
无惨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喊过他的名字?
还是说……
羽原雅之想到了最糟糕的那个可能性——他设想过的那个可能性。
《心魔》这个固定触发的专属事件,是强制将无惨最恐惧的事情具现化出来。
外加或许是受到《秘密》那次事件的刺激,导致对方最害怕的事情,是他的死亡与离去。
这也意味着,无惨最恐惧的【羽原雅之衰弱而死,再也不会复活,彻底抛弃他】这件事,成真了!
因为他会彻底抛弃无惨,所以即使无惨在他死后呼唤他,也不能让他复活。
原来,这就是他的技能会被封掉、连面板也打不开的原因。
无惨的恐惧与执念太深,彻底压过系统,让原本仅是一个猜测的秘密,彻底成了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这是羽原雅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情况。
“已经死了,还能怎么复活?”
羽原雅之问。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想必尸身都完全腐烂了,还能怎么复活?”
羽原雅之保持声音的镇定,继续问出第二句。
对此,愈史郎只是吐出一个不含任何情绪的、平辅直叙的答案。
“无惨大人将他转换成了鬼。”
在呼吸停止、细胞尚未彻底死亡前,鬼舞辻无惨将他转换成鬼,维持住了身体不腐。
但那双总是含笑望向他的眼眸,始终没有睁开。
想必后来数百年间,无论无惨呼唤多少次羽原雅之的名字,也没有用。
——否则,他不会来到《终战》这个副本里。
羽原雅之深吸口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半晌,他才继续问。
“和鬼杀队开战,也是出于报复?”
“报复?不是,”愈史郎说,“我听珠世大人提过,产屋敷一族好像有什么诅咒,牵连到那人了,所以要把他们都杀光,让产屋敷这个名字连同诅咒都彻底消失。”
愈史郎也不确定自己说得是不是对的,只是因为珠世大人提到过,他便一字不差的记了下来。
而且,他莫名觉得告诉对方这件事也没什么。
反正现在已经到了大决战的阶段,产屋敷一族的所有人都被鸣女找到,很快就要在今晚全部丧命。
那些鬼杀队的顶尖战力——那些被命名为柱的强大剑士,终究只是人类而已。
在真正强大的鬼面前,依然不堪一击。
“走吧,赶紧继续干活了。”
愈史郎招呼羽原雅之,“或者我们分头行动,你去那边,我往这边。”
“好。”
羽原雅之不再与愈史郎同行,独自前往另一条路。
有只狞笑的低级鬼将他当成鬼杀队的一员,淌着涎液便朝他扑来——
叱!
下一刻,瞬间延伸出的流焰灼灼耀眼,干脆利落砍下了它的头颅。
那只鬼甚至来不及惨叫出声,便湮灭成彻底的灰烬。
羽原雅之则在一击突刺后收敛冲势,直至停在原地,冷淡甩刀入鞘。
他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羽原雅之不怪无惨做出这些事情,这是他的失误。
在对无惨说出那个“秘密”前,羽原雅之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在意——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在意。
而他自己,也早已比自己所认为的,还要陷得更深。
如果说在“生病”期间,他还会对无惨的紧张而感到愉快的话。
眼下这个副本,并不能使他更加开心。
要去找到无惨,向他透露自己的身份吗?
羽原雅之暗自思忖,随手又斩杀一只朝他扑来的低级恶鬼。
不,这样做无济于事,他不可能永远留在副本里。
而且,就算他此刻的现身能让无惨高兴,但只要离开副本,无惨依然要面对他的死亡。
甚至比之前还要糟糕,无惨从这个副本里获得的记忆会加深他的恐惧,进一步强化《心魔》的效果。
或者,干脆不靠近无惨,也不向对方暴露自己的身份,直到副本结束,再想办法消除或改变无惨的心魔?
经过这么多次积累下来的副本经验,羽原雅之早就摸清了它运行的机制。
无惨出副本后能获得的记忆,是从与他发生交集开始的。
只要他保持旁观状态,一直不插手副本的事件,无惨大概率无法从这里面获得任何记忆。
这样做有点浪费副本,但确实是更保险的方法。
在无惨身上,羽原雅之并不介意“浪费”——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浪费副本了。
他唯独不希望无惨……变成这样。
羽原雅之打定了主意。
就像他刚才计划的,旁观到整个副本结束,然后出去再想办法。
——但这个念头,在他走出两步后,就被打破了。
“找到产屋敷的主公了!”
随着这道呼喊的响起,一道更加夺目、更加璀璨的煌煌烈焰,自下而上,刹那间便贯穿了整座无限城!
羽原雅之哪里会认不出来,那是作为他的神器而存活于世的,继国缘一!
原来他一直守在产屋敷主公的身边,被鸣女同样传进了无限城里。
确实,确实啊,只要神器不主动打招呼,他们在普通人眼里的存在感会趋近于零,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察觉——就算是鬼也不例外。
而此刻,有战力最强的继国缘一在,那些作恶的鬼根本活不了瞬息,就在日之呼吸的炽焰里化为灰烬。
无限城内部结构的移动变得更加疯狂,似乎想要将继国缘一排斥出去。
但继国缘一的反应更快,挥刀直接劈断脚下的障子门,又瞬间改变身形,翻身踩在另一处借力,眨眼便冲得更猛,如同一道疾驰落下的流星。
无论过去多少年,也不会有鬼是他的对手。
鬼的始祖,舞辻无惨也不例外。
原本,他还秉持着与羽原雅之的约定,只要无惨不打破承诺、不对灶门炭治郎动手,他也不会出手。
而之前的鬼舞辻无惨藏得也足够深,哪怕已经开始追杀产屋敷一族,继国缘一找不到他的下落,自然也没办法对他构成威胁。
但,这是鬼舞辻无惨向产屋敷一族与鬼杀队发起的,最终屠戮。
继国缘一不会再留手。
这场战斗不会是鬼舞辻无惨的胜利,他必定要死在这里,就像反派永远不会战胜正派那样,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如果羽原雅之还想着等出副本后想办法改变未来,就得赌自己能够成功。
一旦失败,他被强制退出游戏或重来,都只是小事。
最重要的是……陪他如此多年的鬼舞辻无惨,必定会死在这里。
羽原雅之眉眼冷静,缓慢地、镇定地,深吸了口气。
他不知道游戏的通关条件是什么,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羽原雅之握紧掌中的日轮刀,斜斜举起在身前,接着后退半步,拉开架势。
——下一瞬间,另一道流焰划过整片空间,追了上去。
“你果然还活着,继国缘一!”
鬼舞辻无惨闪身躲开那道毫不留情的杀招,利齿在青筋暴涨间凶狠呲起,朝那道身影挤出恼怒至极的话语。
“这是我的天命。”
继国缘一转过身,手里的日轮刀重新挥动,指向眼前这个完全鬼化的无惨。
披散飘扬的银白发丝间,有诡异的血肉自下而上蔓延,代替皮肤攀附住他的身体;异化的利齿森森张合,遍布在不属于它的位置。
向来崇尚高贵与完美、将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才肯出门的鬼舞辻无惨,第一次展现出这个非人的形态。
“可笑,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神与佛,又哪来的天命!”
鬼舞辻无惨咬牙切齿,嗓音低得近似闷吼。
“他死了,你以为你就能来妨碍我吗!”
继国缘一沉默抿嘴,没有说话,只是坚定盯着他,让炽焰蔓延在刀身之上。
仅靠一人维系的脆弱平衡已被打破,祸乱世间的恶鬼,注定要被消灭。
面对曾经感受到一次的致命威胁,鬼舞辻无惨没有分裂逃跑。
他恨得通天彻地,哪怕怒睁的眼眶里沁出两行滑落血泪,也不肯再后退半步。
纵使燃起的炽焰已占满他的全部视野,距离他愈来愈近,浑身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
“日之呼吸……”
“——来吧,辉器!”
不远处一声骤然响起的呼唤,中断继国缘一正要挥落的杀招。
在流露出的错愕神情间,他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追逐他的神主而去。
巨大的、不可抵抗的日轮缓慢转动,如旭日自无限城中升起,刹那间便照亮整片异空间,煌煌夺目,不可直视。
烈焰织就的狩衣飘然落在空中,衣摆的尾焰如无数星子随风散去。
当他转动目光,朝这边望来时,那副再熟悉不过的样貌,也暴露在鬼舞辻无惨的眼里。
“你……明明已经……”
在那些鬼的四散逃离中,唯有鬼舞辻无惨直视这轮璀璨的太阳,纵然刺得眼底近乎白芒一片,也依然不愿避开视线。
当那只手温和抚上他的面颊时,鬼舞辻无惨才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湿痕。
“我本来不想这么做,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主意,只有坏到透顶的我才会想出这个办法。”
羽原雅之低低轻叹。
“什么……意思?”
历经数百年后的失而复得,鬼舞辻无惨僵硬张口,声音从断续的干哑,逐渐变得急切,隐含渴求。
“你复活了,你能够继续待在我身边——这为什么是最糟糕的做法?你果然还是想彻底抛弃我吗!”
逸散的焰星间,双手捧着无惨脸的羽原雅之俯身,额头亲昵抵着他的额头。
“不,这不是真正的复活。”
“但是,等你从这场梦魇中醒来后,千万不要忘记这点。”
“我唯一的信徒只有你。当我自那真正的死亡中归来时,记得呼唤我的名字,我亲爱的无惨……”
如同爱人耳鬓厮磨的轻声低语,那双幽暗的眼眸与非人的梅红色鬼瞳静静对视。
“而在那刻到来之前,我命令你,”羽原雅之看着他,温柔开口。
“【杀死我】。”
继国缘一化身的辉器解除,【支配】的咒法发动。
鬼舞辻无惨的手掌贯穿了羽原雅之的心脏。
周遭场景如琉璃骤然崩裂成无数散落的碎片,羽原雅之倒在鬼舞辻无惨的怀里,与他一道朝最深处坠落而去。
副本结束。
第118章 (含橙子不是橙橙子的深水加更):谁让你也爱上我
羽原雅之一直很好奇,如果他在副本里死去,对副本外的自己会产生什么影响。
这次,他终于知道了。
自胸口溅出的血液,在无数碎片的折射里、在无限下坠的黑暗深渊中,一直延伸到这个崩塌的世界之外。
这场持续性的坠落,终于抵达了尽头。
没有系统结算,也没有奖励。
如同上次死亡那般,他的五感好像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雾,雾的外面传来某种隐约的呐喊,悲伤的、痛苦的、声嘶力竭的。
但羽原雅之已经听不真切了。
他就像被关进了一个漆黑的匣子里,睁眼所见全部都是虚无。
果然如羽原雅之猜测的那样。
副本里的命令延续到副本外,骤然接收到的庞大记忆冲击到无惨的精神,令他无法抵抗羽原雅之发动的【支配】效果。
他不能放任自己继续受到《心魔》的影响——衰弱而死,无法复活。
在那之前,他必须要先让无惨亲手杀死他。
如此一来,【亲手杀死对方】的恐惧替换掉【彻底离他而去】的恐惧,而恐惧又已化作现实。
这样做确实很糟糕,但好处是能强制将《心魔》这个事件彻底结束掉,他不会再受到干扰。
——这也意味着,只要无惨喊他的名字,就能触发『命脉』这个核心技能。
他可以重新以满血复活的姿态显现在无惨的面前,笑眯眯摸着他的脑袋,夸他不愧是自己最好最喜欢的妻子,没有之一。
然后,他得好好补偿无惨才行……
羽原雅之有点想要叹气,却发现自己依旧维持着眼下这个状态,完全没有要复活的迹象。
无惨不肯喊他的名字。
羽原雅之:…………
这下是真是糟糕了,明明他都有提起前打预防针来着……
以无惨的性格,该不会是彻底恨上他了吧…?
…………
时间缓慢流逝。
栽种在港口旁以长寿闻名的榧树,已从枝芽长得高大而繁茂。
商行与掌柜这两个名称也在不同人发出的音节中逐步被更替,换成眼下更流行的公司与理事。
衣裳的袖口缩得更窄,纺织出的料子更薄更轻便,连花纹也绣得整整齐齐,从流水线上一批一批生产出来。
在某些商贾、贵族眷属及政治高层的身上,更是已换成时下最流行的款式。
蓬松柔软的西洋裙摆,笔挺合身的三件套绅装。
灯火通明的宴厅里,快捷方便的电力同样取代煤油与蜡烛,更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消费能力象征,是中产阶级往上不必可少的体面。
“欸呀,您这就要走了吗?”
一位贵妇人端着红酒杯,姿态优雅的询问对方,连含着笑的压低嗓音听起来都如此沙哑多情。
“听说,他们在后半夜还准备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被她搭话的是一位样貌极为俊美的青年。
他身量高挑,体型匀称,穿着一身相当考究的手工裁剪西装,翻折的领口边缘绣有当地并不常流行的繁复花纹,但搭配那微卷的黑发与偏暗红的沉静眼眸,却能衬得他别有一番异域般的吸引力。
非常、非常漂亮,这场交谊舞会里的女孩儿并不少,大半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青年才俊这个词用在他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乃至将余下的所有男性都通通打成了歪瓜裂枣。
贵妇人也同样如此,在女儿芳心乱撞的授意下,主动过来试图撮合双方。
但那位青年在看了她片刻后,只弯起唇角,朝她露出相当有礼貌的微笑。
开口的声音也是柔和的,透出诚恳的歉意。
“真是万分抱歉,我本来也以为自己可以参加接下来的活动。只是很不巧,我在刚才收到了紧急讯息,需要我回去处理些事情。望您见谅,夫人。”
措辞严谨又有教养,给足了贵妇人的面子。
“说的哪里话,您这么年纪轻轻就继承了父亲的公司,打理起来想必十分不容易呢。”
她也只能顺势将人送到门口,并给出下一次邀约。
“听说我的先生之后会洽谈某个地方的收购生意,正打算寻求合作伙伴……您如此优秀,或许……”
话没有说完,但已经能听懂话外之意。
“那将是我的荣幸,夫人。”
他亲切笑着,朝她又弯起眼睛,行了个礼,才转身离开,踏入浓重的夜色里。
在上流社会,只要你展示出足够多的价值,一切东西都可以被对方拿来作为交易。
每个人都客气的聊天,互相恭谨的问候与道喜,但心底都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也同样。
再转过一条街,原先温和有礼的神色已瞬间冷了下去。
“无惨大人。”
在极其谦卑的呼唤下,他转过身,看向跪伏在他面前的那只鬼。
“找到了吗。”
嗓音也瞬间化作淡漠而高傲的冷冽。
“是,我等发现疑似继国缘一的踪迹后,拜托黑死牟大人去确认过,没有错。”
鬼舞辻无惨冰冷盯着他数秒,似乎在读取对方的心理活动。
“……很好。”
过了片刻,他才收回目光。
“按照计划进行,不准出现任何疏漏。”
“是。”
下一瞬间,那只鬼便没了身影。
鬼舞辻无惨站在原地许久,再抬起视线时,能看见天空开始缓慢飘落雪花,细小而轻盈,在灯下泛着一点点星子般的光,一片接一片地划过他的视野里。
对鬼而言,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人类生命短暂如朝生暮死的浮游,而他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能以这般无限接近完美的姿态,一直、一直的存在下去。
无论过去一年、十年还是百年,他都能站在这里,不需要担忧夏热冬寒,也不必痛苦衰老病痛。
身后又跑过去一对兄妹,正在打打闹闹。
其中一人欢笑着高呼“下雪啦,下雪啦,我们去打雪仗吧!”
而另一人则哈哈笑着回应“原来就这点雪,你还特意将我拉出来看,根本打不成雪仗!”
可即使打不成雪仗,他们也是高兴的,喜悦如长出翅膀的小鸟,在欢快地扑扇。
鬼舞辻无惨冷眼旁观,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过了片刻,又有一丝丝血腥味飘来。
一对男女再度路过不远处,其中一位捧着手轻声嘶气,另一个人则心疼哄着,又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头,“都说我来就好,怎么让你割伤了手指。”
鬼舞辻无惨依旧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没有挪动半步。
胃部却被那股甜美的血腥香气刺激,开始产生一阵一阵的规律性痉挛,向神经传递出渴望的强烈信号。
太久不曾进食过的他饥肠辘辘,一丁点刺激就能令身体分泌出大量唾液,指尖不受控制的轻颤,似乎蠢蠢欲动,妄图发动袭击。
正走在路灯下的女子脚步停顿,仿佛被冷得一个激灵,“好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什么,是熊吗?”
那位男子顿时如临大敌,朝她转头的方向望去。
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下,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仅剩细雪依旧纷扬而落,盖住残留的脚印轮廓。
…………
数百年前,在某个瞬间,所有的鬼都捂住心脏,感受到被无数利刃刺穿的巨大痛苦。
如同绵长的潮水,花了很多、很多时间,才缓慢褪去。
他们茫然四顾,不明白刚才突然发生了什么,甚至以为是不是无惨大人在惩罚他们。
虽然上级的鬼可以通过血液链接,远程联系下级的鬼——这点在十二鬼月中最为直接——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无惨大人。
只是,没有人能为他们解惑。
高高在上的无惨大人,更加不可能向他们开口解释。
而那次尖锐到几乎击穿精神极限的剧痛,也再没有发生过。
它彻底退了潮,变得沉静、死寂,乃至化作了再没有任何波澜的荒芜。
取而代之的,是以往从来不管他们做什么的无惨大人,开始一条接一条的给他们下命令-
随意袭击人类,但禁止杀死-
拥有呼吸法的剑士,更要特别放过-
搜查产屋敷一族的下落,声势与阵仗越大越好-
……-
留意一位使用日之呼吸剑技的非鬼杀队剑士,必须找到他的踪迹,并确认他的身份。
听到最后一条,眼瞳里分别刻着【上弦】与【伍】的玉壶忍不住出声。
“等等,是您指的那位吗?我们要如何确认,会被一刀直接砍死吧?”
他们都或多或少从无惨大人的细胞里看过那位剑士的战绩——只能说,谁敢上去挨他一刀啊,根本没有命能逃回来吧!
啊,以上弦之肆,半天狗那个被砍成两半就能分裂的血鬼术,大概可以挨个一二三四五刀?毕竟分出四个他就是极限了。
鬼舞辻无惨能接收到玉壶的心声,但只冷淡投过来一瞥。
“那就死吧。”
甚至吐出了更加残酷的回应,简直要让玉壶当场痛哭流涕。
不公平,不公平啊!
他一开始以为变成鬼后就能再也不受限制的创作他的精妙艺术品,但无惨大人只允许他烧壶然后拿去卖!
根本不准杀人呜呜呜就算无惨大人连霸道的这点也特别迷人,但他还是抓心挠肺的想要尽情发挥他的艺术构想……
结果就是原本以为听到抱怨的无惨大人会发怒,但竟然微微眯起眼看他,心情好像还挺愉快。
玉壶:…………
您是看见我求而不得的受苦,所以反而变得高兴了吗?
上弦之位,何等残酷……
好在,黑死牟缓慢出声,救下了玉壶一条小命。
搜寻到疑似继国缘一的下落后,他会亲自前往确认对方身份,而不必通过与对方开战然后被一刀秒了来验证他们找到的人没错。
在上弦中跟随鬼舞辻无惨时间最久的黑死牟,也隐隐察觉到无惨大人的打算。
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无惨大人自某日开始变了。
他不再执着于会日之呼吸的灶门后代、也放弃制造出能克服阳光的鬼。
在往后的漫长年月里,他开始不断布局,以此促成一个结果。
他在扮演某个角色,想要在某个时间点,完美的演出一场计划里的剧幕。
因此,他们同样必须一丝不苟的执行无惨大人的命令,绝对不能搞砸这一切。
而这个结果的导向,不是鬼的胜利,不是无惨大人成功克服阳光,更不是鬼杀队与产屋敷一族的彻底覆灭。
——是鬼舞辻无惨的死。
是让人类听着“恶鬼吃人”的传说长大,拿起日轮刀,加入对抗鬼的阵营里去。
是让产屋敷一族产生危机感,不断扩招鬼杀队,训练出更多、更厉害的呼吸法剑士。
也是让他在未曾进食的数百年里持续性被削弱,直到哪怕没有继国缘一,数位天赋惊人的剑士配合起来,也能杀死他。
是的,在那具尸身旁、在深重到足以将人推入绝望的恨意里,鬼舞辻无惨在无数次呼唤对方的名字却无回应后,咬牙立下字句泣血的誓言。
他要赌上自己的死亡,再现记忆里的无限城决战,然后——然后——!
“大家坚持住,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
无限城彻底崩塌,鬼舞辻无惨白发散乱,浑身沾满尘土与血污。
他喘息得狼狈不堪,血棘挥舞的速度愈发放慢。
那个用毒的剑士,跟恋雪联合研制出的药物进一步虚弱了他的躯体,也将他逼向了没有预料到的绝境。
被困住的继国缘一在最后关头赶到,挥刀令他不得不将身体自爆成上千片,才勉强逃开杀招。
——但没有用。
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他找不到可以躲避太阳的地方,那些剑士守在每一处房屋的阴影下,虎视眈眈,誓要将他彻底消灭。
“哈……哈哈哈……”
鬼舞辻无惨用手撑着身体,却在太阳即将升起的那刻,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
“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
而继国缘一,反而停在原地,不再挥刀。
“等一等,善逸、伊之助!”
灶门炭治郎握紧刀柄,也大声喊住准备冲上去的两个伙伴,“鬼舞辻无惨的状态很奇怪!不,应该说,鬼的状态都很奇怪!”
“——啊?什么意思?那家伙没有能力再攻击了,当然得赶紧杀掉啊,炭八郎!”
正要冲上去的嘴平伊之助踉跄两步站稳,神色依然警惕。
“不,我一直闻得出来,所以觉得很奇怪……”
灶门炭治郎愈发迟疑,连带我妻善逸跟附和点头,“是啊,我也以为自己听心音的能力出了差错来着……”
“那个鬼舞辻无惨,并不是没有情绪、冷血残酷的始祖鬼。他的身上不仅没有吃过人的恶臭气味……反而让我觉得……”
“他一直都特别、特别的……”
后面那个词语,灶门炭治郎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感觉错了,迟疑着,说得十分缓慢。
而就在太阳的边缘已探出地平线的那刻,正跪坐在原地,断断续续发出笑声的鬼舞辻无惨,终于仰起头,咬牙切齿的,嘶声喊出那个永远也不可能磨灭的名字。
“——你还能、你还能怎么对我!你还想怎么对我!你要我亲手杀死你,放我独自留在这里等你,直到我死才肯出现的混账神官……羽原、雅之!!”
卷过砂石的风,忽然停了。
太阳也彻底跃过地平线,灿烂的朝阳洒落地面,也令鬼舞辻无惨本就脆弱到极限的躯体开始崩碎。
如果没有外力帮忙,不必鬼杀队再去补上最后一刀,鬼舞辻无惨就会在阳光下彻底死去。
为了准备这场决战,产屋敷一族也特意计算过,是天气晴朗的日子。
不会被云层挡住,也不会下雨,太阳会按部就班的升起,让这个存在千年的始祖鬼灰飞烟灭。
——理应是这样没错。
然而,在众人的惊愕注视中,乌云仿佛被某只无形的手搅动,凭空出现并迅速汇聚成蔓延数里的厚重大片,彻底遮蔽鬼舞辻无惨头顶的天空,也拦住了所有阳光。
这是他第一次从副本里获得的奖励,求雨符箓。
“你啊……总是非要等到这种时候,才肯喊我的名字吗?”
雷雨尚未降落,一只手已先抚上他的面颊,轻声笑叹着,将这具已崩碎大半的身体榄进自己怀里。
“活……该,都是…你的错……”
鬼舞辻无惨呼出更加虚弱乏力的气息,却还要坚持放狠话,“给我去死,混账……神官……”
“现在这个模样,谁去死还真是说不好呢。”
羽原雅之无奈失笑,“如果你是想用自己的性命来报复我当时那样命令你,不得不承认,做得很成功。”
“哈……这是……理所应当的……”
鬼舞辻无惨又挤出一声格外犟种的冷冰冰哼笑,就好像他全部的情绪又回来了,如同上涨的潮水再次淹没干涸的砂砾。
“谁让你……非要爱上我……”
靠在羽原雅之的怀里,他好像也总算能彻底放松下来了,眼睛缓慢闭上,呼吸变得平缓。
哪怕在接连削弱与损耗后,他的全身细胞依旧在不可逆转地走向崩坏,生命已经走在倒计时……也无所谓了。
“是啊,谁让你也爱上我。”
羽原雅之微笑着,低头轻吻怀里爱人的额头。
经过原作者创作的故事好像拥有某种不可抗力,无论如何修改过程,总要走向BOSS死亡才算是预订里的完美结局。
只是。
“我不认可这个结果。”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羽原雅之垂眼敛眉,却并拢二指,摆出咒法的起手式。
当他再张口时,语速凝重而肃穆,不紧不慢,却念出令鬼舞辻无惨错愕睁眼望来的内容。
“『既无可归之处,亦无可去之地的恶鬼啊,现赐予尔等容身之所,吾名羽止天司命。』”
“『获持讳名,留其于此;易名更姓,为吾眷属;以鬼舞辻无惨为名,以命成契!』”
所谓鬼,其实从另一种层面而言,乃已死之人。
既然此刻的无惨也符合非自杀者的条件,那么,羽原雅之就偏要发动技能,强行将无惨收为他的神器……!
灿金光芒骤然明亮刺目,刹那间照亮大半天空。
意识里的系统好似响起了一阵无声的嗡鸣,贯天彻地,直至震动九天之上。
所有旁观的人都被刺得不得后退数步,抬手挡在眼前,仿佛自己在直视另一轮太阳。
而当那道明亮璀璨的光终于褪去,乌云也逐渐消散时。
废墟之中,原地已没有二人身影。
【衷心祝贺您,成功通关游戏。】
第119章 正文完结(含50k营养液加更):依恋度:100
若是抬头仰望万尺高的苍穹,仅能窥见碧空万里,阳光热烈。
身为凡人,一个普通的、会生老病死的人类,所能见到的“天”的极限,便到这里为止。
然而,在那肉眼无法窥见的九天之上,有无形的线画出“两界”,如同深不可测的鸿沟,将【神】与【人】彻底且完全的分割,不可轻易产生交集。
此时此刻,云雾缭绕如层峦叠嶂,高耸的神社巍巍如山,游廊、飞桥与鸟居,皆仿若被凭空托起,静静伫立。
这里是神明乐土,高天原。
一根接一根的朱红梁柱旁,有声音在窃窃私语。
“宫神大人失算了呢。”
“没能彻底消灭鬼啊。”
“会再讨伐他吗?
“做不到吧,变成神器了啊。”
“不过,好像是半神器……来着?”
长长的彩幡飘动,那些轻言谈笑的话语随着这一阵轻柔吹过的风,也同样静悄悄的散去了。
羽原雅之的视野恢复时,见到的,便是极为庄严肃穆的神社本殿。
乍一看上去,与曾经在平安京见过的紫宸殿倒是差不多,建筑风格也十分类似。
只不过,原本供奉神明的位置被抬起一截,有竹制的御帘垂落,将后面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而在御帘前的地板上,则正姿跪坐着两位男性与一位女性,同样是千年前的平安时代装束。
见到羽原雅之醒来,其中一位戴着乌帽子浅发色男性开口。
“吾乃御灵,为宫神大人的神器之一。亦是委托夜斗神,请他代宫神大人传递讯息、为您开启试炼之人。”
羽原雅之半跪起身,宽大的狩衣下摆垂落在地。
“无惨呢?我分明感觉他与我一同来到这里。”
他微微蹙眉,问出更关心的问题,“你们将他带到哪里去了?”
对此,正殿内只给予了一阵安静的、诡异的沉默。
这跪坐在御帘前的三个人,明显都是神器。
他们似乎不敢开口,甚至纷纷面露难色。
羽原雅之便抬眼,毫不避讳的望向御帘,近乎要与背后那道朦胧的身影对上视线。
“来这里前,无惨跟我说,他在我死后,呼唤过我的名字,但我没能通过【命脉】这个能力复活。”
他嗓音淡淡,却又隐约透出少见的、被激怒的火气。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与第一次死亡后的感觉就已经不同了。我好像被关进一个黑匣子里,什么声音也传不过来,遑论听见无惨的呼唤。”
“而再往前追溯,依恋度超过90的那次固定专属事件……从那次事件起,你们就开始插手了吧。为什么?不想让我通关游戏?”
那点微妙的、在最后时刻仿佛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违和感,终于在来到高天原的此刻,获得了答案。
被强制削弱到极限,被触发“未来”剧本,被“杀死”——以及最后的,杀死无惨。
一切好像都被导向了无惨的死,他是必须要消灭的恶鬼,是天所不容之物。
既然如此,羽原雅之更要发问。
“你们要我改造他,我做到了。千年来,变成鬼的他不曾吃过人,也不曾肆意作恶。纵然为了克服阳光而制造鬼,也都是经过本人同意的将死之人。然而,你们却好像希望他死得彻彻底底,连灰烬也不剩下。”
“为什么?”
这并非人在面对神明时,无能为力的质疑。
这是一位神明向另一位神明发起的诘问。
跪坐在御帘前的三位神器,不敢回哪怕半个字。
而坐在那御帘后的身影,在许久的安静后,终于开口。
“这是一个错误,羽止天司命。”
她的嗓音缥缈空灵,却又带着一点稚嫩的少女声线,正是在最初送给他的那份生日礼物上署名的,宫神大人。
——而关于她的另一个更出名的称呼,是天照。
“我想让御灵送给你的,本是一场讨伐千年鬼王的残酷试炼。若是通过,你将升格成为拥有神社与名号的正统神明,无人敢否定你的功绩。”
羽原雅之一怔。
“………什么?”
听起来,这确实更符合信笺上那句武运昌隆的祝愿……
有了天照的话作为开头,神器之一的御灵终于敢愤而开口。
“都怪那个夜斗神!我当时想着,那小子在之前那场大祓褉表现不错,正好我又有别的事情要忙,就让他来做这件事……”
他很是生气的握拳,重重锤了下大腿。
“结果呢!那家伙表面答应得痛快,谁承想他背地里偷偷打开了给你的试炼不说,还将它乱做一番涂改,才送到你手里!”
“简直不像话!混账至极!直到我们发现不对劲,向那个彼世投去目光时,才察觉到试炼竟被改成了那般荒谬的模样!”
御灵从怀里摸出另一张信笺,怒气冲冲地递给羽原雅之。
【羽原大人启:
此款游戏名为《征伐鬼王无惨》,如您所见,他的性格极其冷酷傲慢,乃罹患先天绝症的平安时代贵族,此后将会堕落至以吃人维生、行事手段残忍的千年鬼王。
望您能以肃清者的身份,通过必要的决心与手段,将这位作恶多端的鬼王彻底祓褉,还世间一片清明,令所有因鬼而死之人都能了却以往憾愿,此生功德圆满。
此款游戏会为您提供一切相应的便利。
若能成功通关,您同样会获得一份与您身份相称的礼物。
宫神大人暂且无空,由鄙人代笔书写。
衷心祝愿您武运昌隆。】
还是沾着墨汁写出来的毛笔字,但连笔明显流畅很多,一看就是常年累月书写古字体后才会拥有的熟稔。
只不过,这才是真正的游戏内容。
他体验到的,是经过某人……不对,某位神明的魔改版本。
羽原雅之垂眼盯着那张信笺:“………”
羽原雅之没有说话,御灵又继续怒火十足的抱怨。
“御镜为您制造的……啊,御镜就是我身边这位神器……她给您提供的帮助,用如今流行的词汇来说就是【系统】本身就是唯心的,您做好什么样的心里准备进去,它就会为您生成相应的辅助技能。”
“当然,那些神明该有的技能,您也大体都学会了,这点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在对那个鬼王的处理上,您真是,您简直……”
御灵满脸【我说不下去了,您怎么会真的认为能成功改造那种鬼王啊】的复杂表情,仿佛生吞了一瓣黑蒜。
果然,他们想要在最后将无惨推入绝境,要“可恨的鬼王”彻底死去。
如此一来,还能替他完成【讨伐无惨、拯救世界】的大功绩。
他在玩游戏过程中所体验到的微妙感不是错觉,他确实在通过这场游戏,成为真正的神明。
而无惨。
无惨也在通过这场游戏,被这些神明逼着走向他最憎恨的死亡。
与最初收到的那张信笺不同,没有人真的认为他能被教养成好人,也从来没有人对他抱有半点希望。
所有从高高在上的天界投向无惨的眼睛,都只是在迫不及待注视着他的死。
只有他在最后时刻察觉到这一切背后的不对劲,强行将无惨收为神器,救下他的性命,才迫使天照不得不将他带来高天原,向他坦诚一切。
因此,他的回答只有一个。
“——不可以吗?”
羽原雅之自那张纸上抬起视线,终于朝他们发出一声理所应当般的哼笑;甚至松开手,任由那张内容正确的信笺飘然落向地面。
“我倒是更喜欢这款为我定制的新游戏。你说是那位夜斗神修改的吗?下次见面,我会好好感谢他的。只不过,”
紧接着,羽原雅之冷漠眯起眼眸,二指并拢在身前,摆出施予咒法、亦为宣战的起手式。
“在那之前,把无惨还给我。他现在是我的神器,我已经收服他了。”
御镜轻吸一口气,双手压在身前,恭谨朝羽原雅之开口解释。
“那位鬼舞辻无惨,此刻被押在隐宫,目前并无大碍,我们也没有对他动手。没有让他前来此处,只是宫神大人认为此次这番交谈,不适合让他听见。”
——停顿片刻,她又问道,“您难道不好奇,为何宫神大人偏偏选中了您吗?”
这确实是个关键点。
高天原号称八百万神明,哪怕只是路边的花草树木,只要被人祭拜,都有可能成神。
而作为神明顶点的天照大人,未必会对那些末流的小神瞥过去一眼,又怎么会专门给他送来生日礼物。
羽原雅之沉吟了会,“你说。”
“严格来说,您是在无意间拥有宫神大人的一滴神血,进而成为她后裔的半神。”
御镜缓缓开口。
在羽原雅之尚且年幼时,有一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别大,大到异常的程度。
身为孤儿、不得不住在福利院的他衣物单薄,又冷又饿,还要被院长赶出来打扫门口与院子里的积雪。
在那时,他从厚厚的雪里扫出了一只冻僵的鸟,拥有漂亮的浅金羽毛。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与他同样住在福利院的孩子们捡到,大概都会直接烤熟吃掉,填饱肚子。
那时候被排挤、被孤立的羽原雅之,却选择蜷缩起身体,双手将它拢在胸口,用所剩无几的体温一点一点将它焐热。
等那只鸟终于活过来,能够扑腾翅膀时,却在临走前啄了他一口,将他的手指啄出了血。
听起来似乎是恩将仇报。
然而,从那日以后,羽原雅之发现自己似乎变得……不再畏惧寒冷。
即使是再冷的大雪天,他也可以穿着单薄的衬衣,神色自如走在瑟瑟发抖的其他孩子间。
他的体温永远是温暖的,手指再也不会冻得红肿皲裂。
对了……也是从那时开始,他们都变得更加害怕他,冲他大喊“魔鬼”、骂他是“被火烧死的妖怪的孩子”。
而御镜,在此刻又提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件小事。
“说来惭愧……那只金乌,实则是宫神大人所化。”
她垂下头,“那时的我们,正在拼命对抗从黄泉爆发出的妖潮,伊邪那美的怨憎降临人世,化作森森暴雪……我们一个失察,竟让宫神大人中了招。”
“您当时没有被牵连进去,实属万幸。”
“而在那种困境下,您所做出的高洁无暇之举,令宫神大人深受感动。”
“作为报恩,宫神大人给予您一滴她的神血,又在您彻底适应它后,特意为您在彼世开启一场试炼。”
“是的,只要您能通过这场试炼,您就能真正成为羽止天司命,福泽一方的羽神。”
这些话里的意思十分明显。
他必须要放弃被这些神明排斥的鬼舞辻无惨,解放作为神器的无惨,让太阳重新将他烧灼成灰烬,才算是通过这场试炼。
注连绳横挂在殿内高处,垂落的长长彩幡安静摇曳。
他们在等他的回答。
羽原雅之思忖许久,才重新开口。
“我刚才已经说过,我已经将无惨养得很好,他没有做过残酷的恶行,也不曾吃过人类的血肉。既然你们刚才说自己已经犯下了一个错误,何不将错就错。”
“这并不能等同,羽神大人。”
御灵重新接话,“这个错误乃是我等神器犯下的,神明不会犯错。由宫神大人——由【天】做出的裁决,不会有错。”
“神明的所作所为,皆是【善】,皆是【正确】。”
“鬼舞辻无惨必将被祓褉。”
他的话音刚落,得到想要答案的羽原雅之已彻底站起了身。
“是吗。”
他刻意居高临下,垂眼望着这位神器,口吻淡漠而高傲——是鬼舞辻无惨一贯喜欢摆出的十足威慑气势。
“那么,能够收服神器的我,理应也已成为了神明。”
“我所做的事情,就是【善】。”
“我所做出的决定,就是【正确】。”
“在我亲自插手的彼世,鬼舞辻无惨已被我收服为神器,恶鬼从未真正扰乱世间。我救了千年来因鬼枉死之人,供奉我的神社遍布每一寸土地,救助了数不清的困苦百姓。我的功绩已足够成神。”
“而我现在要对你们说,鬼舞辻无惨往后也会作为我的神器而继续活下去,没有任何人能动摇我的决定。”
“否则,便是质疑【天】也有错。”
刹那间,安静垂落的御帘振动瞬息。
三位神器张大嘴巴,怔怔抬头瞪着羽原雅之,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震撼言论。
虽、虽然这么说没有错,但这可是在天照大神面前啊!
你知道你究竟在冒犯谁吗!
——过了片刻。
御帘后的少女发出一点轻笑。
接着,她伸出手,掀开了那面垂落的竹簾。
果然是少女模样的神明,尺寸过大的红白狩衣套在她的身上,如曦阳般的长发一直蜿蜒铺陈于地。
“你比我预料中要倔强得多,雅之。”
天照依然在微笑,嗓音也变得愉快,“不过,或许也正是这份倔强,才能让当初的你救我一命。”
“见笑,”羽原雅之说。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从我的手里,抢走属于我的东西。”
在神器更加震惊的扭头瞪视中,天照微微点头,竟然附和了他的话。
“嗯,在大体上,你确实已经通过试炼了。”她说。
“经过上次讨伐术士那次的事,我也算是有所反省,并决定尊重你的想法……这不单单只是因为你说服了我,雅之。”
“无惨早已醒来,却直到现在,也没有刺伤你。”
“这意味着,他没有对你产生任何负面情绪,也没有作恶的念头。”
天照的话语好似仍响起在耳畔,而羽原雅之已离开神社的本殿,急匆匆穿过飞桥,前往羁押罪人的那座隐宫。
“但你要当心,他以后未必不会刺伤你,甚至连累你也神堕而亡……”
“以及,我必须要提醒一点,你其实还不算彻底升格成为完全的神明,复活的方式依然只能依靠绑定的、那唯一一个【命脉】……”
“鬼舞辻无惨,也因是在衰亡的中途被强行化作神器,往后只能作为半鬼半神器的身份而继续存在……你必须负起看护他的责任,以及他制造的那些眷属……”
“不过,他往后只能依附你而存在,你又必须依托于他的呼唤而复活。”
“这何尝又不是【天】选择的【正确】?”
“——去找他吧,雅之。”
“我衷心在此祝贺你,游戏通关,往后亦将武运昌隆……”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散尽,羽原雅之打开那扇封闭的牢门。
那双虹膜深处刻有【雅】、【之】字样的、梅红色的鬼瞳转动,朝他望过来。
生动的、鲜活的,也再没有任何阴霾与绝望。
纵然被关进这间牢房里,他好像也压根不认为自己会有事,笃定羽原雅之一定会来接他。
“来得好慢。”
而在羽原雅之尚未说话前,他张口先发出一句理所应当的埋怨。
“还有,我饿了。”
第二句,嗓音却又忽然软了下去,带着点沙哑的、不情不愿般的轻哼。
羽原雅之笑了。
眼里连带嘴角都透着十足真切的愉快。
他关掉最后一次显示在眼底的个人资料面板,朝鬼舞辻无惨伸出手。
“走吧,这次带你回去我的家。”
乖乖将手搭在他的掌心,鬼舞辻无惨很是稀奇的“哦?”了声,似乎难得听到向来住在他宅邸的羽原雅之也有属于自己的小屋。
“什么样的?”
“嗯……二层楼的咖啡馆,招牌叫【日轮】来着……”
“……”
“欸欸欸握得太用力了……”
【依恋度:100】
【描述:禽兽,将你当作神明看待的无惨已经无法容忍自己离开你,一天触碰不到你就焦躁不已。满意了么?】
第120章 后日谈(一):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而已
从高天原所在的“天界”回到人世,需要从隐宫前往神社正殿门口,通过传送离开。
前往高天原也同样如此,但需要有供奉自己的正统神社,才有获得传送的资格。
一般的无名小神之所以无法来到高天原,便是因为他们没有由人类修建的、署上他们名号的神社。
神社对神明来说,非常重要。
“好在,我的神社还挺多的。”
羽原雅之对鬼舞辻无惨说起这些时,颇有点自豪的意味。
“拥有【资格】后,我的脑海里自然而然掌握了许多关于神明的知识。据说天界里还有属于我的府邸,只有我和我的神器才能使用羽神的神社传送进来。”
意思是以后无惨也可以随便进出高天原,只要前往他的神社门口,做出参拜的举动即可。
对此,鬼舞辻无惨发出声故作轻慢的冷哼。
“谁要真的当你这家伙的神器,自以为是的混账神……明。”
原先都是骂他“混账神官”的,现在的羽原雅之成了真正的神明,没想到无惨的称呼竟然也会立刻同步更新。
在这点上的较真劲与堪称一丝不苟的实事求是,实在是有点怪可爱的。
“但你现在已经是我的神器了,亲爱的。虽然只有一半。”
羽原雅之笑得很愉快,换来对方一记很是恼怒的眼刀。
而紧接着,鬼舞辻无惨在踏出隐宫的最后一刻停下脚步,没有再继续往前走。
他被直接送到暗无天日的隐宫里,又在此刻走了一条长而蜿蜒的走廊。
直到快跟着羽原雅之离开这里,他才发现外面是极为晴朗的白天,是他不能踏出去的禁忌之地。
盯着那道近在咫尺的阳光,鬼舞辻无惨迟迟没有走出下一步。
“变成能被我抱在怀里的猫怎么样?”
羽原雅之立刻给他出主意,“月彦就挺可爱的,你就变成他那样。”
“…………”
鬼舞辻无惨眯起眼眸,用一种【你在做什么美梦】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他竟然直接抬脚,跨过最后那道门槛,彻底站在阳光里。
灿烂的光线洒落在那依然银白无暇的发丝上,也为他镀了层清透的、朦胧的暖晕。
作为半鬼半神器的存在,鬼舞辻无惨的体质变得相当特殊,甚至可以不再畏惧阳光。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某种隐隐的、如火烧般的灼痛便开始逐渐变得明显,好像太阳在驱赶他重新回到阴影里去。
只不过,这份驱赶只到这种程度为止,并不会真的灼伤他,也不会将他烧成灰烬。
克服了阳光,但没有完全克服。
依然有灼烧的痛感,尚且在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至少比这家伙用针给他文身的时候轻多了。
鬼舞辻无惨抬手压在锁骨的位置,那里曾被纹上羽原雅之的名字,如今却空空如也。
他记得恋雪和庆藏那两个人,在成为神器后,身上会出现羽原雅之赐给他们的名字。
就算他的情况比较特殊,是强行用真名结契后收服的,连记忆也完好无损——可就算如此,身上也该有个名字才对。
但他没找到。
鬼舞辻无惨皱起眉毛,有点不怎么高兴。
而后,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连那个怪物成为神器都没什么事,可轮到自己被收为神器后,下一刻就被关进了那座监牢里。
“你好像还有很多事情,忘记告诉我。”
鬼舞辻无惨的唇角立刻再下撇五度,来表示自己现在的超级不高兴。
他还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能被放出来,而某人还要在听到这句话后,故作恍然的回一句“因为我是关系户来着”。
鬼舞辻无惨:“…………”
谎言。
如果羽原雅之真的与那些神明有更亲密的、更友善的关系,身为半神器的他哪怕收服的情况特殊,也不会被直接扔到监牢里去。
然而,为什么现在又突然放过了他?
鬼舞辻无惨向来都是很聪明,且一点就通的。
在那段多出来的记忆里,在他被羽原雅之强迫亲手杀死的下一刻,他就领悟到后者所说那句话的含义。
——信仰他,将他看做神明,呼唤他的名字,他便能从死亡中真正复活,再度回到自己的身边。
可恶的神官,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非要用那样的记忆吓他一跳!
原本前来帮忙治病、却反而目睹羽原雅之的心口被彻底洞穿,猝不及防下,珠世发出惊慌到极限的压抑吸气声,立刻想要带着愈史郎前去查看情况,却被无惨大人狠狠呵退。
紧接着,远程接收到命令的鸣女拨动琵琶,干脆利落将那两个“碍眼且已无用的家伙”原路传送回去,片刻也没多停留。
房间内恢复了寂静。
仅剩下一声接一声的、断续而痛苦的喘息声,仿佛真正受伤、真正被贯穿心脏的,是另一人。
但是,不要紧。
混账神官在给他下那道强制命令前已经说过,他会复活的,只要他呼唤他的名字,就像信徒参拜他的神明。
滴落大颗大颗虚汗的喘息停了,跪伏在地的鬼舞辻无惨咬紧牙关,沾有大片血液的指尖蜷紧,颤抖得厉害。
真正可恨的家伙,要他交出身体还不够,非要他主动将一切都交出去,才肯罢休…!
然而,在血迹迅速洇开在被褥上的床边,鬼舞辻无惨依然开口,喊出了第一声名字。
——羽原雅之。
似乎不肯承认自己真的在照做,鬼舞辻无惨将声音压得很低,也沙哑得厉害。
他甚至偏过视线去,没有看向床铺的方向,就像他总是不肯面对羽原雅之端着那份从容的姿态,含笑说出对他所作所为的调侃与揶揄。
但鬼舞辻无惨也没有选择离开,甚至已经做好又听见那句可恶的、笑吟吟的招呼声的心理准备。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可闻,是混账神官曾经教给他的计时方法。
一下。
两下。
三下。
三次心脏的跳动就是三秒钟,他问出的问题,都要在三秒钟以内回答他。
羽原雅之没有再提,鬼舞辻无惨却一直记得。
然而,这个可恶的混账神官,自己却不遵守这个规则,迟迟不肯出现。
等会再见到他的时候,就将这点也一并理直气壮的抱怨出口吧,反正都是他擅自做决定的错,他当然要负起不准回嘴的责任。
鬼舞辻无惨在麻痹自己,每一次急促的呼吸却越来越发颤。
第一个三秒钟。
第二个三秒钟。
第二十个三秒钟。
空气依然是安静的。
他终于再也无法忍耐,抬高声音,喊出第二声。
第三声。
更多声。
——羽原雅之。
——羽原雅之!
——羽原雅之!!!
交叠的回音在室内一圈圈轻轻荡开,又缓慢滑向落寞的、死寂的凋零。
直到那道平日总是矜贵高傲的声线彻底声嘶力竭,血腥夹杂尖锐的刺痛,又伴随着低低的、似嘲弄似悲泣的笑声响起。
有湿痕滑落面颊,滴在榻榻米上,砸出一圈暗红的湿润痕迹。
是了。
鬼舞辻无惨想起来了。
羽原雅之的第一次复活,是在他初次濒死的时候。
这次,对方交给他的记忆里,依然是他在无限城里被逼到险些死亡的绝境。
神明的降临,需要什么?
——需要祭品。
——需要虔诚的信徒作为祭品,献出自己的性命,才能换来对方的垂青。
鬼舞辻无惨在冰冷的那间和屋里,独自待了很久、很久。
“有多久?”
在无惨的无言瞪视下,羽原雅之终于给对方讲完了自己这边的经历。
但紧接着,羽原雅之便开始了解他错过的那段过往。
尤其是他死后发生的事情。
在大体的讲述上,鬼舞辻无惨也没有隐瞒。
但在很多地方,他明显很想一带而过,不愿意讲得太过详细。
听见羽原雅之轻叹下的询问,无惨停顿片刻,依然是银白睫羽下的梅红裂纹鬼瞳转动,朝他看过来。
“一直到听见【你啊……总是非要等到这种时候,才肯喊我的名字吗?】这句话为止。”
无惨平淡回道。
往日总是动不动就喵喵咧咧骂上他几句的恶猫,此刻竟然是用一种近似于庆幸的口吻,故作镇定的回答了他的询问。
羽原雅之的脚步一停。
在神社的门前,他没有半分犹豫,在竖起并拢二指、发动传送的同时,也亲吻上那微微抿起的嘴唇。
身形化作流光一闪而过,他们已出现在距离咖啡馆最近的那座羽神神社前,又立刻回到那座深夜的咖啡馆里。
成为神明后,羽原雅之也拥有了许多关于神明的基本能力。
例如此刻,他可以任意闪现到任何地方——包括自己的咖啡馆。
甚至在有人呼唤他时,他还能直接循声出现在对方的面前,类似于【神降】。
只不过,相比从容有余的羽原雅之,在毫无防备的亲吻中忽然发现自己切换了地方的鬼舞辻无惨,站在原地,罕见呆怔了数秒,忽然出声。
“……这是传送必须的流程?”
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羽原雅之简直忍俊不禁。
“当然不,”
他愉快微笑着,抬手压着无惨后脑勺,倾身又吻上他。
“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而已。”
误打误撞猜中那些神明想要他死的计划,并当真为此谋划了两百多年。
甚至还故意让珠世找理由带着愈史郎叛变,要她对鬼杀队说出“亲眼见到鬼舞辻无惨已经杀死了羽原雅之”这样的话来,只为了挑起产屋敷一族对他的仇恨。
简直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度过的这两百多年。
一直没能走出那间和屋的,两百多年。
羽原雅之的手终于从无惨的发顶收回时,后者的睫羽明显颤动片刻,似乎想要挽留。
然而,一旦确定主人真的回来了,某只恶猫立刻又变得矜持高傲极了,哪怕那句“继续”都已经都到舌尖,也要轻哼一声,不肯吐出去。
此刻的咖啡馆依旧处于闭店状态,空无一人,指针停在十点二十三分,是羽原雅之收到礼物、进入游戏(试炼)的那个时间点。
眼下也仅剩放在吧台的快递盒与手写回执单,还残留有与那位夜斗神短暂交谈过的痕迹。
听御灵说,夜斗神并没有自己的神社,只是一个到处流浪的无名神差……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找到他,表达谢意。
魔改的新游戏很喜欢,送的鬼王妻子也很合心意,谢谢,五星好评。
“嗯,刚才忘记和你说另一件事。”
面对已经开始用眼神与表情来点评这间咖啡馆的装修过于廉价的无惨,羽原雅之沉吟片刻,考虑该怎么措辞。
“你所在的彼世与这里不同,是从三千大愿里衍生出的小世界,相对也要脆弱很多。”
“在天照的规划里,等我完成试炼后,就会将彼世与此世彻底融合,既稳定了那个世界,也能让我的功绩覆盖到此世里。”
“但由于两边的时间点并不相同,所以,目前只有我的神社先作为锚点现于此世,也方便我们之后在两个世界来回。”
“等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逐渐趋同到一致后,就会进行最终的融合。”
听懂羽原雅之话外意思的鬼舞辻无惨看向他,有点惊讶。
“所以,我们还能回去?”
“嗯,我可是向天照大神保证过的,你,以及其余那些鬼,往后都不可再作乱世间。”羽原雅之颔首,“作为鬼王,你得继续管好他们。”
鬼舞辻无惨:“…………”
他都能克服阳光了,凭什么还要继续管他们?
一想到未来还要花费时间看着那些他本来就不想增加的同类,向来讨厌麻烦事的鬼舞辻无惨毫不迟疑开口。
“我可以立刻杀光他们。”
“……让你当鬼王不是让你当鬼柱。”